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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花曼的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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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在不紧不慢中一页一页地翻过,当你意识到它也长着双腿的时候,不知不觉它已跑到了夏天。
一整个暑假,花曼、叶华和黎珈欣天天往江边大堤上跑。
江边大堤边的小林子里有好多野果子,汁多肉美,吃进嘴里酸中带甜。
江边大堤边的汽车轮渡,偶尔会有流动式小吃摊从江对面乘船而来,不仅好吃,价格也很美丽。
江边大堤附近的造船厂更是有好几个大大小小堆积起来的沙山,还有不同的集装箱等,在小孩子眼里,这里就是一个浑然天成的迷宫,他们最喜欢玩捉迷藏的地方。
厂里的负责人曾多次驱赶过这些小孩,甚至在周围都围上了纱网。可是没用,小孩子依旧会拿刀划破纱网钻进去。
斟酌再三,厂里的负责人投降,将里面所有可能造成生命危险的东西全部清理掉,放进厂里的仓库,并锁好。
至于其他那些集装箱等东西,孩子们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吧,几十上百吨的方块状的东西,怎么着这些孩子们也挪不动吧。
某一天,玩疯了的叶华和黎珈欣败下阵来。
“曼儿,你可真会藏,我们投降了,你接着和他们几个玩,我和华子先去买点冰棒吃。”黎珈欣举双手投降。她刚听到轮渡那边有一阵像是放屁的声音传过来,许是江对面的轮船过来了,也许她喜欢吃的那家冷饮摊过来了呢!
花曼朝着他们挥手,“走吧走吧,是听到那个轮船的放屁声了吧!我待会儿去找你们。”他一边说,一边继续玩着。
之前花曼将他自己包括头都埋进了沙堆,嘴里只衔着一根吸管透气。孩子们找了半天也找不到他,最后还是他自己从沙堆里钻出来的。
“花曼,你待在沙堆里不热啊?”有个孩子问道。
“不热,很凉快呢。”花曼将嘴里的吸管吐掉,抬头望了望天空,“我躲的这边是背阳的。”
“那你把我埋起来,我也试试。”
“我也要。”
“我也要。”
......
“可是,”花曼望着地上自己刚刚吐出来的吸管,“我只有一根吸管,还吐在了地上。”
“不用把我们全部埋进去,头露在外面不就行了?”有个孩子说道。
“也对!”
把别人埋进沙堆的难度可比把自己埋进去简单多了,没一会工夫,花曼就将七八个小朋友全都埋进了沙堆。
“真的耶,里面好凉快啊!”几个孩子异口同声地惊呼。
“花曼,你也过来一起啊!”
“不了!我想去买点冰棒吃。”花曼想起江对面经常跑过来的那个冷饮摊上卖的花脸雪糕,顿时口水在不大的口腔里蓄积起来。
“那你快去快回哦!”
“知道!”花曼已经撒丫子朝骑车轮渡的方向跑了,空气中只留下他朝着孩子喊的那两个字。
在冷饮摊那里,花曼遇到了正在享用花脸雪糕的叶华和黎珈欣。
“哟,花曼你也来了?”黎珈欣说着,顺势朝着自己手上的雪糕像小狗一样从下往上舔了一口,然后坏坏地盯着花曼。
这确定不是在炫耀?没关系,我也带钱了。三毛钱,三毛钱,花曼心里一边重复着,一边在浑身上下四个口袋里摸着钱,结果摸出来一大堆沙子。完了!他的钱好像在什么地方给弄丢了,会不会是从沙堆里爬出来时,掉出来了?
看到像是被乌云附体的花曼的脸,叶华默默地走到他身边,伸出自己的右手,掌面朝上,上面放着三枚硬币,“给,去买吧。”
“Thank you,回头我还你。”花曼话音未落,身体就已经几步闪到了冷饮摊跟前。
“还什么啊!这几个月我还经常在你家蹭饭呢,一分钱都没给你妈。”叶华小声嘀咕着。
花曼边走边拆冷饮包装纸,里面露出一个头发、眼睛、鼻子和嘴巴都是巧克力味,其余都是鲜奶味的花脸雪糕,他狠狠地照着花脸的头发就是一阵舔。
叶华和黎珈欣压根就没问花曼关于其他小孩子的去向。平时玩腻了,大家就会自动散了。尤其是花曼一走,基本那些小孩子就没啥兴趣玩了。可今天不同。
晚饭刚被端上桌,外面就有人“咚咚咚”地敲着花曼家的门,声音还特别响,根据节奏甚至可以断定,来着不善,且不止一个人。
门一开,七八个家长一窝蜂似地钻进花曼的家。
“花曼,我儿子呢?”
