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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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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进入石塘镇,不想前方塌方,只得绕路而行,路过一家客栈,天色已晚,便先休息下来。
众人正吃饭,又来了一队人马,是商人赶路。
小二赶紧指引他们坐到大桌上。
南渚夹了菜,筷子轻轻在少元的碗上碰了一下,示意他留意那伙人。
南渚与他耳语:“我看这伙人不是商贾,倒像是亡命之徒。你看他们的手指,关节粗大,都是做粗重活的,衣服大小不搭,走路、说话、吃饭,自带一股粗气,背的包裹,虽然黑布简陋,但背着很费劲,出门不会带什么重物,要不就是银子,怕是来路不正。”
扶少元假意喝酒:“那,一会去探一探?”
那行人只点了几个粗菜和饭,吃完便上路。
店小二原以为是一单好买卖,此时有些失望,只得相送出门。
南渚让白雨在原地呆着,自己与少元趁夜色追了上去。
这帮人抄小路,不料路上有一匹马拦着前方。
马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领头的人喝道:“是什么人?为何在此!”
南渚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想过此路,留下路钱来。”
前头有个络腮胡子土匪不耐烦道:“他奶奶的!想死……”
领头的人止住他,示意他给点银两。
络腮胡子不情不愿的掏了点碎银,递给南渚。
他手一抖,银子散落一地,而他甚至没看清南渚怎样出手的。
“这点小钱就想打发我?未免太瞧不起我了。”
络腮胡子待要发作,被首领按住道:“不知大侠是何方人士?可曾听说山北黑龙帮。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今日出行不曾带什么贵重物品,些许薄礼,还请大侠见谅。”
他恭敬地拿了两锭白银呈上。
南渚笑道:“好说好说!我也不要什么厚礼薄礼,你们背的行囊都放下,就可以走了。”
首领大怒,突然双手往南渚身上一拍。
那首领倒在地上,胸骨尽碎。
“上!”络腮胡子喝道,发现没人跟上,回头,发现自己人全被包围了。
南渚道:“官府办案,束手就擒,”
岂料这帮人听了更害怕,眼露凶光,竟不要命地打起来。
一地尸首。
丰秀道:“必是有要案在身,不然不至于听到官府就如此害怕。”他随便打开一个包裹,里面果然是一堆珠宝。
南渚按住一个小喽啰,问:“这些是从哪来的?”
“是……”
“说!”
“劫了一队人马得的。”
“在哪劫的?”
“前……前面……”
少元吩咐丰秀道:“去报当地官府。”又和南渚道:“我们先去探探。”
来到小喽啰说劫持的地方,地上全是尸首,东倒西歪,看起来像是哪户大户人家的奴役。
少元指着那小喽啰和丰秀说:“你把他带去官府,然后你们先回去,我和南渚再去看看有没有活口。”
丰秀遂把火把递给南渚,南渚和少元上马追查,没走出多远,便发现有个女子躲在石头后面。
少元走过去,那女子手持发簪,喝道:“不要近来!”
声音却在颤抖。
少元举起双手道:“莫怕,我们不是坏人,坏人已经被打跑。”
那女子花容失色,脚似是扭伤,警惕地看着他。
只是扶少元相貌英俊,衣着华丽,举止斯文,此时微笑着看着她,确实很难让人讨厌。
少元拿出匕首,丢到女子身旁:“这匕首你拿着防身。你受伤了,我给你包扎一下。你放心,我若是想做什么,现在你孤身一人,我不需要哄你。你再不信……”他撕下一角衣袖,蒙住双眼:“这样总可以吧?”
