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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黄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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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曼顺着叶华的手指着的方向看过去。
一只小黄鸭,被雨水淋得浑身的毛都紧贴在身上,正从马路对面的斜坡上慢慢往下走,一边伸长脖颈拼命地叫着,一边不停地左右张望,像是在找妈妈。
孙家巷小学门口是一条绵延五百米左右、弯曲向前的小巷,而小巷的另一头就是一条川流不息的大马路,长得一眼望不到尽头。从小巷出口横穿马路到对面便是一个家禽养殖场,现在正值初春,所以养殖场里孵出了不少鸡鸭鹅宝宝。
这只伸长脖子叫妈妈的小黄鸭,应该是养殖场里积水太多,不幸被冲了出来。
花曼双手握成拳,等待着信号灯变成绿色,他的双脚不停交换着在原地踏步,双眼紧盯着那只小黄鸭。叶华能感受花曼心里那复杂又微妙的情绪,激动、兴奋、担心,也跟着一起紧张。他们都怕小黄鸭在他们还没赶过去时就跑到主干道上,将自己暴露在自行车和骑车的轮胎下而遭遇不测。
好在信号灯似乎读懂了俩人的心思,在红了十来秒后转绿。
一个箭步冲出去,花曼第一个来到小黄鸭身边。
叶华一个没留神,随即也撑着伞赶紧跟上花曼的步伐。就那一秒不到的反应差下,花曼的身上被淋湿了一点点,但他不在乎,因为生命永远是排第一位。
花曼蹲下,用手轻轻将小黄鸭拿起来,随即又直立起身。
很神奇的,当花曼将小黄鸭提起的一瞬,它停止了叫唤。
小黄鸭在花曼的手中转了几圈,随即蹲下,将头歪向屁股那个方向,用脚挠着头。
“它好可爱啊!”花曼一只手捧着小黄鸭,另一只手还在轻轻点着它的小扁嘴。
“确实很可爱!”叶华也忍不住伸手过去,摸了摸小黄鸭的头,顺便将背在右肩上的两个书包又向上提了一下。
“我们得将它送到妈妈那儿去。”花曼回过头看了一下养殖场,那里的铁门紧闭着,但他还是想试试,“华子,走,我们去那边。”他的下巴向养殖场的大门抬了一下。
“嗯!”
不过只有四五米远而已,叶华和花曼很快就来到了门外。
“请问有人在吗?”花曼差不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吼,还猛力拍了拍铁门。
“来了来了。”
敲了有四五下门,养殖场里终于有人听到了动静,跑过来开门,将花曼和叶华放了进去。看到花曼手里捧着的小黄鸭,来开门的人表情有点懵。
“你们这是?”开门的人指着花曼手里捧着的小黄鸭问道。
“这是在你们养殖场外面捡到的,估计是被雨水从你们这儿冲出来的。”花曼很诚实地说出自己的假设。
“哈哈,哎哟喂,你们可真是老实巴交的好孩子啊!”开门的人笑了,很豪爽的那种,他将双手握在膝盖上,微微弯下腰来,直到可以和两个孩子平视,“我是这个养殖场的老板,姓刘,你们要是愿意,可以喊我刘叔。”
“刘叔,这个小鸭子给你,它需要妈妈。”花曼将小黄鸭双手捧给刘老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舍。虽只有一瞬,但刘老板却捕捉到了这些微的信息。
“这里的鸭宝宝们还真清楚自己妈妈是哪个,我也不知道。”刘老板咳嗽了一声,朝花曼和叶华微笑着,“这么着吧,你把这只小黄鸭呢,放在地上,让它自己找妈妈。你们假装要离开,看看它是不是追过来。它要是追着你们跑呢,那你们就是它的妈妈,我就把它送给你们,如何?”
