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谢花儿

6、入京（一） 第二天一大

　　第二天一大早，顾盼就被老妈从床上拖起来，拿着一张湿毛巾给他擦了脸，穿好衣服，梳理好头发，跟打扮要出嫁的小姑娘似的，周到的让顾盼头皮一阵发麻，忍不住问道：“妈，你要把我卖出去啦？”
　　“呸！”文八婶顺手在他头上敲了一记，道：“大爷在外面等你呢，记住等等千万乱说话！”
　　“我从来不乱说话！”顾盼一本正经的申明，然后老妈再次给了他一巴掌。

　　大爷就是张大爷。当年的御前探花，如今的帮中魁首，当朝一品大员文公的老师，顾八爷的老大。
　　镇子里人人都尊重他，但是顾盼不怕他。张大爷自小拿顾盼当自己孙儿看，现在想想，多半也是因为文公的缘故。
　　顾盼没想那么多，大大咧咧的走出去，见张大爷穿一件团花长袍，坐在桌子前正把玩一件物事，客厅里顾八爷和文公正坐陪聊天，便笑嘻嘻的道：“大爷，早！”
　　张大爷从那物事上收回眼神，看了顾盼一眼，笑道：“起来啦？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顾盼笑道：“没事啦，我皮实的很！”文八婶在他身后道：“劳烦大爷关心了。这小兔崽子只受了些皮外伤，李二爷已经来看过了，上了些药，现在已经没事了！”
　　张大爷点了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
　　顾盼见张大爷手上那物事有些奇怪，仔细看去，通体漆黑，长尺许，一头尖，一头扁，便笑嘻嘻的说：“大爷，怎么今天拿个炒菜的铲子玩啊？”
　　张大爷手一扬，道：“你认识这东西不？”
　　顾盼摇了摇头，道：“这么丑的铲子，我可不认识！”
　　张大爷呵呵一乐，道：“这可是从你那拿来的！你真不认识？”
　　顾盼呆了一下，板着脸道：“张大爷，可不带你这么玩的啊！你这不欺负小孩么？我什么时候偷这么难看把铲子啊？要偷，我老爹那多得是，比这漂亮多了！”

　　张大爷“哈哈”笑了两声，正色道：“小顾盼，当天从古井里捞你起来的时候，你手里就抓着这把铲子。怎么，不记得了？”
　　顾盼偏头想了半天，摇了摇头，道：“我可真记不起来了！当时昏过去了，鬼知道从哪里找到的这东西。或者是谁丢在那破井里的，被我捡到的也说不定。先说好，那真不是我偷的。要不我妈又要揍我啦！”
　　文八婶听了这话，也忍不住一笑，道：“这小兔崽子，三句话不到就胡说八道了。谁一天到晚打你啦？”

　　张大爷也笑道：“成！你说这东西不是你偷的，那就不是你偷的。不过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说罢，将那件东西递给顾盼。
　　顾盼好奇的接过，仔细打量一番。那东西初看像是铁做的，入手才发现轻飘飘的，仿佛是某种木材。浑身乌漆抹黑。日光照在上面，竟然如同有一层若隐若现的黑色雾气氤氲盘旋。
　　顾盼拿在手上，对着光看了半天，看见上面有几道花纹，似乎是天然生成，又似乎是人写上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飘逸飞舞，轻灵从容。
　　顾盼将那东西凑近了点，想看清楚。谁知道这一动，一股香味便飘入鼻子中。那香味淡淡的，有几分春日野花的味道，却比那味道略微浓郁了一些；又好像老妈用的胭脂，却又多了几分淡雅，闻在鼻子中，让人浑身上下一阵舒服。
　　顾盼忍不住“咦”了一声，道：“好香！什么玩意儿？”

　　张大爷微微一笑，从顾盼手中接过那把铲子，曲起食指在上面一弹，发出了“铮”一声脆响，犹如古筝一般，袅袅而去，说不出的悦耳动听。
　　“这东西在《奇闻异事录》上有记载！”张大爷缓缓道：“极南方有冰原，巨木生于其中，高数十丈，粗可七八人怀抱。当地人伐其木，取其心。或有乌黑无光者，其硬如铁，其香如麝，人称乌木！”他晃了晃手上的那把铲子，叹道：“这把铲子，就是用那乌木做成的。乌木珍贵无比，如用来做乐器，声音悦耳动听，可值万金。痴大师别出心裁，做成了这把铲子，只可惜……！”
　　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再也说不出去了。顾八爷在旁边劝道：“痴大师修成正果，驾鹤西去，是大好事。大爷不必伤心了！”
　　张大爷苦笑道：“话虽如此，只是想起痴大师当年风采，如今阴阳相隔，未免有些唏嘘。”

