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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崔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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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女子总共就两条路子,要么嫁人生子延续香火,要么把头一剃进庙里做个姑子。
做个姑子未必清净,嫁人生子也未必坦荡。
崔家宅,春三月,草长莺飞,鸡鸣报晓。
王令仪穿着单衣,跪在大门四敞的佛堂里,黝凉地砖寒气森森,青色的半截珠帘子摇摇晃晃挡不住风,她有些微微发颤。
王引之进门看到的就是这番画面。
“二爷,太太在里面等您。”
佛堂里的女子似乎听到动静,垂下的头微微抬了抬,她侧了下脸,于珠帘下露出那消瘦的下巴,又正了回去,肩膀动了动,像是吐出了一口寒气,乌黑的发间那银子打的蝴蝶簪子,翼翅跟着微微颤动。
王引之收回自己的视线,拐过回廊一角,从下人们掀起的帘子下跨进了屋内。
屋内,天光难透入,在方寸之地止步。
他抬眸,看向正中央坐着的崔太太。
“母亲。”
崔太太端起茶,撇了撇上面茶梗,吹了两下,轻抿了一口,搁了茶杯,抽出帕子擦了擦唇角,末了,抬头仿佛才看见他一样,弯了弯眼,笑着招呼他坐下。肃了脸轻斥旁边下人:“端阳,二爷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又看向王引之道:“家里方舒的病可好些了。”
“好多了。”
“可能下床了?”
“能。”
“若是有什么不足的,照应不到的,你尽管同我说。你才回来,家里难免准备匆忙了些。我老了,精力也不足,你大哥又去了。”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眼睛里流露出三分真情实意的痛来,但很快消散,又看向他,“你们的宅子都是佩兰帮你们收拾的,这孩子哪都好,就是粗心了些。也难怪,今年刚刚及笄,及笄礼都还没办,还是个小孩呢。”
佛堂中跪着的人的身影在他眼前一晃而过,王引之放在桌上的手收了收。
崔太太看他的神色,又笑道:“虽说及笄礼还没办,但出落的真是亭亭玉立,如此标志人物,连我这个老婆子看了也有三分怜惜呢。”
转头吩咐下人说:“叫你们奶奶过来打声招呼。”
下人得了话离开。
“你还未见过她吧。”
王引之琢磨不准她是什么意思,一面应承着话,一面心思却飘到了衙门的公事上。
“早些天进家门时,见过一面。”
他的话没说完,佛堂的人就已经迈着磕磕绊绊的步子进来,手放在侧腰,同他低着头行了个礼。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纤长的、通红的指尖上,随即立刻收回。
“二叔。”
王引之便止住话,起身回了礼。
“见过嫂嫂。”
一个接近而立之年的青年人,反要恭恭敬敬叫一个小姑娘嫂嫂,这便是宅门内的诡异之处了。
崔太太满意地笑着,施恩般对二人道:“坐吧。”
王令仪低着脑袋,坐下了。
眼前是四四方方的地砖,耳边是崔家崔太太与崔二的闲谈。
她无心去理会,耳朵上戴着的水滴一样的翠色坠子摇啊摇,保养不当的指甲旁长了根肉刺,她便试图悄悄地拧下来。只为图一时痛快,才不顾后面钻心的疼。
这般小动作落入了王引之的余光里,只是他面对着崔太太,不去看她,只当未见。
“佩兰。”
崔太太话音一转,声音沉了一个调,那语气,跟训不听话的狗一样,叫了一声王令仪现在的名字。
王令仪手上一顿,抬起头来。
王引之顿了顿,顺着崔太太的目光朝她看过去,这才看清她的全貌。
巴掌大的脸、白皮肤、葡萄一样的眼珠子,浅绯色的唇用力并着,浓黑的眉毛让她平添一份倔强,那身层层叠叠的团花艳色衣服压在她瘦削的肩上晃晃荡荡,像给木架子穿了身不合身的衣服。
不宜多看,王引之将目光移开了。
崔太太问王令仪:“怎么不说话?”
堂内的地砖温凉。
静静飘扬的尘土将照射进来的天光勾勒。
王令仪侧了下眸子,只看到一个沉默的青色影子,又收回自己的眼神,正看向崔太太说:“回太太,我该说什么?”
听她这话,崔太太闪过一丝不耐,冷了脸,道:“你如今多大了,说话还要人教?”
