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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兼祧 ...

  •   马车一路急行,到了崔林的院子门口。
      没多长时间,这院子离崔家很近,就隔了一条巷子,只是崔家太大,所以才显得远了些。

      车停了,王令仪慢了一秒,等到崔林下车,她才下去。

      站定,前面的崔林忽然回头看向她,同她说了第一句长话。

      “我还有事,就不同你去后宅了,你……”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不妥,又颦了下眉毛,转头看向门前随意指了个开门的下人,叫他过来说了两句话,重新对王令仪道:“他会带你去。”

      王引之吩咐完很快走了。

      王令仪过于清亮的目光很快从他背影匆匆离去的上移开,落到下人身上、陌生风景上。

      春三月的一场洪涝淹了三省的盐田,更使得佃农们没法种地了,崔林从京都被贬到这里,想必头疼的厉害。

      王令仪看了眼身后的荒凉街道。

      “姑娘,请随我来。”

      王令仪将头和身子转回来,跟着人跨过一个又一个的门槛,来到了崔林的妻子方舒的屋子里。

      方舒是个标准的古代女子,据说是崔林在京都的书塾先生的女儿,一张鹅蛋脸,皮肤有些腊黄,长得只能算普通,倘若健健康康,倒还能使人夸出三分小家碧玉,可惜如今缠绵病榻,就更见不得人了。

      王令仪略有尴尬地上前问了两声好。

      方舒靠在床榻上轻咳了两声,亦将王令仪打量了两眼。三日前崔家门前匆匆一瞥,未觉出什么,如今这人忽站到她的面前,方舒才惊觉崔家大房的这位冲喜小妻子,通身气派不像什么木匠女,倒带着些逼人的灵气。

      “佩兰姑娘,我才来,府里的事情都不知……咳咳咳……知晓。”她病的厉害,一句话要分两句,“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王令仪瞥了眼旁边立着的丫鬟,说:“虽然没过门,但他们都称我一句奶奶。”

      她说的直白,倒省了方舒很多力气。

      “那我该叫嫂嫂……嫂嫂……勿怪。”

      虽说方舒比王令仪看起来要大个不少,但叫起嫂嫂来并不含糊,似乎对于称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姑娘为嫂子这件事并不觉得难为情,带着点习以为常的坦然,并从床上撑起胳膊,好似要起身赔罪,被身边人摁下了。

      王令仪最擅长没话找话,但她自己也知道自己说出的话多半带着点跳脱和古怪,便没怎么说话,只腼腆笑着。

      眼前人看起来像张薄薄的纸,风一吹,就能在上面破个洞。

      坐了一会儿,王令仪从座位上站起来说:“我只是替太太来看看你的病怎么样了,如今看到了也就不打扰你了,你歇着吧,有什么难事就去宅子里知会太太。”
      “哎,”方舒说着又要起身。
      王令仪上前一把摁住了,这番利落的动作让各个下人为之侧目,也让方舒睁了睁眼睛。叫他们看来女子当柔柔顺顺如弱柳扶风,行止坐卧都要有规矩才行。
      王令仪:“不必起身了,你好好养病。”
      方舒应了声,躺了回去。

      王令仪的背影也是匆匆的,看着不稳当,好似走着走着随时能跳一跳。

      丫鬟给方舒端来药,皱着眉头道:“果然是工匠家的女儿,没规没矩的,怕是大字也不识一个。”
      方舒轻轻斥了一句:“不可这样说。”
      但心里也觉得,王令仪的规矩确实学的差,找不出辩驳的点来。
      又想着,她这番模样,崔太太偏叫个没过门的比她还小十岁的嫂子来看她,未尝不抱着些嘲讽她的心思。丫鬟也是好意替她鸣不平。
      方舒不再说什么了,喝完药,放下药碗问:“二爷呢?”
      “一回来就去了书房,我叫染墨去叫。”
      “不。”方舒连忙制止,“让他尽心工作吧,也是……难为他了。”