其实刘老板的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就是要将这只小黄鸭送给花曼和叶华。
“那它要是不追着我们跑呢?”花曼非要在这时来这么一句。
“那我就送其他一只能追你们跑的。”刘老板又忍不住豪爽地笑了一阵。
结果显而易见,小黄鸭就盯着花曼追着跑。其实道理很简单,这只小黄鸭的毛还没完全长齐,应该是刚孵化出来的。大概率是它还没睁眼就被雨水冲出了养殖场,烟雨朦胧中它又看不清周围事物,唯一看得仔细的活物就是主动走近它的花曼,自然它就把花曼当成是自己的妈妈。于是妈妈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
“这小鸭子很喜欢你哦,你就带回家吧。”
“那,谢谢刘叔。”花曼没有意识到,他一直带着点阴郁的脸,在听到可以将小黄鸭带回家的那一瞬,顿时就充满了阳光。
心事都写在脸上,确实很容易相处,叶华心想。
一路上,花曼的整个脸,包括眉毛都在笑。
路过那个他们相遇相识的火车桥。四根紧挨着的水泥管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安静地叠靠在桥墩下。倒是桥下的那片泥地不再像那晚一样凄凉萎靡,周围冒出了好多绿色的叶芽。在那一瞬,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叶华的心里翻滚跳跃,他想哭。
“华子,你知道吗?明天就是我的生日哦,生日!我十一岁了!这个小黄鸭就是老天赐给我的礼物。”花曼适时的打岔将叶华的思绪从万分感慨中拉了回来。
“对了,华子,你生日是哪天?”
“8月8号。”
“我比你大哦,叫哥。”
“不叫。”叶华望着心智不如自己成熟的花曼,实在叫不出口,更何况他们俩人又没有血缘关系。
“为什么?”
“别扭。”
“这有啥别扭的?”
“要不,你明天叫珈欣一声姐?”叶华怼了一句。
“......算你狠。”花曼立刻蔫了。
就这样打闹着走到了俩人住的楼下。
平房区有一位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自家门前,两眼无神地盯着楼道口。一看到花曼和叶华走来,就打了招呼。
“回来啦?”女人问道。
“嗯!阿姨好!”
叶华礼貌性地打了声招呼,转身就准备爬楼。他对于不熟悉的人向来就是这样,话少,冷,更何况这个女人他还是头一回见。
花曼一把拉住了叶华的衣领,目光落在刚才的女人身上,“崔阿姨,你好啊!今儿怎么不出去玩?”
“嗨,下雨,没办法出去。”姓崔的女人说道,目光聚焦在花曼的手上,“这是小鸭子?哪里来的?”
“刚刚捡到的。”花曼特别开心,“这是老天送我的生日礼物。”
“生日......”姓崔的女人快速眨了几下眼睛,突然惊呼:“哎呀,你不提我都忘了,来来,我刚买了一些糖果,你拿回去吃,算是阿姨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她在房间里快速翻找着,没一会儿就将一小袋巧克力递给花曼,还是“德芙”的。
“这多不好意思啊!”花曼有点不好意思地摆摆手。
“你拿着,这是阿姨的心意,你不拿就是看不起我。”姓崔的女人板着脸,将伸出的胳膊伸得更直。
“好吧,那太谢谢你了!”花曼只好伸手将那如树枝般笔直的胳膊前端挂着的那袋巧克力拿下,“那,我回家了。”
花曼和姓崔的女人说了句“再见”,拉着叶华,缩着脑袋往楼道里跑。
“她是?”叶华的脑袋里一团浆糊。
“她叫崔实。我妈说过,遇到她一定要保持温和的语气,不能激动,因为她有间歇性神经病。”花曼一边往楼上走着,一边小声地解释,他怕崔实听见。
“间歇性神经病是什么病?有什么症状?”叶华依旧不是很懂,他毕竟是个十岁的孩子。
“听我妈说就是她平时像是个正常人,一旦发病就会情绪激动,会大哭大闹,还会出现幻觉什么的,就是看到平常人看不到的东西。”花曼说着说着,感觉浑身都有点冒着冷气。
“听起来挺严重的,她怎么会得这种病?”
“我妈没说,我也不知道。”
已经到了顶楼,花曼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便开了。
望着眼前湿漉漉的落汤鸭,叶华一边将背上的两个书包放在地上,一边说道:“这小鸭子淋了雨水怕是会感冒,得让它洗个澡。还有你,”他抬起头,目光怼上花曼的双眼,“你也得去洗个澡。”
“那你呢?”花曼觉得叶华说得挺有道理,就乖乖地把地上的书包送进自己的卧室,放在桌上,然后拿出换洗的衣服和毛巾。
叶华指着脚边好奇地一直在用小扁嘴啄他裤脚的小黄鸭,“给你的鸭儿子烧水洗澡。”
一壶水还未烧开,花曼已经从盥洗室里洗完澡走出来了。他一边用毛巾来回搓着自己的头发,一边问道:“水还没烧好啊?”
