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谢花儿

3、来客（３） 顾盼再次醒

　　顾盼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自家床上。床边老娘双眼通红，盯着自己，迷迷糊糊的，忽然想起自己干的事情，连忙挤出一个笑容，道：“妈！”
　　文八婶举手就是一个耳光，顾盼大惊之下，连忙低头去躲，这一动，只觉得浑身酸楚难当，仿佛刚被老娘提着擀面棒修理了一顿，从头发到脚趾甲，处处都是伤口，忍不住惨叫一声：“啊！”
　　这一声有三分假装，也有七分真实，叫的六月飞雪，凄厉无比。文八婶听到这一声，那一耳光便扇不下去了，随手在他耳朵上拧了一把，怒骂道：“你这小子，长进了啊！四姨娘换衣裳，你也敢去偷看？”
　　“妈！”顾盼挺委屈的一咧嘴，刚要说话，文八婶就白了他一眼，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又回头骂道：“你给我等着，看我明天怎么收拾你！”
　　顾盼听了这话，知道自己今天这顿打算是跑过了，那也是托自己满身是伤的福。见母亲关门离去，外面隐隐传来父母说话的声音，不由叹一口气，心底委屈无比。要说真是自己干了这事，那挨顿打倒也不怨。只是平白无故替那狗男女背了黑锅，当真是不值得。

　　看看自己，浑身是伤，到处是绷带纱布，想来英俊的面孔已经不能保存，传说中的熊猫脸重临人间，不由一阵自怨自艾，叹自己命运多桀，事事不顺。偷只鸟儿也搞出这么大动静，那也不是常人干的出来的。正在床上胡思乱想，就听见窗户上轻轻的被人敲了两声。
　　顾盼心中一动，挣扎下床开了窗，便见李小西站在窗户外面，看见自己，眼圈一红，嘴巴一瘪，就要哭出来。
　　顾盼吓了一大跳，他平生最见不得小娘皮的眼泪，连忙低声道：“别哭！”
　　李小西不理，一滴豆大的眼珠就在眼眶里打转。顾盼连忙看看身后的门，压低了声音道：“还哭？”见没效果，赶快再加上一句：“我揍你了啊！”
　　“我真动手了啊？别看我现在这样，揍你这样的小娘皮至少能打八个！”
　　“真哭啊？”
　　“我错了好不好，别哭！我不是帮你把人都引走了么？”
　　“我说小娘皮，你这不陷害我么？等会我老娘看见了，我不得被她揍死？”
　　“两个桃酥饼？！别哭了！”
　　“再加一只鸡腿！”
　　“……！”

　　李小西在窗户下呜呜的哭，声音不大，哀怨无比，如同一只小猫一般。顾盼急的在屋里打转，恨不得出去一拳打昏这小娘皮。老娘要是看见这情形，肯定以为自己又在欺负她。平日里倒还罢了，如今非常时分，今天老娘要是给自己戴上顶“抱病带伤欺负小娘皮”的帽子，那才是委屈无比，六月飞雪。情急智生，指着李小西的脚下叫道：“蛇！”
　　“你骗我！”李小西放下手，两滴眼泪还在脸上挂着，白了顾盼一眼，道：“换个新鲜玩意吓我成不？”
　　“妈的总算不哭了！”顾盼长出一口气，苦着脸道：“李大小姐，我求你，你回去吧！过两天我一定拿我爹做的点心给你吃！”

　　李小西看着顾盼，过了半响，才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顾盼拍拍胸膛，笑道:“我什么人？我就是铁人！”
　　“去！”李小西啐了一口，沉默半响，这才道：“今天多亏你了！幸好他们都追你去了，我才跑出来。要是被我妈知道，我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李小西最怕就是她妈，关于这一点，顾盼一直没搞懂为什么。至少他从来没见过李小西他妈提着擀面杖追的李小西满街跑，只要不挨打，哪有什么可怕的？不过这话可不能和李小西说，谁要说他妈半句不好听的，李小西就敢上去咬他两口。那牙口，真好！
　　“我是男的嘛！”顾盼摆了摆头，笑道：“再说了，我比你跑得快！要是带着你一起跑，就是两个字！”
　　“哪两个字？”
　　“找死！”

　　李小西又白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递给顾盼，道：“这是我娘酿的酒，给你偷了点出来，可别喝多了！”说罢，蹦蹦跳跳的去了。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对顾盼甜甜一笑，月光如水，如轻纱般笼在她的小脸蛋上，笑靥如花，纯真无限。
　　顾盼心底无由的猛跳了一下，这一副如画的场景让他心中一动，暗暗骂了一句：“小娘皮，看不出来还挺漂亮……！”