      辞了人,王令仪在宅门门口停下了。

      天上该出太阳的时间没出太阳,阴阴沉沉飘起了雨。这细细绵绵的雨落到青石地面上,泅出些斑驳的印记来。
      她对丫鬟说:“没马车我倒也能走回去,但是如今下了雨,没伞可不行。”
      丫鬟终于不再是那副木偶泥人的样子,眉宇间也流露出一丝无措。

      方舒病着,崔林忙着,他们家中没有能主事的,所以竟无人给王令仪她们套马,甚至连伞也没有。
      丫鬟怒道:“这像个什么样子。”
      王令仪不料她还有这样的脾气,感到有趣之余抓住了她的胳膊,拍了拍,说:“两家离得这么近,你着什么急。”
      丫鬟怔了下,像找到了主心骨,用来保护自己的怒气也散了散。
      王令仪又敲开合拢的大门,看着奇怪神色看着她们的门房,说:“麻烦给我们找两把伞。”
      门房一愣,忙去寻了。
      寻来伞的人资历高,有一定的自主能动性,问她们:“我给姑娘们套辆马车回去吧?”
      丫鬟:“怎么称呼的,这是我们家奶奶!”
      王令仪瞅了她一眼。
      “是,是,瞧我这不会说话的,大奶奶。”

      雨淋淋稀稀的下,王令仪有些想师门了,疯症犯了,逗人的心思又起,鬼一样幽幽叹道:“姑娘也好,奶奶也罢。左右我还没拜堂,太太也没叫我披麻戴孝,这两个称呼不管喊哪个都可以。只是我身份尴尬倒叫你们也尴尬了。”

      虽说大家都是这么想的,但是听王令仪自己说出来还是无人敢应声。

      王引之停在不远处的廊角,看着她瘦弱的身躯,一时竟也不知该不该上前。

      王令仪倒也不在乎没人搭话,舒出一口心中郁气,轻快许多。

      说来倒霉,王令仪上辈子是个爱行侠仗义的中二少女,基因里带来的病,使她没长多大就瘫痪在床,很快不久于人世。

      或许是老天爷怜悯,又或许是她那对可怜父母的许愿成功了。再一睁眼,王令仪就成了修仙界的一个婴儿。

      她天赋奇高,虽说被丢在街头,但没躺多久就被路过的百川宗宗门老祖捡到了。

      老祖修为高,地位高,人和蔼,只有一点怪癖,他很爱为自己的弟子们出谋划策。
      不过,王令仪觉得,这不能算怪癖,毕竟听老祖的话总是没错的。
      王令仪很崇拜这位将她带大给她取名的老祖。
      老祖有一位小弟子名叫王引之,多年来独身一人,连徒弟也没有。
      听说性格也是几位师兄弟中最独的。

      老祖怕王引之待他归天后无人照料,传承断绝,便决定让王令仪拜王引之为徒,因有这想法,他给她取的名字都是随王引之姓。

      王令仪总觉得,与其说老祖给她找了个师父,不如说给她找了个爹。事实上,修仙界的师徒关系也确实更像父子。

      这个‘爹’,王令仪至今没见过,据说去北方除魔去了。

      大家都默认王令仪的身份是王引之的徒弟,等到正式拜完师,王令仪就可以学习百川宗的正宗道法了。
      王令仪现在只会一些外门的杂术,因为没有心法配合,所以只能算半个修仙者。
      老祖说不着急,修仙界人的年岁长,能多玩两年算两年。反正她天赋奇高,只要开始修炼心法,定能力压当代同门。
      王令仪喜欢听老祖的话。
      她不明白自己同宗的师叔们怎么会对老祖有所怨言的,分明老祖说的话都十分有道理。
      老祖虽说管的闲事多了些,但考虑的都很周到。