她不喜欢自己儿子这个新媳妇,倒并非因为这个新媳妇一进门,她那长年缠绵病榻的儿子就死去了,而是觉得那双眼睛太过不训。
王令仪似乎也知道,见她生气就将眼皮再度垂下去,遮住她那双在死寂宅门中过于明亮的、充满生机的眼睛,好用以避免冲突。
有外人在,崔太太终究忍了下去,只说:“你去礼佛吧。”
又要跪。
王令仪却松了半口气,同这群人打交道,她宁愿自己在佛堂里跪着。
跨步出门,身后的丫鬟鬼影一样立刻跟上她。
“太太,佛堂在那儿边。”丫鬟见她站定不动,同她低声提醒。
王令仪将目光从天井的水缸上收回,她平静着一张脸,脚尖往佛堂那里一转又停下,并紧的肩膀一松脸上表情就活络起来,扫过空气,侧脸、抬眉往丫鬟面上一点,故意露出无语的神色说:“我刚从那里出来。”
丫鬟垂着眼睛,手放在小腹上压着,头低着,不言不语,活像一座庙里的木偶泥人。
王令仪觉得没趣了。
后面的话也不说了,恹恹往佛堂内去。
丫鬟抬了抬眼睛,似乎想说什么,又闭紧嘴巴,跟了上去。
在崔家,最要紧的是听话。
这位木匠家的姑娘身上似乎有什么跟她们不同的东西,她并没有故意去显摆她的那些尖锐,只是偶尔的时候,会不经意露出,扎到别人的眼。
或许也正是如此,太太才要她每天晨起请安后去佛堂里跪着,权当是磨她的性子。
丫鬟又将自己的好奇与羡慕的神色敛起来,站到了又跪下去的女孩身后。
佛堂里的香炉燃着崔太太插上去的三支香,如今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继续烧出白色的雾袅袅往上去。
等到香炉里的香只剩下了个底,王令仪又被叫到了崔太太的堂屋。
屋内二人似乎谈的并不愉快,沉重的气氛蔓延着。
王令仪闯进这个气氛里,站定了,左右看看,露出有些迟疑的神色。
心想:这俩人别把她当了筏子开战。
崔太太忍怒的神情稍微被外间挤进来的风吹散了些,又端起茶来,吹了吹。
没人喊她,王令仪就默默站着,坚决不去触霉头。
王引之本来还称的上凉开水的脸色,如今隐隐凝了点冰,站在茶桌前,也不言语。
末了,管家进来,拿了柜上的册子给崔太太过目。
崔太太翻了页册子。
王引之拱手道:“既然这样,儿子就离开了。”
崔太太手中的册子又翻过一页去,细微的沙沙声是堂内唯一的声音,王引之放下手,转身要走。
崔太太忽道:“佩兰。”
王引之脚步一顿。
王令仪抬头心里极不情愿,面上温顺乖巧应了一声:“太太。”
崔太太迟迟没说话。
背对着她们的王引之侧了侧身子,眉毛早在崔太太喊佩兰的时候就已经皱起。
王令仪全然不知,抬头看了眼崔太太身上,疑心她没听见,又道了句:“太太,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在心里骂:这死老太婆——
崔太太说:“你跟着老二,去他家里看看方舒的病,替我慰问慰问你弟妹。”
——净整这出。
王令仪低着脑袋,行礼应道:“是。”
跨出门,二人跟着引路下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王引之一躬身干脆利落上了自己的马车,没有要跟王令仪搭话的样子。
王令仪看了看后面,站在门口的老旧石狮子旁没动弹,问丫鬟:“我的马车呢?”
门房连忙上前说:“太太要您坐二爷的马车去。”
王令仪:“那我怎么回?”
“这……”
门房和丫鬟都不敢做主,亦不敢说些旁的话。
耽搁久了,里面出来人要问情况。
王令仪是真的怵了这崔家崔太太了,瞥见宅院内往外走的管家人影,扭头跟丫鬟说:“我走了!”
紧接着三两下爬上了马车。
马车帘子有点厚,而她穿的又累赘,扭身间一骨碌跪到了一双膝盖面前。
“……”
帘子落下,连最后一丝缝隙也不留,遮住了外面的一切。
王令仪抬起她那双活络的眼睛来,终于将眼前人正眼看。
其实三天前她就见过这位从京城回来的崔家二爷崔林。
更早的时候,十天前,她代替木匠家的女儿李佩兰出嫁,听木匠家提起过他。
只是没想到,随便一提的人物此刻竟成了她生活里无法避免的主角。
崔林面容清朗俊秀,眉目里带着点冷冷的温雅,不太像做官的人。他如今看着她,眸子里无风无雨,黑白分明的眸子像是一块湖底的玉石。
这块玉石对她这个刚跨进门槛、堂都没拜就成了他嫂嫂的人,显然没什么情意。
她摔在他面前,就差给他磕个新年好了,这人就这样无动于衷地看着她,不说搭把手,连一丝波澜也未起。
冷漠!无情!
王令仪垂下眼,挪了挪腿,摸索着旁边的座位起身,坐到了座位上。
外面马车一重,是崔太太拨给她的丫鬟拿着东西坐到了鞍座旁。
马车咕噜咕噜的行驶着。
王令仪眼睛一会儿落到中央的小桌上,一会儿落到一角的木缝上。
气氛沉寂而古怪,她却不受影响。
但在王引之看来,她似乎有些坐立不安。
他的目光从她交握的手指,落到弯弯的脖颈,再到她耳边颤颤巍巍的坠子上,平静收回。
凡人女子,无依无靠,所做所为,所思所想,半点不由她自己决定。
虽心生怜悯,王引之仍不打算同她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