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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做梦 除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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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前一天,他和林槊一大早去了菜市场。又特意请了西屋的佣人李妈来帮忙。
到了晚上,已经做了满满一桌的好菜,明早只需热一下即能吃。
次日凌晨四点钟,林琰被四面八方传来的各家爆竹声惊醒,响声振聋发聩、络绎不绝。
林琰没了睡意,索性起了床,来到外边看热闹。林槊此时正在厨房,帮着李妈、李太太和吴氏三个女人打下手。
他出了大门,来到巷口,往对面的谭宁夫家走去。谭宁夫也没睡,正坐在院中仰着头发呆,看到林琰双眼忽地亮了,立马起身迎接。
“你也被吵醒了?”
“可不是嘛。”
谭宁夫拉着林琰坐在石凳上,扯着嗓子喊道:“要我说,这样的习俗要不得,弄得这空气里乌烟瘴气的,熏得我都睁不开眼了。”
“过年嘛,不就图个热闹?”
谭宁夫也就随口一说,无意与林琰争论这个问题。新一轮爆竹烟花声响起,两人停止了谈话。
过年了,城中家家户户热闹无比。
林琰在一声声爆竹声中,低唤张珩的名字。声音在爆竹声的掩盖下十分微弱,尽管如此,于他心底的回响却是能震碎心脏。“他此刻应该在忙吧,想来没空念起自己……”
谭宁夫见他嘴唇微动,却听不到声音,便问他:“怎么了?”
林琰摆手示意无事。
“可是想家了?”
他眼神微动,仍旧不做声。
谭宁夫知他是默认了。转而又用欢快的口吻说道:“我前几年听来一个民间说法,有趣得很,我说来给你解解闷。说是这新年的第一天梦到的人啊,如果是亲人好友,暗示这一年里他会陪伴左右,给予依靠。如果梦到一只鸟飞到你房间的窗口,又变成了一个人,则暗示在这一年你将遇到一生最重要的人,这个最重要之人啊,也就是……”
一声巨响冲上天际,巷口一户人家在院中放烟花。谭宁夫后面说了什么,林琰已经完全听不见。
这一天尽在吃喝说笑中度过。林槊和林琰大部分时间坐在厅中靠近东屋的一侧,西屋的李太太不时也过来陪他们说上几句话。
在林槊回房的间段,李太太颇有些不自然地将头凑向林琰说:“这几日,寿之(林槊)身体还好吗?”她故作镇定,又继续道,“你看,这些日他总是咳,白日咳,晚上也听他咳过几次,我有些担心啊。”
“小叔说是夜里受凉了,放假又总闷在家里的缘故,应该没什么大碍的。”
“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也许是冬季易发的流感,我听说城里这段时间不少人都得了。”
“应该是了。”
李太太的脸有些泛红发烫,“最近,琰儿可听说过……西城大学有一位女学生爱慕自己老师?听说不仅写情书,还紧紧纠缠不休……这事动静闹得挺大呢。”
林琰摇头,他倒真没听说过这件事,但李太太话里的意思是十分明了的。
“女学生爱慕的人就是小叔吗?”
李太太情绪复杂地点头承认。
“这件事发生两月有余了。寿之也被学校停了一周的课,这事本不是他的责任,但因为考虑到学校名声,不得不做这个决定。”
“有好几天小叔确实未出门,他说是学生组织罢课,学校给全体老师放了假……”
李太太站起来说:“我清楚寿之明确拒绝过她,不然也不会只停一周的课……只是,前些日子我听沈先生说,寿之自从经历停课风波后,行为有些异样……在课堂上,怎么说呢,人和以往有很大出入。听过他课的学生都在传,话有些难听,说原本幽默风趣、平易近人的一个人,性格突然来了个天翻地覆转变,行为粗鲁暴躁……好在传来传去都是一些无足挂齿的小事,没什么实质影响……我还是担心啊。”
这时林槊重返大厅,两人自觉地住了口。
李太太显得心事重重,没坐了一会就走了。
“刚和她聊什么呢?”