      今年王令仪十八岁,溜下山降妖除魔,本来都快要斩杀那只恶鬼了,谁承想那恶鬼一股脑的扎进了凡人界。

      一般而言,修仙界的人和怪都不乐意往凡人界跑,恶鬼们更是宁愿死也不愿意那么做。

      王令仪不提防,脚下没留神,也跟着一头栽了进来。

      凡人界除了某个特殊的日子,严禁使用一切术法。

      而且,王令仪属于违反宗门法规私自下山,又违反修真界法规私自下凡,给她天大的胆子,她也绝不敢在凡人界跟师门发求救信,只好耗着,等特殊的日子到来,到时候趁着凡人界结界混乱跑回宗门,就当一切没发生过。

      坐大牢这种事情,王令仪无法想象。

      她死都不要给师祖丢脸。

      想到此处,王令仪活泼的面容又耷拉了下去。

      她来到这凡界半月有余,灵力全消,困于恩情,说话做事都不由她。再待下去,怕是骨头都要锈了。

      “去套辆马车。”王引之在她迈进雨里的时候清清冷冷地出声吩咐。

      王令仪听见声音回眸。

      果真看见崔林那张清朗如玉的脸,当然,比起那张脸,他挺拔的姿态更让人印象深刻。她思绪一歪,心想,这夫妻二人外形上似乎有一点不匹配。——也许他是个凤凰男。

      听人说,崔家崔太太并不喜欢这个姨娘生的庶出的孩子。崔老太爷花心,崔太太孕期里就纳了自己的远房贫穷的表妹,进门一个月,人就怀上了。所以崔林的年岁只比崔大小几个月。

      不知是不是发的誓言太多,崔老太爷和他的表妹在十年之后就去世了,崔林也就只能看崔太太的鼻息过日子。到了十二岁,崔太太撵他去京都上学,从此没再回来过。

      她举着油纸伞站在雨里,银钗翡翠坠子摇摇晃晃,同王引之清净的眸子对视着,忽然露出一抹笑来,抬了抬下巴,一派生动模样:“我倒觉得,下雨天走走路挺好,二叔,不必送了,咱们回见。”

      说罢转身,踩着绣花鞋,迈进了风雨里。

      丫鬟忙跟上去。

      王引之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厅堂去理账。

      春雨原是润物细无声地好雨,然而今年却有些太过火了,街道上的乞丐躺在冰凉的石板上不再动弹,檐下躲雨的人们衣衫褴褛饿得皮包骨头。赈灾粮再不下来,‘反民’就该站起来了。

      崔家宅,佛堂,不出意外,王令仪又被罚跪了半天。

      崔太太身边的嬷嬷捧着崔家家规、崔家祖训一字一句、念经一样给王令仪念着,王令仪则看着那碗里供奉的精白米久久没移开自己的眼神。

      “太太请大奶奶去训话。”

      王令仪拖着跪的僵硬的腿,进了厅堂。

      崔太太瞥了一眼走路踉跄垂着脑袋脸色苍白的人,心中的火气消了一些,冷声道:“明天去请个人,教教你们奶奶怎么走路。”

      王令仪顿了顿,忍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段日子,她算是知道这老太婆面慈心狠的个性了。若闹起来,只一个孝道就能压的她喘不过气来。现代人尚且逃不出这东西,又何况这交通不便、女子不能抛头露面的古代?

      茶杯一撂,那些如朽木一般陈旧的规矩就扑了过来。

      “三年前我与你爹娘说好,免了他们租子欠的账,但他们的闺女得嫁到我们家里来为大爷守着。这这桩婚事早该定下,但瑞儿却觉得平白委屈了你。
      半月前,瑞儿终于同意迎你进门,不成想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上。”
      说到这里崔太太那没有缝隙的壳子,好像裂开,沉寂下去,久久没有再出声。
      她在打量面前的女孩。
      虽说一连跪了几天佛堂,人规矩了些,然而那种跃动的、生机勃勃的气息却总从她身上透出来。

