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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家   几日过 ...

  •   几日过去,到了林琰离家的日子。

      他要去的青州官立中学,距家有百多公里,需先坐没棚顶的骡车走上几个小时,再赶第二天一早的火车去青州,还得花去半天时间。

      这也是张珩第一次出远门,送林琰去青州。

      这一路上,螺夫的话头跟打开了闸门似的,说干这活赚不到几个钱,东家如何不厚道,干一趟车才赚几个铜板,可家里还有十几张嘴等着他喂。又说现在世道太乱,洋枪子弹不讲交情,指不定什么时候革命就革到了这破烂地方。

      “可是有什么法子呢,总得到外边挣口饭吃才行啊,不然都得饿死咯。”

      张珩这些话听得多了,也知无可奈何,只时不时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来安慰。

      “这世道哟,何时是个头?”

      “……总会好起来的。”

      林琰无心听他们说话,存着满腹心事。

      家乡的溪流从岩石间缓缓流过,远处碧绿的山中正升起缕缕青烟,路上碰到几个熟人……

      这一切,都在林琰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历经三个小时的路程,到了目的地。两人跳下骡车,就近随意找了家旅店,付了一晚上的钱。

      进到房间,一股木头腐烂的潮味向两人扑面而来。林琰捂住口鼻。加上空气不流通,房间内的气味愈加难闻。

      打开两扇纸糊的窗通了一会风才好些。

      房间只有一张床,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一米长早已掉漆的桌子,桌角放着一把椅子和一个用来打热水的壶。

      旅馆是那种随处可见的破旧旅馆,楼下是一间饭铺,柜台还卖几样常见的小零嘴和香烟。

      走廊里传来门房吆喝的声音:“热水烧好勒,各位老爷拿上壶打热水,错过这趟就没有咯……”

      张珩放好行李,拉着林琰下了楼。

      他们在楼下的饭铺里要了两碗瘦肉面。这个点,店里吃饭的人不少,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两个穿粗布棉杉的男人,说话声异常响亮。

      一个指着一碟冷食向另一个说:“做的真不坏,你尝尝”,另一个尝一口回答道:“妈的确实不错。”

      林琰听他们说话,一面觉得粗俗,一面又觉得有趣。

      天色渐暗。街对面的茶馆及各类小铺已点起了油灯,照得道路通明。

      两人吃完饭打算出去走走。

      眼前出现一个小叫花子,一个少年,蜷缩在对街的一株老槐树下。小小一团的身影,光着脚,身上盖着几张皱巴巴的报纸,看不到脸。

      张珩脱下身上的马褂,又从店里包了一份饺子,一并递给林琰。

      “你带去给他吧。”

      林琰一向知道张珩心善,便没做声,拿起东西一阵风似的跑到了对街。将一包用纸裹起来的蒸饺放在少年手边,又将衣服盖在人身上。

      眨眼的功夫又跑了回来。

      “算了,回房吧。”

      林琰跟在张珩后面上楼去。

      另一边。小叫花子睁开眼,望着两人的身影,神情忧郁,眼中却发着光。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聊小说,谈教书先生的一些趣事。

      各怀心事。

      “你自己做的决定,绝不可半途而废。”

      “我知道!”为了不让他看出自己的恐慌,林琰的语气十分生硬。

      良久。

      “但你也不必害怕,你要愿意,我过段时间就能来看你。”

      林琰被说中心事,黑暗中的一张脸在枕头上缓缓抽动,手指攥着被子发了白,一边又无法原谅自己竟然软弱到了如此地步。

      索性就露出情绪来,一双通红的眼望着他,说道:“倒不会那样做,只不过想到要离开你,有些伤感。”

      直白热烈的感情,表面上看,只让人觉的是雏鸟对离巢的不安。实际又怎么样?这个问题留到日后去回答。

      “到了那边,多交些朋友。”

      林琰置若罔闻,说:“你心境不佳?”

      “没什么,与你一样,有些伤怀罢了。”

      “我走后,你可觉得孤独?”

      又是好一会。

      “可不是嘛,任我驱使的人走了,把我的心也带走了,”张珩故作揶揄般说。

      这话听在林琰耳里,却听出一种孤寂、悲哀的意味来,眼皮微微颤动。下一秒,竟翻身压在张珩身上,将整个头埋在了对方里侧的颈窝。

      张珩吓了跳,叫了两句,不见答应,便要把人从身上拉下去。

      却迟迟不见动作。

      林琰的情绪虽疏解了不少,但还觉不够,又见张珩没真的生气,渐渐胆子大起来,竟一口咬在身下人颈窝侧。

      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情感,在少年心中翻涌,尽管他还不明其中含义,所做的事也只不过是本能驱使。

      但冥冥中能感觉到,横跨在他俩之间的东西肯定和其他人不一样。

      可到底是什么不一样?

