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谢花儿

4、来客（４） 文八婶摇了

　　文八婶摇了摇头，低声道：“别叫我，我不是你妈！”
　　顾盼大惊，这一口面差点没吞下去。平日里老娘发火，大不了提着手臂粗的棒子追的自己满街乱跑。今日忽然说出这么绝情的话，那实在是闻所未闻。想想这次自己实在是做的有些过火，也怨不得别人。连忙起来在桌子上倒了杯茶，给老妈端去，低声下气的道：“妈，我下次不敢了。你别生气，我发誓，我再也不去偷看娘姨们洗澡了。不过晚上的事，我真是冤枉的……”
　　他还在唠唠叨叨的说个没完，文八婶已经接过茶，摇了摇头，苦笑道：“不关那个的事！”
　　顾盼见老娘如此，也就没了主意，一个头足有两个大，连忙求援似的看着老爸，希望他说句好听的，顾八爷表情凝重，缓缓摇了摇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顾盼连忙在老妈的背上轻轻捶了几下，道：“妈，你先喝茶。别生气了好不好？”
　　文八婶轻轻的啜了口茶，指着旁边的椅子道：“你坐下来，我和你慢慢说！”
　　顾盼看着文八婶的神情，忽然心中有些莫名的忐忑，仿佛一件不好的事情，马上就要发生，可自己偏偏不能阻挡，只能默默的等待。他呆了一下，这才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斜靠在椅背上，惊疑的看着老娘。
　　文八婶沉吟半响，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说起。文公在旁边轻轻的道：“我来说吧！”
　　文八婶摇了摇头，却不说话。又过了良久，直到顾盼等的浑身不自在，她才道：“你爹，年轻的时候，受过一次伤。”
　　“嗯！”顾盼点了点头，却不知道这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就算自己调皮捣蛋，那老爸年轻时候受的伤，总不管自己的事情了吧？真要赖在自己身上，那可不干。
　　“那次，你老爹伤的很重。所有的人都认为他没救了。那时候李二爷是他的医生，就连他也没什么办法，已经放弃了！”
　　李二爷医术精湛，这顾盼是知道的。就没听说过有他治不好的病，经常有外地的病人慕名前往，求医求药，这种事情，顾盼倒是见的多了，也曾经去敲诈了不少好处。如今听老娘如此一说，心底倒有些慌，忙问道：“救活了吗？”
　　刚一问，才发现自己实在有些小白，轻轻的在自己脸上扇了一下，笑道：“我担心老爹，偶尔笨一次，你们可别笑我！”
　　顾八爷脸上肌肉抽动，似乎想笑，却终于没有笑出来。文八婶苦笑了一下，道：“你心疼老爹，那是好的。如果以后能乖点，那就更好了！”说到这里，她喝了口水，继续道：“你老爹后来虽然救活了，却得了个后遗症。就是不能有孩子！”说到这里，文八婶俏脸微微有些发红。虽然是自己儿子，但说起这种男女间的事情，却仍然有些不好意思。
　　顾盼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哦”了一声，心道怪不得老爹平日里那么喜欢自己，原来不能再生，自己是顾家的独苗。不宠自己，那宠谁？想到这里，心中又有些得意，笑道：“妈，那时我几岁？”
　　“那时你还没有出生！”
　　“哦！”顾盼又哦了一声，随口道：“原来那时我还在你肚子里！”
　　文八婶又摇了摇头，道：“也不对。你出生，是三年后的事情了！”
　　顾盼听了这话，呆了一下，心底忽然生起一个可怕的念头。他猛地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指着老妈，结结巴巴的道：“妈？原来……我……我是你和……”
　　他看着老娘，脑海里一塌糊涂。姘头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又活生生的咽了下去，只是一味的指着老娘，嘴巴里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脑海只有一个念头在打转：我不是我爹的儿子！我不是顾八爷的亲生儿子，我是我妈和其他男人生的？！那男人是谁？
　　文八婶看着顾盼那副模样，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呸了他一口，大声道：“你个小兔崽子，再瞎猜，老娘大棒子打你！”
　　顾盼支支吾吾，也不知道怎么问，只是可怜的看着老娘。文八婶见他傻样，也有些心软，柔声道：“我也不瞒你。你小的时候，你爹就把你寄养在我家。我真不是你亲妈。”
　　“那我爹是谁？”顾盼忍不住大声问道。
　　“我。”文公在旁边看着顾盼，眼中柔情毕露，轻声回答道：“我是你亲爹！”
　　这句话说的很轻，听在顾盼耳中，却如同炸雷一般。他吃力的扭转头，看着老妈对面的舅舅文公，浑不知为何一顿饭时间，舅舅变成了老爸，老妈变成了姨？！
　　姨？！那个天天提着棒子追着自己打的人，不是自己老妈？那个教自己做饭做菜，和蔼可亲的老爸变成了姨丈。而这个素未谋面的中年人，本来应该是自己娘舅的人，却是自己的亲爹。
