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冰潭

8、令人讨厌的班主任 从来没见过

　　四人就这么继续唠嗑着，盖浇饭和炒面都搁冷了也没人注意到。

　　“说到花曼啊，那时候他还一拐一拐跟在珈欣屁股后面叫人家新娘子呢。”薛老板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谁的面子都不给，尽揭短，“他还说以后非珈欣姐姐不娶呢。说是姐姐，其实也就相差几个小时而已。后来这小子大了，就死活不愿意喊珈欣为姐姐了呢。”

　　看到饭馆门口托着一个方形大铁板赶过来的女人，薛老板从口袋里摸出几包果丹皮，丢桌子上，说了句“你们想吃随便拿，花曼的饺子来了。”然后就迎了上去。

　　十分钟后，一碗香喷喷的猪肉白菜饺子就端上了三人的桌面。

　　薛老板考虑得还是很周到的，在他把饺子从水里捞出来前，还将叶华的炒面和黎珈欣的盖浇饭重新用蒸汽热了一下。

　　刚开吃没多久，叶华就领教到了黎珈欣口中提到的花曼的“特技”。

　　只见花曼用筷子夹住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刚看到他嚼了没两口，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从两侧脸颊能观察出来他似乎用舌头在口腔里寻找着什么，没过一会儿他的双唇微微张开，舌尖伸出，朝着桌面上吐出一样东西，随即将口中剩余的饺子吞下肚。

　　“薛叔，这饺子馅里有块肥肉。”花曼双眼盯着自己刚吐出的东西，嚷嚷着，又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哪有肥肉？都剁得碎碎的，是你太挑。”薛老板拿着块抹布，正在忙不迭地擦着旁边的一张餐桌。

　　“看，”黎珈欣下巴朝着花曼所在的方向抬了一下，示意叶华去看，“这就是花曼的特技。”她的目光随即落在了花曼吐出来的东西上。

　　叶华顺着黎珈欣的目光望去，硕大的桌面上有一个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的头皮屑般大小的乳白色东西。

　　“这？”叶华疑惑地指着那个东西，盯着花曼的脸，半晌挤出心中的疑问，“你管这叫一块肥肉？”

　　“对啊！”花曼满不在乎地说道，嚼了嚼嘴里的饺子，又吐出一个乳白色的小东西，末了，还补充一句，“我不喜欢吃肥肉。”

　　叶华微皱着眉头吃着他自己的那份炒面，双眼却盯着桌上那个东西好几十秒，中途花曼又吐出几个乳白色的东西。

　　叶华终于忍不住放下手中的筷子，从裤子口袋里拿出随身携带的尺笔。他用笔绕着那些乳白色的东西画了圈圈，之后用尺量了一下那些圈圈的直径。

　　“叶华，你的裤子口袋是哆啦A梦的四元口袋吗？怎么什么都能变出来？”花曼带着半开玩笑的口气问道。

　　“我只是习惯随身带一些文具而已，不过我觉得你的技能更该让人佩服。”叶华瞧了瞧花曼面前的桌面，“看看，这些被你吐出来的碎肉大部分直径都不到两毫米。
　　嘶......你是牙齿还是舌头上长了放大镜吗？这肉都剁碎成这样，你还能挑出肥肉来。”

　　叶华是真的佩服花曼的这波特技，怎么做到的？

　　“嘿嘿，”花曼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摸了摸耳后根，“根据口感，这肥肉和瘦肉咬下去的感觉完全不同。”

　　“是吗？那我看看你的牙齿是不是比这些肉的直径还要小。”叶华伸出双手，做出要掰开花曼的嘴巴的姿势，“不然你嚼起来时怎么察觉的？还有我们也吃过你妈做的饺子，我怎么就没看见你吐出这些玩意？”

　　花曼用手护着嘴，死活不让叶华碰到他的脸，“我妈那个饺子肉是菜市场卖肉的老板娘用绞肉机绞的，不是手工拿刀剁的。”