女子道:“不必了,你过来吧。”
少元过去半跪,掏出丝巾,给她包扎伤口。
南渚探过头来,女子见南渚冰肌玉骨,巴掌大的脸上,一双美目盈盈秋水,长相虽似女子却自有一股英气,更放心了,侧身行礼,道:“奴家在赤练河北岸,第一个药材铺即是。烦劳侠士相送,奴是老父心头爱女,就是倾家荡产也必报答侠士之义。”
扶少元点头,知这时不宜推托:“如此甚好。”
他站起来,把剑鞘递给女子,女子伸手扶着剑鞘,借着少元的力行走。
来到马前,她看了一眼马匹,道:“事急从权,奴家不会骑马,还请少侠带我。”
既然女子这样讲了,少元也不便拒绝,便扶着女子上马,自己也坐到女子后面。
南渚拍马跟着,离他们约有一马身之远。
两人一夜赶路,凌晨方停下来休息。
扶少元悄声道:“这女子还是不信我们,说自己是普通商贾人家,我不信。”
南渚也低语:“以她头上身上的佩饰以及言行举止来看,必然是大户人家。若是官宦,随行必有官兵,山贼也不敢犯,我料必是巨富,怕我们见财起意,因此说了个普通人家,一般人不会想为了一般的财物出人命。我们且装作不知,送到那里便是。”
“她对我们有疑虑也是正常,你看她死了那么多奴仆,还能保持镇定,我看她反手藏着发簪,显然是准备在极端情况下以死保住清白。只是这样她的腿伤便不便为她寻医医治,只尽速送她归家才是。此时越是耽搁,她越是害怕。”
“幸好赤练河离得不算太远。”
少元在河边洗了洗脸,跟南渚说:“偏生忘了带干粮出来。”
南渚指了指河水:“有鱼。”
于是扶少元脱了鞋,下去捕鱼。
鱼儿灵动粘滑,他屡抓不着,见南渚站在岸边嘲笑他,按捺不住把水泼向他,又把南渚拖到水里一起捕鱼。
两人嬉戏一番,才拿了几条鱼上岸。
南渚拿出火折子,生了火,把鱼烤熟。递了一条鱼给子元。
子元看了一眼车厢,拿到车厢处,放在帘子外才回来,拿起另一条烤鱼吃。
南渚问:“那女子生得十分美貌,幸好是遇到我们。”
子元道:“确实,就算是蓬头垢脸和刻意伪装,也挡不住她的容华。”
南渚看着他,有些疑惑道:“说起来,你们兄弟二人都已成年,为何尚未婚娶?”
子元笑:“我二哥只是无正妻。我才真是未婚娶,身家清白。”他刻意靠近南渚的脸庞说。
南渚推开他的脸,他把鱼翻过另一面烤,边说:“这是我父王的心结。其实,我曾祖父那一代起,就一直想与三大家族联姻,可是三大家族自恃是最古老的贵族,是从棠国逃难而来,血统端正,一百年前我国新兴,天下方定,未知长久,他们自然不屑与我们联姻,怕乱了血脉。”
“这一百多年来政局变动,王权日稳,三大家族若是还占着资源不放,恐怕连自身也难保。”
“其实,我父王确实有意再次提出联姻,只待局势稳定。”
“三大家中听闻陶家女儿艳绝天下,之前就出过几个才女美女,上了史书。”
少元向往道:“我一向听说,苦无机会亲眼目睹芳容。”
“你想娶陶家之女吗?”
“这种机会哪里轮得到我?”少元大笑,拿起一条烤熟的鱼,道:“那么强的身世背景,哪个贵族不想娶?”他拿过去给那女子。
南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样日夜兼程到了赤练河北岸,远处“药”字的招牌飘动。
扶少元低声道:“你代我送她进去,不必说我名讳,只让对方知道我们也是体面人家,一路上以礼相待,绝无有污那小姐清白之事即可。”
南渚点头,下了马,牵着马儿,带着那女子到了药材铺。
女子被请进内室,伙计端上茶请南渚稍等。
这一等等了近半个时辰,南渚假装喝茶,眼光却在四处打量,店里的伙计表面在擦拭物品,实际上也在打量着自己,这药材铺看着不大,后面应该有庭院。
他正想着,门外来了一大批人马。
为首是一名看上去约摸六十左右、身体健硕的老人。
南渚打开扇子,慢慢地摇着。
伙计立即迎上去,恭敬地指引老人南渚的所在。
这老人一身褐色长袍,面料织工均是一流,手上戴着一个巨大的玉扳指,一双三角眼含光不露,老人拱手道:“贵客久等。”
南渚把扇子一收,淡淡道:“客气。”
老人看他作派,心知来头不小,道:“我家小姐路上出事,有赖贵客仗义扶持,不知贵客来自何方,可否赏脸到府上一坐?”