　　顾盼十一岁的心灵从未收到如此强烈的冲击，他迷迷糊糊的，觉得这一切不应该是真的，可偏偏是如此的真实。他扁着嘴，要哭不哭，声音里却带着三分哭腔，他看着文八婶，颤声道：“妈？是不是我不听话，你不要我了？才这么骗我。”
　　文八婶眼眶一红，一句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顾八爷长叹一声，走过来摸了摸顾盼的头，低声道：“盼儿，你别急，听我们慢慢给你说！你是男孩子，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哭什么？”
　　“我没哭！”顾盼倒退两步，看着文八婶和顾八爷，再看看文公，一咬牙，道：“我出去玩，你们别拉我！”一边说，一边倒退着往屋外走，走了几步，见文八婶站起身来，慌忙大声道：“妈，你别追我，再追我，我就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啦！”说罢，转身撒腿就跑。
　　文八婶正要起身去追，顾八爷一把拉住她，对文公强笑道：“这孩子，离家出走不过是气话，早上走，中午回来；中午走，晚上回来，经常这样，我们也习惯了！你别担心，等他想通了，自然会回来的。”
　　文公长叹一声，摇摇头，低声道：“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两位了！”
　　顾盼出了家门，只知道撒腿就跑，惶惶然如同当年被老妈追打，不辨东西，只是一味的瞎跑。正是傍晚，镇子里街上歇凉的人也多，见顾盼如此瞎跑，都是呵呵一乐。
　　顾盼见他们如此表情，觉得他们都在笑自己，心头更是又气又急，跑的更加起劲。也不知跑了多久，已经跑到了镇外河边，四周无人，只有河水潺潺流去，浪花洁白，击石如雪。
　　顾盼站在河边的大石头上，小小的心灵里第一次感到一种无法抵挡的无奈和委屈，如同压了一块大石头，憋的厉害，便忍不住对着河水，使劲的叫了一声：“啊！”
　　还没叫完，身后草丛里忽然钻出一个小小的人儿来，拍着胸膛，对顾盼叫道：“喂！叫什么呢？吓我一跳！”
　　顾盼猛然听到这个声音，转过头来一看，只见那人儿梳了一对小辫，穿一声碎花长裙，手里提了一篮子野花，不是别人，正是李小西。
　　一刹那，顾盼觉得大家都不要自己了，妈不要自己了，爹不要自己了，天地间都是陌生人，只有李小西还当自己是朋友，心头一阵说不出的酸楚，一歪嘴，“哇”的就哭了出来。
　　这一哭，李小西吓得差点把篮子扔了出去。自从认识顾盼这小兔崽子，打五岁起，就没见他在自己面前哭过。哪怕被他老妈揍得跟猪头似的，见了自己，也立马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书上说强颜欢笑，大概就是他那种情况。今天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见了自己，哭的跟受了委屈的小姑娘似的，眼泪鼻涕一大把，那真是从所未有之事。
　　想到这里，李小西小心的靠近顾盼，低声问道：“文姨又打你啦？”
　　一句话刚出口，就触动了顾盼的心事，他“哇”的一声，哭的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叫道：“我妈再也不会揍我啦！”
　　李小西这才真的吓了一跳。文姨不揍顾盼，那简直是无法想象。就算自家的公鸡下了一窝小鸭子，也没有这般骇人听闻。莫非上次闯的祸太厉害，顾盼被文姨揍傻了。
　　想到这里，李小西又觉得有些内疚。要不是自己带顾盼去偷那鸟儿，也万万出不了这事情。她看着顾盼，觉得他从来没这么可怜过，就放下篮子，学着妈妈哄妹妹的样子，轻轻的搂住顾盼的肩膀，柔声道：“别哭！乖！”
　　李小西和顾盼一般高，刚搂住顾盼，就觉得顾盼反手抱着自己的脖子，在自己的肩膀上哭的一发不可收拾。小姑娘脸皮薄，忽然之间有些害羞，想要挣开，却被顾盼抱的紧紧的，动也动不了，连忙左顾右盼，见四周无人，这才放心点，任顾盼搂着，听他放声大哭。
　　哭的久了，顾盼也有些累了。松开手擦擦眼泪，觉得自己今天被李小西看见自己出丑的样子，实在是毕生的奇耻大辱，脸上一红，低声道：“今天的事，你可别告诉别人，要不我和你急！”
　　“嗯！”小姑娘点点头，正色道：“出什么事了，给我说说行不？”
　　“我妈不要我了！”顾盼低声道。
　　“什么意思？”
　　“我妈不是我妈，他不要我了！”顾盼解释道：“今天我爹来我家了，我妈就给我说她不是我妈，我前面那爹也不是我爹，后来那个爹的才是我爹，我前面那个爹我妈都不要我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这一阵前爹后爹的，听的李小西头皮发麻，觉得顾盼真是可怜，被老妈打成这样，也不知道有救不。便上前拉着他的手，在石头上坐下，低声道：“别急，慢慢说！我听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