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谢花儿

5、来客（５） 夕阳西斜，

　　夕阳西斜，余辉金黄。轻轻的洒在河面上，顺便给河边石头上的一男一女两位少年镀上了一层漂亮的光影，远远看去，如同剪纸一般漂亮精致。
　　顾盼抱着膝盖，坐在李小西旁边。刚才哭的够了，心中的憋闷也疏解了不少，当下将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苦着脸道：“李小西，我该怎么办？”
　　李小西今年也不过十岁，哪有什么见识，听了顾盼的诉苦，只觉得仿佛书上写的故事一般好玩，当真问她有什么见解，那是说不上来的。顾盼这么一问，倒把她问住了，呆了半天，这才道：“你爹要打你？”说完了，又补充道：“后面那个爹！”

　　顾盼摇了摇头，当时心里一团乱麻，倒忘记了文公的表情。现在想来，自己刚跑出房门的时候，他似乎有些无奈，有些失望，却没有半点发怒的表情。看来这爹的性子比老妈是好得多了。便对李小西道：“哪倒没有！”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我第一次看见他，就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现在想起来了，他的眉毛，眼睛还有鼻子，和我的一模一样。我一直觉得我长的漂亮，是因为不像我老爹。现在才明白，我还是像我老爹的，只不过是后面这个爹！”

　　李小西听了这番话，点了点头，道：“还好你不像前面那爹，要不长的和小胖似的，可不好看啦！”想了想，又道：“你后面那个爹既然不打你，你怕什么？”
　　这句话倒把顾盼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平日里他天不怕地不怕。老妈的擀面棒是老大，他是老二。今天听了此事，心头的恐惧却是从未有过的。只是隐隐觉得，老妈便成了姨，那自然也不会再打自己了，那是好事，为什么会害怕？
　　只是在内心最深处，其实有个说不出的念头。老妈打了自己十年，若是突然不打了，仿佛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东西，正在慢慢离开自己。从此以后，自己的屁股再也和那棒子无缘，那自己真不知道如何是好。这叫什么？
　　他有些郁闷的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指着自己的鼻子对李小西道：“我是不是在犯贱？”刚说了这话，连忙摆了摆手，苦笑一下，再也说不下去了。

　　李小西见天色已晚，自己再不回去，妈妈恐怕会担心。可抛下顾盼一个人在这里，又觉得有些不安心。就小声的劝道：“天快黑了。再不回去，文姨要打……会担心你了。你还是回去吧！”
　　顾盼使劲摇了下头，道：“你要走，自己走，我不想回去！”
　　李小西见顾盼犯了牛脾气，可不知如何是好。正在心慌之际，觉得身后似乎有些声音。回头一看，却看见一个中年人，青衣长衫，背着手，站在自己背后，腰身笔挺，面容俊朗，脸上似笑非笑，表情有些怪异。
　　李小西见了他，心头顿时升起一个念头：这叔叔长的真好看，比镇子里的人好看多了。刚一想完，脸上一红，用胳膊肘抵了顾盼一下，道：“有人找你！”

　　顾盼回头一看，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文公。再看看他身边，自己的旧爹旧妈并没有跟在身边，心中隐隐有些失落，知道今天这件事，那是假不了啦。于是对着李小西瓮声瓮气的道：“我新爹！”
　　李小西连忙站起来，低声道：“叔叔好！”
　　文公微微一笑，打量她半响，道：“小姑娘长的真乖。你妈妈是不是做衣裳的，是不是姓李？”
　　李小西愣了一下，问道：“你认识我妈？”
　　文公嘴角一弯，上前摸了一下李小西的头发，道：“我年轻的时候，可找你妈妈做过不少衣裳。她的手艺，真好！小姑娘长的和妈妈一模一样，这鼻子这眼，真漂亮！”
　　李小西听了，又害羞又高兴，脸蛋红得着火了似的，半天说不出话来。文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珠花，给李小西戴在头上，道：“第一次见面。叔叔送你的！”
　　李小西正要推辞，文公笑道：“回去给你妈妈说，是文叔叔送你的。她一定不会骂你！天晚了，小姑娘早点回去吧！免得你妈妈着急！”
　　李小西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从石头边捡起自己装野花的小篮子，对文公道了再见，慢慢的向家走去。顾盼见小娘皮如此轻易就被收买，心中不忿，低声骂了句：“叛徒！”