叶华的目光落在花曼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我倒是想问,你这算是光速洗澡吗?怎么感觉你只是将湿衣服脱了,换上一套家居服的样子。”然后他又瞄了一眼花曼还带着点蒸汽的头发,“要不是看到你头发还有点湿,我真怀疑你根本连水都没沾。”
“JU~~~~”厨房里传来刺耳的鸣叫声,是水开了。
花曼又走进盥洗室,将家里仅有的红颜色水桶灌个半满,然后提出来,并把擦头发弄湿的毛巾摊开来挂在一边晾衣杆上。
花凝依啰嗦过很多遍,湿的衣服和毛巾别直接堆在一起,不然会有异味。
花曼在母亲无数次的谆谆教导下,养成了随手将湿衣服摊开的好习惯。按照他的话说就是,再不养成这个好习惯,怕是耳朵都要被他妈啰嗦出茧子了。
叶华“呼啦”一下将整壶开水倒进水桶里,在花曼“别”这个字还没说出口就搞定了。
“什么‘别’?”叶华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已经太迟了。你摸摸桶里的水,绝对不适合洗澡。”花曼顺手从旁边拖来一个小板凳,坐在水桶边。
叶华有点将信将疑地将手探进水桶,“好烫。”
“对吧!你应该先倒三分之一壶水,试试看水温,再倒三分之一,再试。”
花曼站起身,有点吃力地拎着一整桶水跑到盥洗室,哗啦一下,倒掉了大约三分之一的热水。他将一只手伸进桶里,另一只手慢慢扭开自来水龙头。冷水慢慢地掉落在水桶里,他一边搅拌着水桶里的水,一边控制着自来水龙头流出的水速。在某一个点,他突然扭上了水龙头,之后又吃力地将水桶从盥洗室里拎出来。
整个过程中,小黄鸭始终紧跟着花曼,一步都没有落下。就连花曼在浴室里洗澡,它也蹲在一边的毛巾上,双眼不离花曼的身影。
水温正好,花曼一手将身边的小黄鸭抓住,放进水桶。然后......然后他和叶华就见到了开天辟地头一回奇景。小黄鸭根本没浮在水面上,而是直接沉!到!水!底!他和叶华大眼瞪小眼地互相张望了几秒,尴尬到极点地将小黄鸭从桶底捞上来。
这......这是正宗的旱鸭子!
得,花曼只能将自己的手放在水桶里,让小黄鸭站在他的手上接受温水的洗涤。
给小鸭子洗完澡后,花曼和叶华又遇到了新的难题,因为小鸭子油盐不进。他们俩将苹果削了皮切成很小的一块喂给小黄鸭,不吃;花曼家里还有点胡萝卜,他们将其切碎成小块喂给小黄鸭,不吃;将米粒放在小黄鸭跟前,它只是傲娇地瞟了两眼,不吃......
折腾了一刻钟,叶华绷不住了,回到自己的家,拨通了养殖场刘叔的电话,“喂,刘叔,鸭子一般吃什么?我们给苹果、胡萝卜、米饭还有青菜都不行,它都不吃。”
“奇怪了,一般鸭子都吃青菜、米粒的,看来你们的鸭儿子很挑食哦。试试喂它点小鱼干、泥鳅、玉米什么的吧。”
挂了电话,花曼和叶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鱼干、泥鳅和玉米家里都没有的,得花钱买,可他们俩没钱。
“这......蚯蚓和泥鳅是近亲吧。要不,咱俩去挖点蚯蚓?”花曼提议道:“蚯蚓和泥鳅一样身体滑滑的,没准咱们这个鸭儿子就好这口呢!”
真是一拍即合。
外面雨刚停,天还没完全黑,但路灯已经一个接一个亮起来了。倒映在地面水洼中的灯光、浑厚的阴天和匆匆赶路的行人交织出一种海市蜃楼的错觉。
雨后的泥巴地里很闷,人行道靠近泥土的地方到处可见爬出来透气的蚯蚓,但多半都被路人踩死了。
花曼和叶华带着两把小时候玩过家家时用过的塑料玩具铲子在路边拼命地刨着烂泥。蚯蚓还没挖到,倒是给他们俩挖出来一只青蛙和一条小蛇,还在冬眠中。
花曼眼珠骨碌转了两下,随即将两个动物埋在了一起。
叶华看到花曼的这番骚操作,禁不住开口:“我想提醒一下,蛇是青蛙的天敌。你把它俩埋在一起是几个意思?”