“我家主人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南渚起身,拱手道:“我家主人有话:此次恰巧路过,偶遇贵府小姐,一路上以礼相待、恭敬有度、不敢得失。”他把扇子放下。
老人听了这话,长揖到地:“小姐乃我家主人爱女,此番蒙侠士救助,请务必留下名讳,以便图报。”
“客气话不必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路遇不平,拔刀相助自是应当。既然小姐已经平安,那就此别过。”
两人正讲话间,有下人担了几箱东西过来,南渚只作不知。
老人一直在窥探他的神色,见他对这些金银财宝云淡风轻,心下半是佩服,半是疑惑,只得相送出门:“侠士高风亮节小老万分钦佩,只是贵客若是这样走了,我家主人怕会责怪我们下人办事不周得罪于恩公,还请恩公随小老一同前往……”
“不必,此番出来不想惊扰旁人。告辞。”
老人带来的家丁上前一步,拦住南渚。
南渚也不回身,道:“这是贵府的待客之道?”
老人喝道:“放肆,这是贵客,何等无礼!”
南渚冷笑道:“就是不提我家主人身份,若是真惹恼了我,五步之内,可以血溅三尺。”
老人只得站住目送南渚远去。
扶少元回到伊城,向棣王汇报了情况。
蒹国此次元气大伤,已再无反手之力。
棣王遂令撤兵,停军整顿,以为来年作准备。
谁知这一年大旱,颗粒无收。棣国由于扶少元之前的储粮,勉强度过了寒冬,可是棠国和蒹国就饱受打击。
棠国是宗主国,不便出面相求,而蒹国本就因为战争国力凋敝,棠国那边也借不到足够的粮食,眼见国内惨案不绝,只得以国宝抵押,向棣王求借粮。
南渚一边为少元穿朝服,一边说:“此次去,必是和储粮有关。你怎么想?”
少元说:“我心里也是矛盾,一方面明知百姓无辜,另一方面又觉得如果借粮,助他们休养生息,明年仗就更不好打了。”
”我倒有个想法,将欲取之,必先与之。趁人之危,这时候落井下石,非君子所为。何况当年两国国君曾有兄弟之盟,如果在这个时候不收国宝,只是借粮,解了他们的危急,以后哪怕有战争,他们的人民也会对曾经的借粮之谊有愧疚,打起仗来更理不直气不壮。至于棠国,虽然没来借粮,那是他们自居宗主的身份,不便求助,我听说他们国内已经出现人吃人的情况了,这时候如果我们主动纳粮,天下人都会觉得棣国有情有义,人心就会佩服的。现在正是收民心的好时机。”
少元看着镜子里面的南渚,说话间小酒窝若隐若现,一时心悦神怡,抓住南渚的手。
南渚一怔,抽回手,直看着少元。
少元道:“我知道啦,我们一直打仗,天下人虽然怕我们,但不敬重我们。武力可以征服天下,却不得征服人心。”
南渚用手指推了一下他的额头:“去吧。”
南渚举目望去,车马渐远,扶少元的身形英姿勃勃、意气风发,宛如雏鹰展翅、蓄势待发。
白雨走到南渚身后,轻声说:“君……”
南渚按住他:“回去说。”
这一年,之前从来没人留意的七王子做了两件大事:向棠国纳贡、给蒹国送粮,名声大振,民间提到他,从过往的没印象、膏粱子弟变成德行兼备、谦谦君子。
同年,棣王把上下两军拆为上中下三军。中军最大由扶少崇掌,上军扶少望,下军扶少元,并力排众议,任命他主持贯穿大半个国土的中路重修。
晚上少元批折子时,南渚在一旁研墨,撇嘴道:“早该如此。”
少元说:“你可开心了吧。此事说实话,休说父王有疑虑,我自己也不能确定,主要是投资太多,收益太迟。我若不是想到千秋之后,也不会这么尽力向父王力争。他一心念着统一,又怎么会愿意出那么多人力物力去修一条路呢。”
“唯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你想,自王登基以来,有多少次攻打的机会,每每都是攻败垂成,原因在哪?无非就是两点,天下民心不服,自身实力不足以强行天下。眼前单看只是修一条路,路一旦畅通,不管是运输、民生、还是将来运送兵器、粮草,都有莫大的作用。”
“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当初和你去南部开荒的时候,不需要理会外面太多纷扰,不需要去猜测顺从父王的旨意,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休,和你在席天慕地里看月亮看星星,闭眼是你,睁眼也是你。”
南渚神色黯淡:“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去哪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