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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故事 林槊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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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槊站在出口处等两人。
他是一个不到四十岁的青年人,身上穿着长衫马褂,举止间保持着一副文人风度。
林槊站在那里,身量高大却过分瘦削。只见他脸颊凹陷,蓬松微卷的头发自然散落在额上,一对浓黑的眉毛成习惯地微蹙,黑色的眼睛闪着光。
距离林琰和他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快十年之久,早不识当年人。
好在他手上有一张跟信一起寄过来的照片,是林槊前些日为这次重逢专门找人拍的。
“小叔!”林琰一边招手,一边喊道。
“可算把你给盼来了。一路辛苦吗?”
“路上还好。”
“这位就是从小关照你的哥哥?张珩是吗?”
张珩向他鞠躬,“你好,林叔。”
“这一路真谢谢你,送琰儿过来。”
张珩淡淡地表示,“不过分内之事。”
林槊颇为讶异,“我看得出,你俩的关系很亲密。当然,你们毕竟这么多年的相处……我很高兴,在这个世上,琰儿还有你可以依靠。”
三人出了站,租了辆马车,直奔林槊的住处。
林槊现在住的房子,是他几个月前从一个寡妇那里租来的。他租了东边的两个房间,西边的房子主人家自己住。还有一个共用的客厅,连接东西两个屋子。
房子正中是一个不大的院子,种了两棵桂花树。
他们刚踏入院中,主人家的几个孩子便向林槊围过来讨要糖果吃,林槊拿出几颗糖随手丢给他们。
“大生,二生,还有爱玲,听好了,今天阿叔家来了重要客人,你们可不许哭闹吵人呀。”
三人异口同声道“好”。
“这几个孩子倒心地单纯。我怎么忘了,琰儿吃糖吗?”又拿出几颗包装颜色各异的糖果,“吃嘛。”
林琰便拿了两颗。撕了包装把一颗喂到张珩嘴里,自己也吃一颗。
林槊把举动默默看在眼里。
屋里已经摆了几个菜,是林槊出门前托房主人帮忙做的,一碗鸡肉,一盘空心菜和豆腐炖猪肉。
“让小叔费心了,”
“这以后就是一家人,跟我就不必见外。”
三人坐定。
“林叔,这家可有什么老人吗?”张珩脸朝着对家问道。
“她死去丈夫的娘,就这一位了。”
“如今日子过得怎么样?”
“倒还好,家里有些资产。”
“我看这几个小孩长得白白净净的,料想不会差。如今应该早上学了吧?”
“是。怎么问这个?”
“随意问问。琰儿住在这里,今后和他们也算是朝夕相处,多些了解也让我心里有个底。”
林槊知他是担心,便说:“人都挺好的,你放心吧。”
林槊兴致很高,几杯酒已进了肚,又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忽然对张珩说:“你喝酒吗?喝一点罢,自家酿的呢。”
张珩看向林琰,摇头拒绝了。
林槊也猜到什么,悄悄凑到张珩耳朵旁,“所以你是喝的?”
张珩点头。
而林琰早就饿了,这会正自顾自吃着。
这时,对面西屋的大门打开了,一个穿着时髦绿袄裙的女人径直往这边走来。
“吃的可好?”
林槊忙回道:“好嘞,味道不错。”
来人正是西屋的寡妇。女人三十来岁,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头发被高高盘起成一个发髻。脸上特意揩了粉,透出白里露红的肌肤来,一双含情的眼望着林槊说:“是我让李妈紧着做的这几样。少吗?”
“不少了,分量这么多,哪吃得完。”
女人笑得一脸满意。
“那便好。”
“多谢你的好意,”林槊转而冷冷说道。
女人的脸立刻现出愁容来,“客气了。”
林槊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说:“这位是李太太,就是西屋主人。这是我两个侄儿,张珩,林琰。”
张珩向李太太点头致意,“以后琰儿住在这里,还需多托你照顾一二了。”
“哎呦,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自然要多照顾,”这句话李太太说出来有些意思在里面,林槊自然明了,所以脸色倏忽变了。
李太太也知自讨没趣,又说:“沈太太那边还有个聚会要去,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走了。”
“慢走。”
李太太一走,席间气氛瞬间冷下来,林槊兴致也没了。两两默默相对,气氛沉闷起来。
“我已经老了,早不想那事了。”林槊一半倾吐心声,一半解释道。
“林叔还年轻,凡事也该多为自己考虑。”
“那样的人,我配不上。”
林琰抬起头来,心中觉得奇怪,后豁然开朗。心道那女人确实与小叔不般配,行为穿着太招展了些。只不好直说,只问:
“小叔,你喜欢这位李太太吗?”