　　李小西刚走了两步，听见这话，眼珠一转，对叔叔道：“文叔叔，我求你个事情成不？”
　　“嗯？你说！”
　　“顾盼不乖，你别打他！”
　　文公听了，哑然失笑。他看看顾盼，再看看李小西，正色道：“叔叔不打人的，你放心！”
　　李小西吐了吐舌头，道：“文姨以前打顾盼，可重啦！”说罢挥了挥手，转身蹦蹦跳跳的去了。文公目送李小西远去，这才到了顾盼身边，盘膝坐下，低声笑道：“你好朋友？”
　　“小娘皮！”顾盼骂了一句，转头赌气不理文公。文公也不说话，看着河水，过了良久，这才道：“我年轻的时候坐过牢！”
　　顾盼不说话，文公便径自说了下去：“那时候我是个县令，管了很多人。性子犟，觉得该做的事，谁说了也不听，和你现在一样。有一次，县里来了个江洋大盗……！”
　　顾盼平日里最喜欢听老爹讲江湖上的故事。帮里武艺最好的刘五叔，他也经常去缠着，让他教自己打拳。听见文公讲这个故事，忍不住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那江洋大盗武艺很好，我的手下都打不过他。他偷了很多东西，还杀了几个人。我急了，就找了几个武艺很好的朋友，一起去抓他。嗯，那时候你刘五叔也和我在一起，刘五叔你认识吧！”
　　顾盼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道：“刘五叔最厉害了。我如果有他那么厉害……！”话说了一半，忽然觉得自己和这新爹说话，似乎有些认输的感觉，连忙闭上嘴，再不说话。

　　文公笑了笑，也不理他，继续道：“你刘五叔武艺是很厉害的。另外几个人，都和他一般厉害。我觉得这样应该打得过那大盗了，就带着他们一起去抓他！”
　　顾盼听到这里，忍不住回过头看着这新爹，问道：“抓到了吗？”
　　文公摇了摇头，道：“那大盗很厉害。虽然打不过我们。可是轻功很好，就跑了。我就带着人去追他，后来他进了一家人的院子，再也不出来了。那家人是个退休的大官，我想进去抓他，可是他们不准我进去，还叫家丁赶我们走。我当时急了，就带着人闯了进去，结果和那个大官起了冲突，我一失手杀了他！”
　　“啊？！”顾盼叫了一声，再看看老爹，心中就有些肃然起敬。看老爹文弱的样子，任谁都以为他是个文弱书生，谁知道他年轻的时候，居然提刀杀过人，而且是个大官？
　　在顾盼小小的心灵中，敢杀坏人的，那都是大大的英雄，才是真正的男人。连忙问道：“后来呢？”

　　文公叹了口气，道：“后来，朝廷派人抓我进了监狱！那时候你还在妈妈的肚子里，我只有叫你姨和姨丈照顾你们母子！你妈妈生你的时候，难产去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出不来了，心灰意冷，反正你姨和你姨丈也没孩子，就叫他们抱养了你，跟他们姓顾！”
　　说罢，文公从怀里小心的摸出一副画轴，展开来对顾盼道：“这，就是生你的亲妈！”

　　顾盼侧头看来，却见那画尺许左右长短，画质已经发黄，显然年代已久。只是保存的好，仍然极是清晰。画面上一个宫装丽人，手持团扇，端坐花丛中，仪态娴静，眉目如画，说不出的端庄美丽。
　　顾盼伸出手指，轻轻的在画上触了一遍，心道：原来我亲妈长的这么漂亮的，比老妈漂亮多了。可是不知如何，还是觉得举着擀面棒的老妈要亲切一些。