      崔太太是从她这个年纪走过来的,如花似玉的年纪,又长了这么一张脸,人也不是什么安分的。她知晓这个女孩是铁定守不住的,也没指望她能守住。
      “我为何不叫你戴孝你可清楚?”
      王令仪模模糊糊知道点,一则她没拜堂,二则或许是崔太太……还留了点怜悯心思?第二则似乎不太对,但她确实不知。难道要给她配冥婚不成?
      “佩兰不知,还请太太明示。”
      崔太太:“我看你是个聪明的,比你那欠债的爹要知事儿。今儿个我也不同你打官腔。你见了二房的媳妇,觉得她如何?”
      王令仪斟酌片刻,说:“看着确实病的不轻,但人还是挺和善的。”
      崔太太唇角露出个讽刺的笑:“你看她和善?崔林娶她之前就已经有了个相好的,可如今内宅里除了她和她提拔上来的通房丫鬟,哪有旁人了?如今那通房有孕,也是因着她久病床榻,所以才默许了。她就一个姐儿,今年六岁,怕自己去了无人照应呢。”

      王令仪倒不知道这些,如今把崔林与他那内宅联系起来,觉得有三分古怪。毕竟崔林看着冷冷淡淡,不成想妻子病重时,还有个有孕的通房。

      崔太太似乎从她的神情上揣度出了三分,忽然道:“你瞧着那崔林不像会做这事的是吗?”
      做什么事?王令仪抬眼,不确定自己现在想的和崔太太所说的是一件事。
      崔太太那双半清半浊的眼睛看着她,很平静道:“男人都是一个样子。年轻时,哪有不叫声色所迷的?”
      王令仪插不上话,并且觉得崔太太不光说的是崔林,更多说的是她记忆里的某个人。

      崔太太:“他长得倒确实有三分像他,比瑞儿还要像,这可真是奇了怪。”
      “哪里奇怪?”王令仪问。
      崔太太被她从回忆里惊醒,冷冷瞥她一眼,收敛了那看着老糊涂的表情。
      王令仪眨了下眼,尴尬垂下去。
      半晌,听见上首崔太太慢吞吞地说:“大房要留个后。”

      那就留呗。

      王令仪事不关己地站着。

      嘀嗒嘀嗒,外面檐上的雨滴落着。

      王令仪忽然反应过来,抬头问:“太太是想等二叔的通房生下孩子之后过继过来?”
      “一个通房的孩子,凭什么继承大房的遗产?”
      “……”
      崔林后宅主母方舒就生了一个女儿,这老太婆是要把人家女儿过继过来?
      闹呢,不怕逼死人啊。
      ……她好像还真不怕。
      王令仪心想,这人老了就是好,随心所欲、倚老卖老、为老不尊。

      崔太太道:“我跟崔林的娘斗了半辈子,对于这个老是压他长兄一头的孩子也并不喜欢。若过继他的孩子给瑞儿,我是断不肯的。何况,孩子爹娘未死,养不熟,对你也未必尽心……所以女人最好还是有个自己的骨血。”

      王令仪点点头,立刻肯定了老太婆的说辞。如果不是怕闹大了,她铁定要对她说一句:佛堂的菩萨看着呢,您还是少做点孽吧。

      崔太太道:“我知道叫你新妇没进门就守寡确实难为你了。”
      三十两银子买断了一个女子的一生,这凡界就是这样残酷。王令仪又怀念起修仙界来,虽说同样残酷,可比起这里,女子的选择就多多了,氛围也宽松许多。
      见王令仪不说话,崔太太接着道:“你阿爹阿娘都是老实本分的,我想你必然也是一样。我死之后,长房的基业都要交由你打理了。”
      说到这里,她语气温和许多:“他二房如何你我不去操心,以后咱们只操心自己自己家,你看如何?”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行,听您的。”

      只要她别作孽,什么都成。

      王令仪应了这话后的第三天,崔家的宗亲陆陆续续到了崔宅。

      宗祠下,众人正襟危坐,一个一个好似从排位上走下来的一样。

      王令仪站在崔太太旁边,看崔家崔太太游刃有余地招呼众人。

      领头人开口:“嫂子的信我们都看了,只是……好像从来没有过这种规矩。”