      林琰也曾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生命里没有回响。

      他不去问张珩,因为觉察到,有的东西不能问。

      七年过去,他真切地感受到时间是个长久的积累,生命中的黑在时间的洪流中被一束光击中,生命霍地照亮了。

      那束光,名为张珩。

      他将满十五岁,但依旧是个不快乐的人。从阿爸死的那年起,心中便藏着许多郁结,无从疏解。

      光照亮黑暗,也带来了阴影。

      这一边,张珩吃痛。心里却并不怎么介意,只笑着说道:“你这是做什么?”

      “给你留印个记,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也能叫你想起我来,不好?”

      “欸……”张珩似乎想到什么,眼神暗了暗。

      瞬间,两人的位置又调换了过来。

      “琰儿,我教你一个道理,做事一定要公正,要懂得有来有往,”说完倾身向前,在颈窝处重重咬下一口。

      “啊……痛!”

      张珩起身,脸上不仅不见一丝悔意,竟还带着笑意。

      “这是为了——省得你以后不长记性!”

      林琰伸手摸向伤口,指腹上传来温热的液体触感,他知道那是血,微抬头看去,一脸悚然。

      张珩抚上那处咬痕,也觉得自己下手重了些。

      但,得给他点教训了。

      “生气了?”

      林琰说不出自己现在的心情是悲是怒,脑袋只觉得迷糊又困惑,他双手捧上张珩的脸,“哥哥,”他说。

      这一声亲密的称呼,将张珩拉回现实。刚刚的举动,自己似乎着了魔,太不该了。

      他一时半会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想起小时候每当林琰想表示亲近时就会这么叫他,而他的心,便在这一声声甜蜜的呼唤中迷失了自我,等到发觉时,他也曾虚张声势对林琰明令禁止这个称呼。

      情感,总先是一汪小清泉,传过微弱的声响,但有朝一日,汇聚成河,终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可这将是他一生的错误。他的道德羞耻心此后无时无刻不提醒他,他对一个男人起了怎样的旖旎之心。更可怕的是,他假意抗拒的举动何尝不是一种蛊惑。命运是一张交错复杂连接的网,他打破了平衡,然,牵一发而动全身,无形中会带来何种微妙变化,声势浩大还是无声无息。因无从确定,才更加令他恐慌。

      时间真是个长久的积累。这一切不断告诉自己,他是如此肮脏之人。

      “对不起,咬痛你了吧,”他心虚地说道。

      林琰点头。

      两人相拥,这一夜再无话。

      次日醒来,张珩和林琰颇为默契地避而不谈昨晚发生的事,仿若从未发生。

      林琰套上外衣,遮住了那处伤口。

      匆匆吃过早饭后,两人坐车去火车站。到了车站,售票厅里已经挤满了焦急等待的人,每个人都伸长脖子盯着那小窗口。只等那里人一出现,不错过抢占先机的可能。

      窗口从里面打开,人群推搡得厉害。

      张珩叫林琰站在一处不要动,自己去买票。

      半个小时后,张珩才回来,脸上布满密密的汗珠。

      “已经买好了。先去那边的椅子上坐一会,早去好占个位置。”他说,一边拿过林琰手里的行李。

      张珩找到两个还算干净的位子,让林琰坐到靠窗的座位上,自己挨他旁边坐。

      人渐地多了起来,车厢内外到处是人,空气变得灼热浑浊。林琰望去,只见百来个汗涔涔的脑袋晃来晃去,好似没有着落。

      林琰受着热又觉得无趣,没一会竟靠着张珩睡去了。张珩也百无聊赖,便从口袋拿出小册子读,书封面上写着“婚礼”二字。一本介绍西方婚礼文化的小书。

      半个时辰后,林琰醒了,揉着一双带血丝的眼说:“可到了?”

      “早着呢。”

      “我睡多久了?”

      “半个时辰的样子。还睡吗?”张珩合上书放进口袋,说道。

      林琰摇头,“咦,刚才看的什么书?”

      “今早在旅店楼下拾的,老板说要喜欢就拿走,反正也没有人要,我就随手放口袋里了。”

      “噢,”林琰也没把这句答非所问的话放在心上。

      在这个环境下,人人脸上已落满了煤灰,台子上更是厚厚一层。张珩捏着手绢,沾上一点水给林琰擦脸。

      林琰觉得痒,一边笑一边躲张珩的手。

      “别动!”

      林琰便乖乖不动。

      下午五点过十分,他们在青州站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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