“随便聊了聊,李太太担心你的病,所以特意来问我。”
林琰望着林槊,突然就想通了。小叔为什么在经历那次风波后性格有如此大转变,目的十分明确,他是把自己成为一个不讨女学生喜欢的老师罢了。对方因为他的课而爱慕他,最终也会因他粗鲁的行为而压制内心的冲动。
林槊不想看到这种事再次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夜,林琰早早就上床睡觉了。没睡两个时辰,到了次日凌晨零点时分,又响起各家燃放烟花爆竹声。毫无意外,林琰被惊醒了。
一直闹至半夜三更才消停。
他才睡下不久,迷迷糊糊听到屋外一阵沙沙声,心道该是下雪了,又继续睡去。忽又听到几声敲门声,林琰猛地被吓醒,刚想以为是自己听错,或是做梦的缘故,声音这时却又响起。林琰这才意识到,声音不是从门上传来的,而是从窗户外传来的。
他不知为何也不怕,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就下了床,突然往外推开窗。
只见外头果然在下雪,棉花大小的雪花在空中飘落、翻转、旋舞。低头一看,却见一只浅绿色的小鸟落在窗台上,羽毛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雪,冻得瑟瑟发抖,正可怜兮兮望着自己。
林琰一时没反应过来,脑子嗡嗡地,一边响起谭宁夫对自己说的话:“梦到一只鸟飞到窗口,变成了一个人,则暗示……”
难道我是在做梦吗?
他在大腿处拧了自己一把,似乎不觉得怎么痛,又上劲拧了一把,这次却极痛。
不是梦吗?
竟这般巧合吗?正当林琰发愣之际,小鸟已经飞进房间,落在了林琰床褥上,还翻了几个身,擦干羽毛上的水渍。
林琰颇觉好笑,问:“你是哪个,可会变人?”
林琰只是随便一说,并不真指望一只鸟能开口回答他。但事情真这么发生了,小鸟不见了,床上却多了一个人。
“张珩!”
张珩向他伸出一只手,“过来。”
林琰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但很快醒悟过来,“我这肯定是做梦了……也太奇怪了,怎么会梦到他!”
难道是有所思,夜有所梦?
张珩仍旧耐心向他招手,“琰儿,过来。”
林琰想通了这一点,心里也就释然了,听话地上了床躺在他身上。张珩将人紧紧拥在怀里,说道:“太久不见你了。这叫现实不可见,夜里梦见之。”
张珩说完,便在林琰额头上落下一吻,如蜻蜓点水般。
然传来的触感太过真实,林琰羞红了脸,耳根连带着脖颈也红透了。
明明知是梦,林琰还是将谭宁夫昨日与他说的那番话说给他听了,却刻意省略了最关键的那句。
张珩略感诧异地问:“你也知这是梦?”
两人面面相觑,顿时觉得尴尬不已,同时又惊又喜。
“这可巧了。”
林琰挣扎着想爬起身。张珩却不松手,他将脸埋在对方温软的秀发里,一只手摩挲着后颈裸露的一片皮肤。
“张珩?”
“叫哥哥。”
林琰的神智越来越恍惚,似乎感到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一点点啃噬他全身,“哥哥。”
张珩噗嗤笑了,“这么听话?”
林琰被这句话刺激得全身一激灵,醒了。
周围并无一人,更不见什么鸟,自己依旧躺在床上。他伸手覆上胸口,感受着心脏急促跳动的可疑频率。
身体一动,察觉到□□的湿润感,整个人呆愣住了。
他四肢僵直地躺在床上,一副毫无生命气息模样,脸色灰白如纸,“我大概是出了毛病,否则怎么会发生如此离谱的事。”
以前,林琰不懂他们这样的感情,到底是什么。现在,他或许该懂了。
陶县。
乡下冬季的清晨总格外冷冽,寒风如磨刀般在空中呼啸,天地一片朦胧色。路面结了一层薄冰,冰上覆盖着十厘米厚的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有节奏的声响。
张珩也醒了,清晨微红色的阳光正照在他身上。梦中发生的事于他还历历在目,手上还能感受到无比真实的滚烫触感,耳边似乎还能听到林琰难耐的呻吟。
“我中毒太深了,因为他像一只猫一样漂亮,我对他的漂亮太过关注了。”
他自问,只是因为他的漂亮吗?或许是他叫哥哥时的哀愁语调,或许是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或许是天天睡在一张床上的缘故,也或许是自己天生心里变态的关系……这一切都可以成为缘由。
他想起梦中林琰对他说的话,感到好笑地摇头以自嘲。
“然这个梦倒是奇怪,昨日我想着若能梦中见他一面,也好解相思之苦。却没料真灵验,而且竟这般真实……”
可又想到,这样的情感终不为世人所容,一旦发现,日后面对的将是无尽的唾弃,心情徒地颓丧起来。内心怀疑,自己是否有拿出足够的勇气,自问无愧说一句,“我不在乎世俗、伦理、道德,这些与我都不相干!”
若做不到,就不该拉着他走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