      王令仪早早见这架势,脑袋里的弦就骤然紧绷起来,觉得这老太婆今日肯定要整什么蓄谋已久的幺蛾子,只是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只好在心里绷紧了准备见招拆招。
      王令仪认为这出戏铁定是崔太太要搞自己。
      ——她不能下界一趟直接死在这里吧?那也太惨了。

      崔太太面对一干人,面色倒是又慈悲起来对坐在最靠上的人道:“规矩都是人定的,特事特办嘛,大哥您说是吧。”见男人始终皱着眉头,她便顿了顿,道:“瑞儿走的匆忙,留下佩兰一个人,我把她当自己闺女,只可惜我们娘俩没有福。”

      那男人往垂着眼的王令仪这里一瞧,又瞧了瞧抹泪的崔太太,就松了松眉毛。

      “二郎怎么说?”

      崔太太闻言知道有戏,把手绢一收说:“二郎和方舒那里我已经去说过了,他们也同意。”
      “他若同意,那问题就不大,这终归是你们一家的事情,你自己拿主意也就罢了。”
      崔太太道:“老太爷走的早,我虽然自己拿主意惯了,这件事却还是要跟你们商量商量。”
      旁边一个老学究模样的人道:“从没有此理啊!只有侄子兼祧叔叔一家,哪有弟弟兼祧哥哥的道理。这要是写在族谱上,这弟弟岂不是成了哥哥的孩子?不成,不成,这怎么成?!”
      崔太太道:“那便算作平妻,过继也未尝不可,只是……我年龄大了,离不得佩兰。”

      王令仪听不明白他们在吵什么,竖着耳朵听了大半晌,只知道似乎是在吵遗产和祖宗排位的事情。
      崔家大部分遗产都在长房手里,如今崔瑞死了,崔林有了机会继承,崔太太是不肯的。王令仪对此不发表任何意见。虽说这不合法,也不合古代人的情理,但站在崔太太的角度上,确实咽不下这口气。
      ——自己的儿子死了,丈夫和自己的遗产要全给小三的儿子继承,王令仪于现代人的角度上看过去,只觉得要是她,就算死后捐了这钱也绝对不会让崔林得到。
      当然,这是古代,三妻四妾合法,崔林算是正儿八经的婚内生子,他娘也是崔家正儿八经的姨娘,跟现代的小三在法律上来说是不同的。
      拿现代的法律,斩古代的渣男,似乎有些奇怪。
      所以王令仪并不愿意使自己掺和进这一桩复杂的事情中去。

      可所谓因果,一字一句、一呼一吸皆在其中,生在尘世众人身上的因果总不可避免地降生与消逝。

      崔林踩着落雨,湿着衣角,到了祠堂。

      争吵已经接近尾声,宗族人问崔林的意见。

      暗沉惨淡的堂内,他一张俊秀的年轻面庞格格不入。

      “你是什么说法?你母亲的意思是你们的儿子需记在你长兄名下,至于佩兰,她和你母亲都不容易,之后仍让她留在你母亲身边伺候吧……大家都晓得了这事,族谱上也就不用改了,百年后,佩兰便仍和你长兄葬在一起……”说话的族老说到这里也觉得勉强,“你就当做是兼祧两家……”

      王令仪没听明白,王引之却早听明白了。

      他只想冷笑。

      这简直目无礼法、伦常,荒唐至极。

      王引之盯着上首的众人,攥了攥拳头。

      崔太太游刃有余。

      “林儿,叔伯问你话呢。”

      一旁做花瓶的王令仪抬了抬脑袋。

      王引之一眼也没看她,却并非是迁怒,而是一些别的什么原因,就跟打架一样——倘若打架之时儿女情长,亦或起了怜悯之心,那这架就没法打下去了。
      他对她,亦有怜悯,只是那些许的怜悯于此时此刻并不合时宜。
      当然,他不看她,是否是因为担心那微弱的怜悯会如春草一番在他心底滋长,这个就无人可知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反正在知晓之前,他已经提前杜绝了这个结果。
      王引之一双冰冷冷的眸子压抑着隐隐的怒火,须臾,垂下开口道:“母亲这般做法不怕惹了衙门的官司?”

