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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入京(2) 张大爷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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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爷虽是读书人,骨子里却有着江湖汉子的豪爽气概。手一挥,施施然去了,不多一句话。文公,顾八爷众人想要相送,他挥挥手硬是不许,由书童陪着,一步三摇,慢慢的向自己的院子踱去,说不出的逍遥自在。
过不多时,张家下人将那套《奇闻异事录》送来,用一个硕大的箱子装了。文公心里明白,这套书说是送给顾盼,实际上是留给自己的,心中对老师的感激之情,不由再多了几分。
顾盼却还在郁闷,跟在老妈后面,一句话不说,跟条小狗似的,老妈到哪,他就到哪。问他要干什么,就扁着嘴一副爱哭不哭的样子,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文八婶看在眼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这个养子从小到大就没离开过自己,如今要走了,自然有些舍不得。可是于情于理,他是非走不可,只有板着面孔,装着没看见,只管自顾自的给顾盼收拾行李。
客厅里文公和顾八爷交谈甚欢,十年不见,有许多话要说。老妈又不理自己,顾盼觉得大家都不要自己了,仿佛被抛弃了一般,天地虽大,却没人理解自己的心愿,恨不得大哭一场。不过事已至此,估计哭了也白哭,搞不好还要被老妈扇两巴掌,只得苦着脸做出一副被抢的民女模样,自顾自怜。
文八婶将顾盼的行李收拾了几个大包裹,顾盼自己的宝贝都装在他床底下的箱子里。他自己抱了,谁都不许动。
外面文公的随从帮忙,将顾盼的行李搬上了马车。顾盼见真的要走了,心里又有些发慌,偏偏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可怜巴巴的看着老妈。
文公见他如此模样,叹一声气,道:“盼儿,给你爹妈磕个头吧!这就上路了!”
这句话顾盼听这挺耳熟,故事里上刑场的人经常来这么一句。此刻他也无暇挑这新任老爹的语病,给顾八爷和文八婶跪下,老老实实的磕了个头,说了句:“爸妈……”便再也说不下去了。想了半天,忽然抬起头道:“妈,我想去撒尿!”
文八婶本来正在伤心,见顾盼表情诡异,立即明白了这小子的心思。尿遁这招,实在算不上什么新鲜玩意。想来也是逼急了,姑且一试。于是她脸一板,道:“不行!”
“那我去上大号!”
“不准!”
“我去和刘五叔告个别!”
“你去试试看!”
顾盼哭丧着脸,道:“那让我去看看李小西总成吧!我还差她五文钱呢!男子汉大丈夫,借钱不还……!”
他还在絮絮叨叨的说,文八婶已经一把将他提了起来,走出去丢在马车上,正色道:“你要想跑,老娘把你捆在车上,用大棒子揍你!”
顾盼挣扎半天,也逃不过老妈的魔掌,见她真的动了气,也不敢再闹,老老实实的抱着箱子坐在座位上,可怜巴巴的道:“爸妈,那我真的走了!”
“去吧去吧,免得在这里惹我生气!”文八婶一挥手,心里却无由的一酸,顿了顿,柔声道:“到了京城,可别调皮了!哪里达官贵人多,少出去打架了!”
“哪有人欺负我怎么办?”
“揍他!然后报你老爹的名字!”
文公听了这话,忍不住莞尔一笑,知道妹妹这句话有赌气之嫌,赌的是自己抢走她儿子的气。顾盼也笑了起来,道:“好!我听老妈的!”说了这句话,又苦着脸道:“老妈,我走了你找不到人打,怎么办?要不,你生气的时候揍老爸吧!他肉多,打着舒服!”
顾八爷张开嘴,哈哈一笑,道:“成!你老妈生气了,我自个让她打,绝对不还手!”说罢,又正色道:“盼儿,你到了京城,就该改名叫文盼了。以后听你爹的话……!”
话还没说完,顾盼脖子一梗,道:“顾盼!”
“不!你爹在京城是当官的,儿子不跟爹姓,成何体统?”
“顾盼!”
“犟孩子!”文八婶有些生气,举起手道:“说你还不听了,以后就叫文盼,知道不?”
“顾盼!”
文八婶一巴掌打在顾盼头上,顾盼头一扬,大声道:“顾盼顾盼,我就叫顾盼。你用大棒子揍我,我还是叫顾盼!”话还没说完,眼眶已经红了。
文八婶举手还要再打,文公伸出手挡住了她,叹道:“顾盼就顾盼,由得这孩子去吧!二位养育他多年,就算跟你们姓,那也是应该的!”说罢,对着顾八爷夫妇深深一鞠躬,道:“盼儿这十多年,多亏两位照应。感激之情,为兄铭记于心。他日若二位有空来京城一游,定当倒履相迎!”
文八婶和顾八爷忙回了一礼,说了几句客气话,文公这才上车去了。车轮滚滚,走了老远,顾盼还伸出小脑袋,看着老爸老妈,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文八婶早已忍不住,哭了出来。顾八爷搂着她,叹道:“盼儿心中有我夫妇两人,这十来年,也不算白养了他一场!”
顾八爷和文八婶夫妇的身影越来越远,逐渐消失不见。马车拐了个弯,逐渐驶出小镇。正是上学时分,顾盼伸出头想在路上看一下李小西,却偏偏没看见她的影子。倒是李小胖一蹦一跳的走过去,见了顾盼,大声道:“顾盼,去哪里玩啊!”