“叶华,我闺女呢?”
“刚才我们去黎珈欣家问了,她不知道。”
......
叶华也不知道那些孩子去了哪里,只是摇了摇头,然后转过头来看花曼。
花曼的脸色有点一言难尽,他憋了好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知道在哪,但你们别骂我。”
“不会骂你的,你快说啊!”七八个家长异口同声地问道。
“他们在被我埋在造船厂的沙堆中,”花曼声音细得如蚂蚁,末了他还补充一句,“是他们要求我埋他们的,他们就身体在沙堆里,头还在外面。”
一群家长的心此刻就在坐过山车,一听到自家的娃被埋进了沙堆,顿时心就浮了起来,又听说娃的头没被埋,悬浮起来的心又落了下去。
有几个人本想发火,但转念一想是自己的混小子要求花曼这么做的,又把怒火憋了回去。
最终大人们丢下“真是胡闹”四个字,纷纷跑去江边大堤找自家的娃去了。
最后他们赶到那里时才发现,花曼将他们的孩子埋得并不是很紧很深,只要孩子想从沙堆里出来,那是分分钟都能办到的事。只是因为沙堆里太舒服,加上几个孩子白天疯得太狠,一个个都歪着脑袋在沙堆上睡着了。
暑假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明明感觉昨天学校才放假,今儿就又要开学了。好在开学第一天并没有什么课,学生们只需要参与升旗仪式,并听校长重复一遍每个学期他都会慷慨激昂念出的校规。
花曼、叶华和黎珈欣顺利升级,成为六年二班的学生,这将是他们在小学里待着的最后一年。
孙家巷小学和刘家巷小学一样,就一栋教学楼。从五年级升级为六年级,就意味着他们得从五楼搬到六楼,包括教室办公室。
在刚转学来孙家巷小学不久就被选为数学课代表的叶华、美术课代表的花曼以及其他班的几个课代表要帮老师们一起搬办公室里的东西。
美术老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一大堆纸箱子,分发给办公室里的所有老师,“把书捆成一沓一沓再提着,那很伤手。用箱子搬的话,受力均匀,不会把手上勒出血痕。”
大家都觉得美术老师说得有道理,于是纷纷将自己负责的桌子上所有的书都一点一点整齐地摆放在纸箱子里。
“注意重量,箱子里别放太多的书。”美术老师又提醒了一句。
话音未落,就出事了。有个学生尝试将塞满的纸箱子抱起来,结果纸箱底部承受不住重量,破了,里面的书哗啦啦全部掉在了地上。
“呵,不好意思,下次我会注意。”腼腆的大男孩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将办公室里所有办公桌上的书本、卷子、文具还有其他东西都搬到楼上,并整理出来,摆放在桌上、抽屉里相应的位置上后,一群人又跑到楼下原来的办公室,那里已经有四楼要搬上来五楼的一些老师在那里忙着整理办公桌。
“哎呀,我们还没打扫好呢,你们怎么就来了?”毕广霞假装很不好意思地说道。
“没事,这里我们来打扫,你们上面的六楼不是也要打扫吗?总不能让你们扫完五楼还要扫六楼吧?”有个看上去很温和的老师抬起头,看了毕广霞一眼,说道。
有几个老师被墙上的一幅画吸引了过去,驻足在前面,欣赏着。
“这幅画真心不错,不知道是谁画的。”
“画这幅画的人非常用心,我是教美术的,能看得出来。”
“这幅画我感觉有种赞美老师的意味隐藏在里面。”
“有吗?我怎么感觉这就是单纯地祝福人长寿的画。”
“那是因为你不懂艺术。”
......
议论声此起彼伏,突然有个老师一转头,朝着还在收拾书柜的毕广霞喊了一声,“毕老师,这幅画是谁画的你知道吗?”