      崔太太拿帕子擦擦嘴:“我崔家的家事,衙门凭什么插手,我想巡抚老爷那里自然有自己的数。”

      崔家是南州三省最出名的米面粮商,如今水灾一来,囤货居奇,使得南州米价始终居高不下。朝廷的灾镇得了一时,可往后还有一年。夏季的粮食是铁定没了,至于秋季恐怕也是个未知的。若米价始终如此,南州必起祸乱。

      而且,上面拨下来的款是给盐田的,并非给南州的饥荒,本就已经被层层剥削,绝不可能用来安抚百姓。

      崔太太拿捏住了这个命脉,王引之不得不先答应下来。

      王引之下界已经有十五年,这凡人界从东边到南边他都走过,处处小心谨慎,自以为游刃有余,不成想被崔林家里人摆了一道。

      虽说崔林死前曾同王引之说过自己家中些许情况,但好歹也是母子,王引之完全没想到崔太太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显然,在崔太太看来,自己生的孩子才与她是母子关系,至于崔林,完全是一根眼中刺。

      既然如此,王引之便知道,自己以后也就不用再顾及这子虚乌有的母子情义了。

      一位族老开口打破死寂气氛,语调慢吞吞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一样:“若二郎你也同意,那就来立个状子也算凭证。”

      王引之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方才松开紧攥的手上前。

      白纸黑字,一字一句,羊毫笔下勾勒出遒劲的痕迹。

      兼祧一事定下,他便立刻离开了宗祠。

      王令仪在心里摇头,心道,没想到闹到最后,崔太太还是从崔二家里要了个儿子来。不过,她不知道崔林生的哪门子的气。毕竟怎么算,也是他儿子得了他大哥的遗产,并不亏啊。

      想来想去,王令仪把他的生气归结于古代男子的气节问题。

      等到木匠一家被找过来,同她闲话家常的时候,王令仪这才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停停停,什么叫做嫁给崔林之后她仍要当好大房的媳妇??!

      王令仪终于明白,原来站在祠堂里、从始至终没被询问过的她,是那场戏的主角之一。
      就说怎么她一个身份尴尬的人需要在一旁听着呢?——合着崔瑞的遗产里也有她。

      木匠的妻子看着王令仪凝滞的神色,带着点小心翼翼地询问:“姑娘,你是有哪里听不明白吗?”

      王令仪沉思道:“首先,兼祧是什么意思?过继又是什么意思?”

      木匠一家闻言也呆住了。

      他们想过王令仪可能有些许恼怒、可能有些许期许,但想不到她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木匠家的姑娘又要出嫁了,一日之后良辰吉日,嫁的是崔家小叔子,但姑娘本人一无所知。

      木匠家解释完之后,见王令仪并没有出现什么情绪崩溃的样子,悄悄松了一口气。其实崔林长得俊秀,又是官身,论理也没人会拒绝。

      他们家姑娘之所以不愿意嫁到崔家这么好的门第,一个原因是有了心上人,另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十里八乡都知道崔瑞要死了,嫁过来完全活守寡。

      “如此看来,这崔家老太太似乎也没有那么不通人情,还挺……慈悲的。”

      一旁的王令仪无话可说。

      别人家兼祧都是给侄子娶两个媳妇,到她这里,崔太太反过来给她找了两个老公。她不觉得崔太太费心做这种事是因为欢喜她,大抵只是因为崔太太咽不下那口气罢了,也怪不得当时祠堂崔林离开的时候脸色难看。这不就是借种么,别说崔林一个古代人受不了,她一个现代人听了也要道句荒唐。

      至于他们所说的……慈悲么?

      人家把你当成物件,你怎么能因为自己卖的价高而高兴呢?那岂不是永远只能当一个物件了?

      王令仪为抓恶鬼,跌入这凡界,原本以为是跟恶鬼失之交臂了,没想到是掉进鬼窟了。

      她算了算距离七月七还有多长时间,然后对这漫长的时间感到了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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