　　“好啦，你俩别闹了。”黎珈欣开口了，“快点吃吧，不然又要麻烦薛叔帮你们热吃食了。”她在叶华和花曼闹腾的空档，将自己的盖浇饭扒拉了个干净。

　　也是，俩人你盯着我，我望着你，突然笑出声来，随即也将食物呼啦呼啦地吃完。

　　中途，花曼又吐出一些乳白色的肉沫。

　　叶华已经对此见怪不怪了，他从来没遇到过这么有意思的人。

　　放学回到家后，坐在书桌边，叶华想起以前母亲还在家的时候，一旦淘到二手商品，总是不亦乐乎地为这些商品写一些简略的说明书。

　　他抓了抓后脑勺，滑动双腿带动着老板椅一起挪到书橱那，从里面抽出一张白纸，又滑回书桌边，提笔写上“花曼说明书”几个大字。又换了一行，写上“特技一：仅通过口中触感就能将不到两毫米直径的肥肉沫从饺子肉中一个不落地挑出来”。

　　班主任兼数学老师毕广霞似乎并不喜欢花曼，甚至说有点讨厌他，她在课上总喜欢找他的茬。同时，她张口闭口就是班长乔倩和学习委员于文杰多好多好，要全班同学都向他们俩学习。她对学生的喜爱与偏见，仅仅在五年二班待了才四天的叶华都能感觉出来。

　　这不，数学考试卷子刚发下来，花曼就怒气冲冲地捏着卷子去办公室找毕广霞理论去了。具体什么问题叶华不清楚，但他清楚地看到花曼的试卷右上角写着89分。一贯性数学满分的花曼不可能在一次小测验中拿这么低的分数，肯定是数学老师故意给了低分。

　　“喂，张伟，可以问你个问题吗？”教室外的走廊上，叶华伸手拉住路过的一个同班同学。

　　张伟停住向前的脚步，“啥问题？”

　　“毕老师是不是不太喜欢花曼啊？怎么我看她总是喜欢找花曼的茬。”叶华压低着嗓音问道。

　　还没等张伟回答，就听到声后有个声音说“不好意思啊，小朋友，请让一让，我要过去。”

　　叶华下意识地将张伟往他靠得墙边拉一下。

　　一个看上去很老实的中年男人拎着满满一蛇皮袋的什么东西往教师办公室走去。

　　没过多久，叶华就听到一声沙哑却又低沉的成年男性的声音，“毕老师，我又来给你送菜了。”

　　“你小声点，别让学生们听见。”毕广霞略带惊喜又有点怒气地压低了嗓门的声音传出，紧接着就是办公室关门的声音。

　　“看，这就是原因。”张伟指着办公室的方向，小声说道：“刚才那男的是乔倩的爸，经常隔三岔五给毕老师送她家地里种的新鲜蔬菜。还有于文杰他爸也经常送毕老师烟酒，你懂了吧？”

　　叶华确实秒懂为何毕广霞喜欢乔倩和于文杰，但是这和她不喜欢花曼有什么关系。这么势利的老师他也是头一次见，势利？！或许是她在花曼那里得不到好处，所以才......

　　“张伟，是不是花曼家从来没给毕老师送过礼？”

　　“呵，你可真聪明！”张伟仗着比叶华高，摸了摸他的头顶，“花曼是班里唯一一个没给毕老师没送过礼的学生。”

　　“那，珈欣也送过礼？”

　　“对啊，好像是过年时送过一次火腿吧，那回把毕老师的嘴角都笑歪了。后来听珈欣说，那是他爸从别人跟前得到的贺礼，听说女儿一直不被班主任待见后，就把这个当礼物送来了。自从毕老师得到这个礼物后，对珈欣莫名其妙就开始好起来。别的老师对学生的态度是跟着成绩来，咱们这位......你懂的。”

　　切，看好处待学生的班主任，教育界的败类。叶华在心里骂了一句。

　　“不过，”张伟好像又想起来什么，接着说：“要说花曼从来没给毕老师送礼，我觉得也不对。至少在我眼里，我觉得花曼送给毕老师的礼物才是最无价的。”

　　“为什么这么说？”

　　“你前几天刚转学过来那天有去过老师办公室，有没有注意到毕老师的办公桌边那堵墙上的一幅画？”张伟一边说，一边比划着，“那幅画上有个脑壳特别大的南极仙翁，他的身边还画了一只梅花鹿，大概到他身体这儿。”他将手在自己的腰部处比划了一下。

　　叶华的脑海里浮现出几天前看到的那幅画，线条流畅，一笔到底，上色大胆，给人一种几经风霜之画家的风范，却依旧藏不住作画人青涩的笔触。

　　“我注意到了。你是指，那幅画是花曼的作品？”