顾盼头一昂,大声道:“到京城去看杂耍!”
李小胖满脸羡慕之色,道:“带我去看看吧!”
“你求我!”
“我求你你就带我去?”李小胖眼巴巴的看着顾盼。
“你求我我也不带你去!”顾盼回答的极其干脆,气的李小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得委屈无比目送着车远去,恨不得自家老爹立马带着自己上京城去玩。顾盼硬撑着耍了一番威风,也算是挣了一点面子。等到马车上了官道,这才讪讪的躲在马车角落里,抱着自己的箱子,一句话不说。
文公是当朝一品大员,前任锦州路巡抚,如今去京城赴吏部尚书一职。虽然微服来此,一行仍有十余个随从,三部马车。顾盼和他坐在最大的一辆马车内,面对面相坐,大眼瞪小眼,都不说话。
文公是存心的,想看看这小子耍什么花样。顾盼却是找不到话说,只是抱着自己的宝贝箱子,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良久,这才抬起头,怯生生的问道:“你喝酒不?”
“喝!”
“那我可以喝酒不?”
这句话问的有些突兀,文公心思灵敏,已然知道他的意思,笑道:“你喝酒之前告诉我一声,我说可以就可以,我说不可以就不可以!”
顾盼撇了下嘴,偏着头想了想,知道以后自己跟这新爹混,还是先讨好他再说。等到混熟了,那就一切好办。于是打开箱子,取出李小西送他的那瓶酒,道:“爹……爹,我这有瓶好酒,请你喝!”
文公狐疑的接过瓶子,刚一开盖,一股酒香便溢了出来。他也是好酒之人,忍不住深吸一口,道:“百花酒?你李姑姑酿的!”
顾盼点了点头,道:“是啊!李小西送我的!”想了想,又道:“我只有这一小瓶了,请你喝一半,可别喝完了!”
文公见他小气模样,忍不住哈哈一笑,道:“既然是好酒,一杯足矣!”说罢,从旁边小柜里掏出两个酒杯,给顾盼倒了一杯,自己一杯,道:“来,我陪你喝一杯,算是谢谢你请我喝酒!”
顾盼听了这句话,心中也是一喜。这新任老爹看样子也不是如何厉害,不像老妈,一看见自己喝酒,大棒子便飞了过来。连忙端起杯子,敬了他一下,与他同时干了。这一口喝的极爽,仿佛一道有形的香气自喉咙而下,继而蔓延至全身,说不出的舒服,叹了口气,道:“可惜喝了这瓶,要想再喝就难了!”
文公闭眼品了半响,听他如此说了,点了点头,道:“你李姑姑这酒,可大有来头。取尽天下百花,用秘方酿制,市面上千金难求。你能喝的这酒,也算福气!”
顾盼想起这酒的难得之处,点了点头,道:“可惜小娘皮……李小西不肯帮我多偷点!要不咱俩可以喝个够啦!”
顾盼“咋俩”这两个字说的很是顺口,自然而然的就说了出来。文公听了,心中欢喜,知道这孩子在心中又接受了自己几分,便笑道:“那也没什么?京城里好酒多的是。虽然及不上百花酒,那也是上等佳品。我有个义女,在品酒这方面可是行家,有空让她带你去!”
“义女?”顾盼一翻白眼,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文公知道他心思,笑道:“自你亲娘去世后,我诸事繁忙,一直未娶。只是八年前,在出狱的时候捡到一个女婴,见她可怜,便收她做了义女。进了京城到了家,你自然会见到她。嗯,你今年十一吧,算起来她是你妹妹!”
“妹妹?八岁还是九岁?”顾盼数了数手指头,迟疑的问道:“这么小,就会喝酒!”
“呵呵!”文公揽须一笑,道:“那孩子,三岁起从师喝酒,六年时间喝遍天下名酒,如数家珍。这份本事,也算难得。你进了京,不妨多和她玩玩!”说到这里,似乎又有些顾虑,道:“那孩子,脾气有些怪癖。你性子灵动,和她不是一路人。只盼你们日后莫要打架才好!”
顾盼想了想,又问道:“那,我现在没后妈了?”
“没!”文公摇了摇头,想说什么,终究闭上了嘴。顾盼听了这句话,长出一口气。书中后妈都是扮演大反角的不二人选,自己小小年纪,还真不定斗得过。听说没有,这才放下了心。
两父子谈谈说说,逐渐熟稔起来。顾盼也习惯了和这新任老爹聊天,文公何等机灵人,既然刻意讨好这小兔崽子,顾盼哪有不上当的道理。没过几天,爹啊爹的,叫的顺口之极,浑然已将顾八爷和文八婶忘在了九霄云外。只是深夜梦里,常常捂着屁股大叫:“老妈饶命啊!”
车队日夜兼程,官道两边风景渐变。锦州府境内还是崇山峻岭蜿蜒盘旋,如同北方男儿,自有一股引而不发的勃勃英气。如今过了锦州府,济州府,渐近京城,官道两边已是垂柳成行,黄鹂鸣唱。山川湖泊,犹如江南女子,满面含羞,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灵气。
这日,路上行人渐多,前方出现了一座数丈高的大城墙。文公伸头对顾盼指点道:“到了!这里,便是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