毕广霞微微抬起头,看到那人问的是花曼的画,立刻站直身体,翘起鼻子,骄傲地答道:“那是我的学生画的。”
“是吗?”教美术的一位女老师小跑了几步来到毕广霞的身边,拉起她的一只胳膊,“这是他送给你的?”
“嗯!”
“真的是好优秀的孩子啊!可以介绍我认识他吗?要是有学生能送我一幅这样的画,那我得开心得好多天都睡不好觉了。”教美术的老师兴奋地说道,“你收到这个礼物时是不是也特别开心?”
开心吗?不开心!一幅画而已,值几个钱?不能吃不能用,还不如送钱送食材更得我心。毕广霞心想。
“他画的。”毕广霞指着身边在帮她收拾书本的花曼。
一群四年级升上来的老师一瞬间围住了花曼,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那幅画前已经没有任何一个成年人驻足,叶华趁机跑过去仔细欣赏了一下。
整幅画是用宣纸画的,底色微微带点米黄,不是那种快能反射光的亮白色。
画上的南极仙翁身着红色调的看上去有点像古代皇帝穿着的服装,柱着一根高过他头顶莫约半个头的九曲龙头拐杖。
右身旁有一头到他腰部高的梅花鹿,嘴里叼着一块玉灵芝。梅花鹿的双眼灵动真实,像是下一秒就能从画里跳出来一般栩栩如生。
而仙翁的左边则有一只洁白如雪的仙鹤,煽动着赤膀,引颈长鸣,似是要腾空而起,去追逐仙翁身后那几只正在飞翔的伙伴们。
整幅画使用了红蓝黑墨水、水粉和丙烯三种不同颜料,却丝毫没有破绽地被巧妙过渡在一起,用色十分大胆。叶华在心里给花曼一个大写的“赞”,这作品真的不像是出自一个十岁孩子之手。
叶华的思绪完全沉迷于花曼的画中,并没有注意到毕广霞像幽灵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飘到了画旁。
她左手撑着右胳膊肘,右手托着下巴,目光在画上缓慢的漂移。半晌,她伸出手来抠了几下画的四个边角。抠不下来,黏得特别紧实。
又盯着画盯了大概不到一分钟,她突然伸出双手,仅一挥,嘶啦一声,画从右下角到左上角被扯成了不规则的两片。
之后她又三下五除二地将已经一分为两片不规则的画分别从墙上扯下来,双手来回搓几下,将画揉成一团废纸球,扔进纸篓。随即她又慢慢抠起墙面上还留有的顶点画的四角,并将所有弄下来的垃圾都丢到了脚边纸篓里。
整个办公室里的空气在毕广霞伸手扯画发出“嘶啦”那声开始瞬间凝固,所有围着花曼夸赞他有才气的低年级老师们就像得到无形的口令一样整齐划一地闭上了口。
安静到极致的空间会让人产生恐惧,花曼能听见胸膛中自己的心正随着那“嘶啦”声一点一点迸裂,碎珠子蹦了一地。他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
在场终是有人忍不住了。
那个教四年级学生美术课的老师率先开口:“毕老师,你这是什么神经病操作?你要是没办法把这个画完整地从墙上拆下来,完全可以留在这里。我们大家都很喜欢这幅画,是不是啊?”她的头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在场所有老师的脸。
“是啊是啊!这么赏心悦目的画,留在墙上又不碍事,你干嘛撕掉啊?”
“就是,还是当着小画家的面撕掉,你说他得多难过?”
“毕老师,要是有人把你辛苦很久的作品给毁了,你难不难过?”
......
低年级要搬上来的老师们无一例外地批判着毕广霞,搞得她非常没有面子。她指着离她几米远处的花曼说:“没错,这是他送给我的东西。但是,既然送给我了,那就是我的东西了不是吗?我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你们管得着吗?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管那么多事干吗?有空多管管你们班上学习不好的学生去。”
这下好了,毕广霞一个激动,把整个四年级要搬上来的老师们给得罪了个遍。
毕广霞在那瞬间并没感觉有什么不妥,依旧抠着墙面上那幅画留下的最后一点点痕迹,并将其丢进了纸篓。她撕碎后丢掉的不仅仅是那幅画,还有花曼对她的尊敬以及花曼对那幅画付出的真心,也被一点一点蹂躏殆尽,一起被丢进了毕广霞脚边的那个纸篓。
望着呆若木鸡依旧盯着那原本贴着画、而如今已经空空如也的墙壁的花曼,低年级的老师们心疼到无以复加,这孩子看来受到的打击真的不小啊!