　　文公说到这里，也有些动情，道：“当年你妈生你的时候，因为难产，生命垂危。她告诉稳婆，为了给文家留个后，保你不保她！后来你平安无事，她却去了！”说到后来，他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低声道：“今天一见你，你的嘴巴，你的脾气，和她一模一样，再无区别！”
　　顾盼“哦”了一声，心道自己调皮，原来是遗传这个妈的，那可怪不得自己。不过看样子，怎么也想不出画中丽人俏皮的模样，忍不住低声叹了一句，道：“原来我这条命，是妈留给我的！”

　　“后来新皇登基！”文公继续道：“我朝中朋友替我申冤，皇上圣明，放了我出来，让我仍旧做那个县令。也是你妈暗中保佑，我做了几件大事，这才升到了今天这个地位。以前一来公务繁忙，二来不想打扰你和姨一家，一直没来说这事。如今我就要前往京城任吏部尚书一职，日后再见面恐怕很难。所以这才来看你，你莫怪我，莫怪你姨他们。你也大了，这些事你也应该知道！”说到这里，他长叹一声，道：“不管怎么说，你毕竟是我和你妈的亲生儿子！”

　　顾盼听了这段往事，半天说不出话来。再看文公，也没有那么不顺眼了，只是觉得这个爹，在某些方面实在有些可怜，于是张了张嘴，支吾了半天，那声爹，毕竟还是叫不出来。
　　文公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明日我就去京城上任，和我去京城，还是留在这里陪姨他们，你自己决定。天色已晚，和我回去吧，免得你姨他们担心。”说罢站起身来，看着顾盼，眼中柔情无限。
　　顾盼“嗯”了一声，和文公一起站起来，跟在他屁股后面，慢慢的向家走去。一时两人无话，只有河水哗哗声在身后响起，让人无由的一阵心烦。走了一阵，顾盼忽然低声问道：“你以后会不会打我！”
　　文公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呆了一下，这才道：“你听话，我自然不会打你！”
　　“我要是不听话呢？”
　　“我慢慢教你！”
　　“我不听呢？”
　　“慢慢教，你总会听的！”
　　“你会武艺吧？”
　　“嗯！要我教你？”
　　“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以后你要打我，我跑也跑不过你，打也打不过你，那怎么办？”
　　“我不会打你的！”
　　“你会的！”
　　“不会！”
　　“会！一定会！”
　　“……！”

　　回到家里，老妈和老爹还没睡。见文公和顾盼回来，都迎了上来。老妈眼睛通红，似乎是哭过。顾盼见了，有些难过，低声叫了句妈。
　　文八婶应了一声，道：“桌子上有你……嗯，给你炖的绿豆汤，喝了去睡觉吧！”
　　顾盼应了一声，坐到桌子边，端起旧爹给自己炖的绿豆汤，呼噜呼噜的喝了一大碗。天气炎热，顾八爷每日都给家里人炖一锅绿豆汤，放凉水里镇好了，喝一碗冰凉解渴。
　　顾盼喝着这汤，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偷偷看了看八爷，只见他满面关切的看着自己，知道这旧爹对自己的感情，实在是不弱于天天追打自己的老妈。连忙低下头，将那碗汤喝了，一个人回到自己房间，上了床，闭目想睡，可怎么也睡不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如同一幅幅清晰无比的画卷，在眼前旋转飞舞，让自己有些喘不过起来。
　　他一翻身下了床，打开自己的小箱子，拿出李小西给自己的一小瓶酒，对着嘴巴灌了两口。酒意上涌，只觉浑身暖洋洋的十分舒服，这才将酒放回去，再次上了床，用被子将自己连头盖住，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