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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匆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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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珩要走了。
林琰本想送他去车站,但奈何张珩不同意。张珩一想到他独自坐车回来,路上定会觉得伤感,便不忍心。
林槊等会还有课,自然送不了。
分别时,张珩伸手抚上他的脸,只说了句:
“这边夜里风大,注意身体。”
林琰努力克制即将奔涌而出的情感,有些慌乱,又用一双含泪的眼望他。
离别来得很快。张珩坐上马车走了,远远地,只见个背影。
林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多年后当他再回顾这一幕,认为自己见到的或许是平生最炽热纯粹的情感,每每想起,竟是心中一跳。
不久,林琰将开始独自求学的生活。
这几日,上午他便坐在院子树下,眯着眼睛看头上暖日,看头顶被风吹佛后摇摆不定的树叶,一边听着门外小摊贩的吆喝声,倒觉有趣。中午太阳毒辣起来,他便回到自己房间,兀自躺在床上读着从林槊那里借来的几本闲书。到了下午,孩子们都放学回家了,他又觉得孩子太过吵闹,这时总一个人出去散步。
但不管做什么事,脑中总想到张珩的离去,想起告别那日,他温柔望着自己的神情。
他一次次听到内心有个声音在问:张珩想起了他吗?
有时他故意不去想,靠读书来打发时光。可尽管如此,当他读到书中某处,又不自觉联想到张珩,或将书里的人物代入那个不在身边的人。
他向来如此,每一件事,无论好坏,都会和张珩有关。
仅仅数日时光,人肉眼可见消瘦下去。
一直到了开学那日,他才勉强打起精神来。
漫长的夏季来了,日子总过得极慢。林琰交了一个朋友,是同班里一个性格憨厚的同学,叫谭宁夫,与他年龄虽一般大,但脸上还保留着与这个年纪不符的婴儿肥。
谭宁夫也住这条巷子里,两家只隔了三栋房子,因为每天上学两人经常碰面的缘故,关系渐渐熟稔起来。
除此之外,他不跟其他任何人打交道,耐心忍受着孤独。
七月正值大暑。这日,家里来了一个奇怪的客人,年龄至多三十出头,面貌比林槊年轻许多。说他奇怪,一是眉眼中带着难以名状的忧伤,二是外貌实在太过出众,让人不由惊叹,三是言语举止显得十足的焦躁不安。不想引人注意非常难。
林琰坐在客厅读书,他们的谈话声断断续续从东屋传过来。
“真实情况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总有办法吧?”
“你知道,恐怕没有……现在你告诉我,你这一趟目的何在?”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谁也没告诉我!如果我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许就不会……”
林槊无法帮他回答这个问题。
“难道一个人,可以弃世俗、双亲、礼义廉耻不顾吗?年少轻狂的事,他怎么就放不下?”
“人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还得为更多的他人负责!……否则就得咬着牙忍受万人唾弃。我不过选择了前者而已。”
林槊摆摆手,“争论这一切如今已经没有意义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这病还能不能治好。”
林琰余光中瞥到青年人坐在一把椅子上,一手撑着前额,肩膀微微颤动,一副深受打击模样。“我会尽我所能。”
“家里那边?”
“无事。”青年人声音嘶哑哽咽。
“诶,他这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潜伏了多久,哪个知道?那日我按惯例去学校上课,刚出巷口就被东街粮铺的王老板叫住,说平意举止有些疯疯癫癫,让我过去看看……他那个样子你也见到了……明显不正常。”
林槊回想起那日见到赵平意的样子。那一阵怪异又瘆人的大笑,空中挥舞的拳头,还有不受控制上下摇摆的脑袋。那一幕,历历在目。
人明显是疯了。
“过去大半月了,人一直这样。这两日,给他什么也不吃,水也不喝……没办法,只得叫你过来一趟。”
“这两日你帮我送他去医院吧,住院费我出。”
“他老娘呢,要告诉吗?”
“过段日子吧。”
许久,青年人告辞离开,林琰跟着他出了门。
街上热得可怕,又闷又拥挤,到处都是灰尘,到处都是挑着扁担吆喝的小贩,还有从墙角飘来的一阵阵尿骚味。
林琰正要去邮局取信。
路上读完张珩的来信,语气平淡,不复往日温存,看在林琰眼里,只觉得不过是例行公事式的应付,便觉得心寒极了。
晚上,林琰坐在桌前给张珩回了一封信,信中回复了他的一些问题,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何时来青州看望他?