“孩子,你不用理这么小气的老师,反正再过一年你就跟她说拜拜了。别难过了啊!”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花......曼......”花曼依旧呆呆地站在一边,被人问到名字时,也只是像机器人一样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花曼同学,你有这个绘画技术,以后再画个更好的就是。只是要记住,别送给像毕老师这种不识货的人。珍珠在她这种人眼里也只能被看作是鱼目,纯属糟蹋了。”
“就是,花曼同学,有机会来我们办公室玩,我们可以切磋艺术方面的见解。”
......
毕广霞在众老师的批判里呆不下去了,她感到有无数看不见的绵针刺进血管里,在她的血液里穿梭,痒得难受,却挠不到。她随便吩咐了一下跟着她一起下来的学生一些余下的少量工作外,便夹着尾巴逃到了楼上。
毕广霞前脚一走,留在办公室里的其他学生们也一窝哄地挤上前来。有的摸了摸花曼的头,有的握着花曼的手。
“花曼,别哭了,我懂你的心情,我也很讨厌毕老师。”
“对啊,我也讨厌她,势利眼。”
......
就像是触到了什么开关一样,花曼的泪终于绷不住,如决堤洪水般泻了出来。
整个办公室里,只有叶华没有上前去安慰花曼。不是他不想去,而是他觉得有那么多人安慰着花曼已经够了。照目前的状况来看,他可以做更有意义的事,而且可能只有他才能做到的事。
叶华盯着纸篓里那团废纸球盯了足足有两三分钟,随即他抄起纸篓,转身。在路过围着花曼的人群时语气平淡地招呼了一下,“我出去倒个垃圾”,就走出办公室的门。
整个学校的垃圾回收桶在楼下的拐弯处,叶华并没有下楼。他拎着纸篓跑进教室,将其放在自己的座位上。
“咦,华子,你怎么把垃圾篓放在课桌上,不嫌脏啊?”张伟还没有回家,看到叶华的操作,好奇地插了一嘴。
“重要的东西被老师扔进去了,得找。”叶华挠了一下脑袋,随即往讲台那边走过去。
“要我帮忙吗?”张伟指着自己,笑着问。
“不了,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那祝你早点找到,我先回去了。”张伟拎着书包,在路过讲台时,和叶华来了个合掌。
叶华在讲台里摸索了半天,又在教室门后面几个桶里翻找了一会,最后在一个课桌的桌肚里找到一个干净的塑料袋。他将纸篓里的所有碎屑一股脑倒进塑料袋,扎紧,塞进自己的书包。
回家的路上,花曼一声不吭,任凭叶华如何想办法岔开话题都没用。哎,只能让他自己慢慢消化今天的坏心情了,叶华心想。
一如既往路过火车桥时,叶华无意间回头看了一下,四根水泥管边趴着几株无精打采的小草,好像被人用力踩过。
在家门口,叶华又是一番安慰花曼的话。
“没事,我想开了。”花曼本来特别憋屈,但在办公室里哭了一场后,感觉心情好多了。
“真的?”叶华疑惑地盯着花曼的双眼。
“真的。”“真的。”花曼回盯了叶华几秒,掏出钥匙将自家的门锁扭开。
叶华目送着花曼,直到花曼将门关上,他才转身将自家的门打开,走进去。
赶不及似的,叶华连鞋都忘了脱就直接冲进自己的卧室。
他将塑料袋里的所有纸屑倒在书桌上,细心挑出其他无关的废纸垃圾后,从自己的书橱里拿出一卷卡纸,比划了半天,最后剪出一个比花曼的画略微大一点的底板。他坐在桌前慢慢将花曼的画拼在了一起,并用胶水一点一点粘在底板上。
忙活了好几个小时,叶华终于将花曼的画复原。后面几天,他还偷偷将画拿去照相馆封塑,并将这幅画偷偷藏在自己的衣柜里,没事就拿出来欣赏一下。他打算在小学毕业时,将其物归原主,给花曼一个大大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