林槊神情甚是惊讶,不确定是不是应该跟这个半大的孩子谈论个人感情问题,一时间有些拿不着主意。
“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张珩发问,解了林槊的烦恼。
“喜欢自然会表露,不喜欢便以平常心待她。”
张珩只听得心头一震,问:“可世俗声音万般干扰如何好?”
“充耳不闻。”
“那如果是对方久久纠缠呢?”
林琰想了一会,“不为所动。”他说。
听着这样的回答,张珩和林槊默契地看向对方,各自神情略显沉重。张珩给自己倒了杯酒,眼中微露担忧。
下一刻,林槊爆发出一阵大笑,震得满屋都有些摇晃,“妙!”
林琰自己没注意气氛异样,接着吃菜。
这一晚,两人依旧睡在一张床上。
几块木板搭建的简易床看上去小了点,于两人的身量来说有些为难,只得贴着睡。
“明早我就走了。”
“恩。”林琰压着嗓子哼了声。
“你住在这里,不要给林叔惹麻烦。你听话,我不久就来看你了。”
两个人又说了会话,才都睡下。
天微微亮,张珩先醒了。
他动作蹑手蹑脚下床穿衣服,开门出去了。
林琰醒来后发现身边人不在,睡意完全没了,边穿衣边往外面走。
在院子里碰到林槊,一脸急切地问:“张珩走了?”
“时辰还早,给你买早饭去了。”
他心里松了口气。
张珩回来时,脸上神情比出门时多了些伤感。
“怎么了?”林槊问他。
张珩把手里的早点递给林琰,哄人似的说:“琰儿,你去那边厅里吃,我和林叔有些事要聊。”
林琰转身离开两人。
张珩才开口道,“林叔可认识王婆家的儿子赵平意?他如今怎么成了这副模样?我差点没认出来,只觉眼熟得很,可我见他穿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实在不敢相信。要不是他叫了我一声……”
“你说他啊,早就这般模样了。”
“可我听说他在城里过得很不错啊,怎么?”
“那是谎话,表面哄他老娘开心的……也早与他断绝了关系,不过是从旁人那里打听些他的事情”
“何至于沦落至此?”
“他那相好的……弃了他,下了决心要与他一刀两断……我也是回国后听别人说的……那人据说是回老家结了婚,去年孩子都生了。”
“欸……”
“当时很是大闹了一场,传的满城风雨,自然也传到了学校领导耳朵里。学校一致认为这事影响太过恶劣,不久就辞退了他。”
“竟发生了这样的事!”
“如果没闹这么一场,学校是很难知道这事的……我看他这人自尊心强,肯定受不住那份屈辱。两人在家中后院大吵一顿,说了不该说的话,被有心人听了去,一封匿名信举报到了学校。”
“……”
“一开始倒不是没有挽回机会……也有人给他出主意,教他抵死不认,只说是朋友之间生了嫌隙,外人不了解情况,误听了去。”林槊深深吸了口烟,“他倒好,直接在众人面前承认了!”
“难道?”
林槊点点头,说:“他说‘哪有什么误听,人人说的可都是些真话呢……我赵平意确实如传闻所说……喜欢男人。没办法,基因里的东西改不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即便还有人想保他,也无可奈何了。”
张珩沉默不语,隔了许久,才缓缓说:“如今他靠什么过活?”
“靠着翻译几本外国小说换取几个钱,但不多就是了。因为这样的活也控制在别人手里呢,这世道,恶心两个男人有那层关系的人可不少,所以总抵制他。”
张珩心中好似压着一块巨石。
“我这几个月,每回碰到他,总叫他跟我一块吃饭,钱他是不要的,恐伤了他的自尊心。你这次你回去,也别对家里人走漏了风声。他现在这般至少还能活下去,也许能活很久也说不定,但若被他老娘知道了,恐怕方有一死才能解脱了。”
“我知道。”
“他们这事十多年了,本以为感情深厚,各自早已断了娶妻生子的念想,谁能想到呢……那一年我还在家,他们的事被赵平意的老娘发现后,几番拿性命威胁他,最后呢……执意要和那个男人走,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唉,也是可怜人。”
“我好几次听琰儿谈起,说每回去赵伯家,王婆对他的态度总十分恶劣,又与他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却不知因何而起。我就想到是这个缘故。我曾见过那个男人几次,是个非常……俊秀的人,说漂亮也不为过……也难怪,王婆是把气撒在琰儿身上了。”
林槊伸手取第二支烟吸,半抬头,想着。
“漂亮的男人吗。
张珩的目光落在不远的林琰身上。
他突然觉得林琰上一世也许是一只猫,这世还保留着猫的魅惑和锐利。小猫撒娇时就会用头或爪子蹭他一下,把他的心变得柔软起来,生气时又咬他一口,刺激他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