第二日,他比平时早起了一个时辰,出门往涵春堂药店方向走,前些日他打听到,只需付两个铜钱,店里的伙计就会把信统一送去邮局。
送完信往学校去,路上碰到谭宁夫,两人结伴而走。
“那个疯子要被送去疯人院了,”谭宁夫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还是你家林先生送,你知道吗?”
“倒听说了,但不太明白怎么回事。”
“我无意听我妈阿爸讲过这事,只不过有些奇怪,听得不太分明。”
“怎么说?”
“疯子以前好像是犯过流氓罪,把学校的工作也丢了;他们生怕被我听了去,有些遮掩,我故意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才听来一点。”
“什么流氓罪?”
“不清楚。不过就那种事呗,像猥亵良家妇女之类的。”
林琰有次从林槊口中无意得知,原来赵平意就是为赵耳家干活老婆子的儿子,得知这个事后,心中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
但因年纪尚小,还不懂男女之事,更遑论男男之事了,所以尽管心存疑虑,却怎么也想不到那一层上去。
“你刚刚说这事奇怪,怎么奇怪?”
“怪就怪在这里!这样的新闻也不少,是吧,怎么就要藏着不让我听了去?而且何致人发疯呢……还有,阿爸阿妈还总提到一个名字,叫什么李弦。”
林琰想起昨日在家中见到的青年,小叔喊的也是这个名字。
“不知这人是疯子好友还是亲人……”
过了好些日,谭宁夫又把最新的发现讲给他听。“听说疯子被送去疯人院后反应很大,还是不吃不喝。但因为不能一直给他挂营养液,所以医院每天只能把他捆起来,由两个护士按住头,另一个护士强行掰开牙齿把药和粥饭灌进去。”
林琰见过几次疯子,在他开始变得不正常后,看见他一个人在街上闲荡,嘴里喃喃地自言自语。
转眼到了十二月,寒风肆虐着整个北方地区,山东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雪,大雪冰封了大部分铁路线,一直下到了次年正月也没有要停下的迹象。林琰心中不由着了急。
这月,他形成了外出散步的习惯,每次要走很多路,从家门口一直走到郊区那片麦田,来到一栋没人住的房子面前,坐在门口的青石台阶上。
七年前那场席卷整个青州府的鼠疫,最先就是从这里蔓延开的,房子里的人死的死了,跑的跑了,只留下了如今这副残败景象。
所以这栋房子连带着周围五百米一直以来被为晦气之处,再也没人管。这几年,房子四周围满了南瓜藤曼,一直爬到了屋顶。
林琰喜爱清静,也喜欢这里的环境,便常常来坐一会。
由于张珩去青州府看望林琰的愿望暂时被搁置下来,他十二月中旬又写去一封信说明情况,许诺来年开春过来。
信里还说到学校已经动工两月,想来不久就能完工,到了明年,自己就是乡里的一名教书先生,言语中不乏喜悦之情。
林琰将信重新封好,放入上衣内测的口袋。“看来今年的生日是不能一起过了。”少年心里想。
腊八过后的十六号就是林琰的生日,张珩在给林槊的信里专门提醒了这点。
张珩为他寄来了自己亲手做的小玩意作为生日礼物,那是用一块上好的檀香木雕刻而成的橘黄色猫咪,上过色,形态栩栩如生。
林琰将礼物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上午,不舍得离手,又怕磕了碰了,想收进箱里去。开了箱才注意到隔层还放着上次赵耳送自己的礼物。想到自己竟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不觉十分愧对好友。
打开,却是一块碧绿的玉石,玉面透着微微的光。张琰轻轻抚上,发现背面刻着四字:君子如玉
林琰一面受着感动,一面又觉得好笑,“他倒好情趣。却不该送我,将来有了心爱的姑娘,送她才好,这玉嘛,应该刻上‘有女如玉’四字才对。”
林琰重新将玉收好。想到赵耳这件礼物,思量着下回见面该回个什么礼好,想着想着,思绪又回到明年张珩的生日上,不知是否能回去陪在他身边过。
生日当天,林琰只邀了谭宁夫来家里吃午饭。三人围在饭间聊些学校的趣事。谭宁夫是位话痨子,在他的带动下,谈话气氛活跃且轻松,这样一来,竟不知不觉化解了林琰脸上的郁郁神色。
城中日子总是过得极快,转眼就迎来了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