　　顾盼回到床上，放下蚊帐。打开李小西给他的酒瓶。那瓶子一直放在她怀里，摸在手上还有些余温。打开塞子，便是一股酒香飘了出来。顾盼对着嘴，喝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暖流顺喉之下，嘴里就是一股浓郁无比的馨香，浑身舒畅无比，如在春日花丛中，百香齐聚，熏熏欲醉。顾盼忍不住“啊”了一声，想要再喝，又有些舍不得。李小西家的酒，一年只有两坛，早已被以张大爷为首的几人分的一干二净。就连老爹，也最多不过能讨到这么一瓶。顾盼长这么大，也就去年过年偷喝了两口，一直念念不忘。今天小娘皮送来一瓶，那是喜出望外，喝光了再去哪里找？
　　他小心的将酒瓶盖上塞子，放入床下的小箱子里，这才回到床上，细细品味，只觉齿有余香，韵味无穷。虽只喝了一口，那股劲道依然久久不散。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漂亮的小脸蛋上，如同刚才照在李小西脸上一般，顾盼迷迷糊糊的抿嘴一笑，今日实在太累，坚持不住，这又昏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的好香，也不知睡到了什么时候。直到顾盼醒来，揉了揉眼睛，看看窗外，已是红日西斜。顾盼嘀咕了一声，原来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他翻身下床，去床头的洗脸盆里胡乱抹了下脸，穿好衣服，浑身伤口虽还在疼痛，那已经好得多了。
　　他把手叉开，将头发梳理了一下，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半天，客厅里倒是有人，父母似乎正在交谈，还有个陌生人的声音，浑厚沉稳，却不知道是谁。忽然顾盼想起昨夜偷听的事情，心底一喜，莫非那正是自己从未谋面的娘舅？有外人在，那老娘想来不会提着擀面棒修理自己？就算不顾自己的面子，那她老人家自己的贤淑风范，还是要要的。
　　想到这层，顾盼心中暗喜，推门出去，抬头一看，却见客厅里父母和一人正围坐闲聊，听见声音，回头来看，见是顾盼，顾八爷便张嘴问道：“醒了？”
　　“嗯！”顾盼点点头，揉了揉肚子，半撒娇的道：“老爸，我饿了！”
　　顾八爷哦了一声，老妈已经沉着脸，从椅子上站起来，去厨房弄吃的了。顾盼涎着脸对老妈道：“谢谢老妈，辛苦了！”
　　文八婶哼了一声，带着丝丝冷气。顾盼笑嘻嘻的跑到老爸身边坐下，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对面的中年人，自己的娘舅，锦州路巡抚，当朝一品大员文公。
　　文公不过四十左右，瓜子脸，丹凤眼。双眉斜飞，颌下三缕长须，相貌堂堂，虽然只穿了一身青衫，却只有一股风流儒雅的气势，不知为何，顾盼看着他，总觉得似乎在何处见过，倒有三分熟悉，忍不住张嘴问道：“你就是我舅舅？”
　　文公不料顾盼如此一问，倒呆了一下。他看着顾盼，目光中自然而然流露出几分暖意，微笑道：“你就是顾盼？”
　　“是啊！”顾盼点了点头。道：“我以前见过你吗？怎么我老觉得你挺熟悉似的？”
　　文公听了这话，倒是一愣，和顾八爷对视一眼，一时说不出话来。顾八爷站起来，笑道：“我去给他妈打打下手，文兄你和小盼聊聊，我去去就来。”言毕，转身而去，留下顾盼和文公两人，在客厅里相对而坐。

　　文公沉默半响，这才道：“我见过你，那时候你才这么大！”他用手比了一下，笑道：“也就一岁不到罢了，那时候你挺乖巧，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长的也漂亮，像个女孩子！”
　　“我现在也漂亮！”顾盼得意的摸了摸自己的小脸蛋，这才想起昨夜受伤，满脸瘀伤。漂亮是万万说不上了，说是猪头，那倒还合情合理。想到此处，不免有些郁闷，自嘲道：“还好我像我妈！要是像我老爸一样满脸横肉，就不漂亮啦！”
　　顾八爷身材矮胖，面貌粗豪，典型的山里汉子模样，顾盼平日里和老爹说话随便，如今就张口自然而然的就说了出来。文八婶刚好从厨房走来，听见这话，柳眉一竖，两只筷子飞来正中顾盼脑袋，疼的他哎呦一声，抱着头讨饶道：“老妈我错了！你下手轻点，我是伤号！”
　　“有你这样说你老爸的么？”文八婶气呼呼的叉着腰，左手端碗面，右手空空，刚才拿着的两只筷子已经客串暗器，飞在了顾盼头上。

　　顾盼涎着脸走过去，接过老妈手上的面，闻了一口，夸张的叫道：“好香！”将面放在桌子上，一屁股坐下，顾八爷另外拿了双筷子递给他，顾盼接过稀里呼噜的刨了一大口，赞道：“妈，你煮的面条就是好吃。我以后听话，你天天煮面条给我吃好不好？”
　　文八婶听了这句话，苦笑着摇了摇头，在他额头上重重一点，骂道：“你这小兔崽子，就知道说好听的。什么时候不调皮了，我真是谢天谢地！”
　　顾八爷走过来，在她衣袖上轻轻一扯，文八婶这才回过神来，对文公轻轻一笑，道：“哥，让你见笑了。这小子，真是……！”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词。顾八爷拉着她到客厅的椅子上坐下，笑道：“这孩子虽然调皮了一点，本性还是好的。聪明伶俐那是不说了，也没见他欺负过其他小孩子。就算打架，也是和比自己大的孩子打。男孩子能做到这一点，就很不错了！”

　　顾盼听了这话，暗自得意。心想还是老爸好，说的话都好听，那面也吃得有男人味道了几分。文八婶见状，哭笑不得，道：“吃慢点，小心噎着！”
　　文公微微一笑，理了理颌下长须，道：“两位教导顾盼十余载，真是辛苦了。这孩子，日后如能成大器，那是两位的功劳。”
　　顾八爷微微一笑，却说不出半分话来。文八婶心中一动，看着顾盼吃面的样子，眼眶不禁有些红了。顾盼吃那碗肉丝面吃得正起劲，嘴里含了一口面，含糊不清的道：“舅舅，我妈辛苦也是打我打的辛苦！”说着，使劲的把面咽下去，转头看着母亲，笑道：“是吧？”
　　一句话还没说完，顾盼忽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不明白是自己那句话说错了，讪讪的叫了一声：“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