　　顾盼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这把铲子仿佛是一个张大爷和前面那爹都认识的人，叫什么痴大师，忍不住插嘴道：“痴大师是谁啊？”
　　张大爷看了顾盼一眼，反问道：“你爹……嗯，顾八在帮中是干什么的，你可知道？”
　　“知道呀！”顾盼眼珠一转，道：“我老爹在八门做事，专门做饭给大家吃的！”
　　“对了！”张大爷笑道：“八门专管本帮饮食一事，顾八是八门门主，痴大师就是上一任八门门主，可以说是他的师父！”
　　顾八爷叹了一声，似乎有些惋惜，道：“痴大师一手烹饪功夫出神入化，只点拨了我几天，已是受益匪浅。天下八系菜谱，痴大师无一不通，无一不精，可谓厨界神人。只是可惜，他老人家一直不肯收我为徒！”
　　张大爷转头对顾盼道：“痴大师是我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这把乌木铲，是他常年随身所带的。上面这四个字：“以食为天”，还是我写给他的！”
　　顾盼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知道了那痴大师似乎有些本事，做的菜很好吃。不过再好吃，想来也不如老妈做的肉丝面。话虽如此，却不好意思说出来，只是茫然的点了点头。

　　“痴大师去后！”张大爷拿着那铲子道，“这东西就不见影踪。我当初还以为宝物有灵，随他去了，谁知道又出现在小顾盼手里！这东西，就送给你了吧！”说着，长叹一声，将那东西递给了顾盼。
　　顾盼茫然接过，还没说话，顾八爷，文公已经站了起来，齐声道：“大爷，这如何使得？”
　　顾盼见两个爹都这副样子，心中对这铲子也实在是不感兴趣，就把铲子递给大爷道：“大爷，我还是不要了吧！”
　　张大爷摇了摇头，道：“痴大师是我至交，他的东西我也能做一半的主！我说送给你，便送给你了，说话不算话的事，我可做不出来！”说罢，摸了摸顾盼的头，道：“小顾盼，你要记住。男人说话一定要算数，否则猪狗不如！”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顾八爷和文公都不再反驳。顾盼只得讪讪道一声谢，心里巴不得张大爷送那只鸟儿给自己，那也胜过这把破铲子几百倍。文八婶养他十多年，看他表情，知道他心里没怀好意，忍不住骂道：“你要敢把这把乌木铲拿去换了其他东西，或者卖了，看我不大棒子揍你！”

　　顾盼吐了吐舌头，这句话正说中了他的心思。张大爷摆了摆手，道：“这东西既然送给了你，就由你处置。你要拿去换玩具，或者卖了换银钱，那也由得你！只是你日后莫要后悔就好！”说罢，从怀里摸出一本书来，道：“这是痴大师当年所著《食谱》，一并送给你了吧！”
　　顾盼讪讪接过，翻了一下，不过是青椒肉丝的做法，腌白菜的选择之类，老爹哪里多的是了。便点了点头，道了谢。

　　张大爷又道：“我哪里有一套前人所著《奇闻异事录》，共十三卷一百八十一本，是当世唯一的珍本。你自幼喜欢看，如今你要随你爹去京城，我就把那套书送给你吧，当做是大爷的一份心意！”
　　那套《奇闻异事录》，顾盼在张大爷家看过，记载了天下所有稀奇古怪的事物，浅显易懂，多有插图，顾盼不太爱看书，对这套书却是爱不离手，听张大爷如此说，简直是高兴到了心窝里，这才诚心诚意的道：“张大爷，真谢谢你啦！以后我再也不去你家捣乱了！”

　　张大爷呵呵一乐，顾盼跟着他笑了半天，这才想起他刚才说的话，发觉有些不对劲，忍不住叫道：“我要去京城？谁说的？我不去！”
　　张大爷脸一板，道：“男儿志在四方！如今你爹带你去京城，正是大好机会，你为何不去？难道就一辈子在这小镇上调皮捣蛋不成？”
　　顾盼自幼最远就去过锦州府，京城什么的，想也没想过。想到只要和老爹一去，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老爹老妈，李小西什么的，就再也见不到了，那是千万个不情愿，嘴巴一扁，就要哭了出来。文八婶在后面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骂道：“小兔崽子，瞧你那点出息！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

　　这一巴掌扇下去，还是忍不住生气，还要再打，顾盼已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叫道：“妈，我舍不得你！”
　　这一叫，文八婶那一巴掌便停在空中，再也扇不下去了，只觉鼻子一酸，再看看这自己养育了十多年的儿子，忍不住眼眶一红。顾八爷过来搂住她的肩膀，正色道：“盼儿，我们养你十多年，正是盼望你成才！如今你爹在京城身居要位，你到了京城好好读书，日后有了出息，光宗耀祖，我们脸上也有光！这事，就这么定了！”
　　张大爷点了点头，站起来对文公道：“你今日便起程吧！我也不来送你。你托我之事，我自然替你办到。等等我让人把那套《奇闻异事录》送来，你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