“听天由命呗,它们被我发现是天意。我将它们埋在一起也是天意。青蛙先醒就获救,蛇先醒就饱餐一顿。这叫适者生存。”花曼一板一眼地昂着头说道,手上还挥舞着那只小塑料铲子,差点把上面的一小块泥巴挥到自个脸上。
“你挺损!”叶华白了一眼花曼,低头接着挖蚯蚓,脑子里想的则是,回去一定要在花曼说明书上写上一句,这人皮起来有时候挺损。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只鸡,在一边盯着他们俩挖蚯蚓。花曼一铲下去,有个棕红色的东西在蠕动着,拼命往土里钻。
是蚯蚓!还没等花曼反应过来,就见一旁的鸡大哥眼疾嘴快地叼起那只刚露出点头的蚯蚓,转身就跑。
看着被鸡大哥越拉越长的蚯蚓,花曼用右手肘碰了碰还在一旁专心挖坑的叶华,“华子,你有见过一米多长的蚯蚓吗?”
“没有。”叶华头都不抬地接着忙活。
“那你还不抬起头来看看?”花曼又狠狠用手肘捅了一下叶华的侧身。
叶华的双手依旧在辛勤劳动着,头却抬起来顺着花曼指着的方向看去。我的妈!一根差不多有两米长的蚯蚓悬浮在空中,一头依旧塞在地里,另一头被某只几兄弟叼在嘴里。
好壮观!
花凝依是晚上七点多才回到家。本来她今天值的是正常班,但是她在昨天和今天都工作了十二个小时,把明天的班都给值了。因为她想明天亲手给花曼做一个生日蛋糕,这是花曼许过的愿望,她想给他一个惊喜。
一到家,花凝依就看到俩孩子用镊子镊起一条蚯蚓在一只小黄鸭眼前晃来晃去,嘴里还念叨着“鸭妈妈,鸭奶奶,鸭祖宗,你就吃一口吧”,忽然有一种想打人的冲动。
硬生生将怒气消化掉,花凝依松开了拳头,“你们在干什么?”
听到有人说话,俩孩子才转过头。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花曼站起身,将花凝依拽到小黄鸭跟前,“你看,我们路上捡的小鸭子,可爱吧?可它什么都不吃。”
“你们喂了什么?啊,啊啾!”花凝依说着说着,鼻子里突然特别痒痒,打了个喷嚏,“你们喂了什么?”
“米粒。”
“啊啾,啊啾!”花凝依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擤了一下鼻子,“米粒?不会是没煮熟的吧?啊啾!”又来了,鼻子怎么这么痒?!
“对啊!可不就是米袋离得那些米粒嘛!”
花凝依突然感觉到智商被践踏了,鼻子里瘙痒难耐,“啊啾,啊啾!刚出生的宝宝能吃生肉吗?”
“不能,得喝奶!”
“那就对了,这小鸭子也是小宝宝,怎么能吃生米?啊啾!”花凝依突然想起以前曾经被医生诊断过对一些动物的皮毛过敏,该不会她是对这个鸭子起过敏反应了吧?“你得把煮熟的米饭碾碎了喂它。明白了吗?”
“不明白。”
“哪儿不明白?”
“它是畜生,不能和人类的婴儿作比较。”花曼理直气壮地怼道。
一瞬间,花凝依居然被怼得哑口无言,甚至还觉得花曼说得很有道理,“你先试试我说的法子吧,啊啾!还有,我好像对这个小鸭子有过敏反应,要是可以的话,还是让华子将它带回去养吧。”
反正两家门靠门住着,给谁养都一样。花曼在这点上没跟他妈刚,直接就将养育鸭儿子的任务交给了叶华。
叶华在刚才花曼怼花凝依的时候将脸撇到了一边,肩膀轻轻抖动着,憋笑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回到家后,叶华在花曼说明书上又添了一条,“这人无厘头碾压别人智商的能力别具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