　　“对啊！听说他画了一个月呢。”张伟望着叶华震惊到极点的脸，很满意地点点头，这和他当初知道这事时的反应一样。

　　“啧啧，我要是有他那能耐，早就拿出去赚钱了。然后给自己买蛋糕、巧克力、漫画书......呸呸！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重点是，如果我是个老师，收到自己学生这样用心的礼物，那我会开心得几天睡不着觉。这可是无价之宝，花钱都买不来的东西。可毕老师的反应......简直一言难尽。”

　　“她什么反应？”

　　张伟想了想，“我给你学一个。”然后他做出一个像是被人逼着吞了馊饭的表情，“当时她的脸就像我现在这样。她本来不想收的，但别的班老师都羡慕地说‘你不要给我吧，我们班怎么就没学生送我这些，你真有福气’。听到这些话，她才勉强收下，然后把画贴在墙上，就是让其他老师看到后夸她。”

　　“我能说我很讨厌毕老师吗？”叶华冷冰冰地一个一个字地吐出来。

　　“别说你了，咱班绝大部分的学生都讨厌她。”张伟左右张望了一下，用手罩着自己的嘴，靠近叶华的耳朵小声说道：“不过，大家都在心里讨厌她，你也别说出去啊！”

　　上课铃在这时响了，叶华抛给张伟一个放心的眼神。

　　花曼满脸疲惫地跟着毕广霞身后进了教室。

　　“花曼同学，你回到自己座位那去，不许坐，站着。”毕广霞平静地说道。

　　花曼手中依旧拿着那张试卷，耷拉着脑袋，慢慢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站着，微微抬起头。他越想越憋屈，泪水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叶华用余光瞧得一清二楚。

　　叶华试图小声和花曼询问，却被眼尖的毕广霞发现。

　　一个粉笔直接扔向了花曼，好一个柿子只捡软的捏。毕广霞知道叶华的姑姑是派出所所长，所以就算叶华未曾送礼，她也不敢得罪叶华。

　　“花曼，你都被罚站了，还敢找同桌讲话？滚到走廊上去站着。”毕广霞怒吼道。

　　叶华已经忍无可忍，他差点站起来和毕广霞理论，肩头却被花曼用手给狠狠按下。他看到花曼手掌上有深深的指甲印，整齐的一排，都快掐出血来了。

　　花曼是真的生气了，他向叶华打了个手势，意思是麻烦叶华在放学后帮他把书包收拾好，一起带回家。之后，花曼迈步从后门跨出去，靠在教室外走廊的墙上。紧靠着那面墙，他就看不到讲台前的毕广霞了。同样的，毕广霞也看不到他。

　　在毕广霞转过身面对着黑板的某个时刻，花曼飞也似地跑了。

　　连上两堂数学课让五年二班的学生们苦不堪言，中途毕广霞还发现了花曼逃走的事实，便将一腔怒火都拆分开来，在剩余的课上通过提问、回答、罚站的方式发泄在其他学生身上。尽管如此，她依旧觉得不解气，脑子里回荡着“明儿一定要花曼的家长来一趟”。

　　窗外乌云滚滚，天空低沉得像是伸手可触。春雨总是这样，没有划破天际的蓝色弧光做前缀，也没有震慑鼓膜的铺天轰鸣做铺垫，说来就来。

　　“终于下课了！我快死了！”站在不远处的张伟终于软下身体，一屁股坐下，将双腿伸展到隔壁的座位上翘着，双手来回捏着腿侧。他的腿站麻了。

　　叶华将自己和花曼的书包收拾好，四处张望了一下，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回家了，连黎珈欣也都被她妈妈接走了。

　　他透过窗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水，踌躇着到底该怎么办。眼下有两个选择，要么等雨停，要么冒雨回家。春雨细如牛毛，钻进衣服里刮擦着皮肤的感觉可不好受，冷且湿。想来想去，似乎他只能选择等雨停。

　　不对，还有一个选择，就是花曼意识到他没带伞后又赶回来。这个想法刚从叶华的脑袋里冒出来，花曼就出现了，手里还拿着一把伞。不仅如此，他还带着一个看上去莫约四十来岁的男性。走到教室门口，那个男性就径直往办公室走去，手里还握着那张写着89的花曼的试卷。

　　暗暗压住自己欣喜若狂的心，叶华故作镇静地问道：“你不是先回去了吗？”

　　“嘻嘻，我是回去了。但是看到下雨了，想着你不是没带伞吗？就带着伞又回来了。”花曼笑着，将手里的伞提起。伞尖处一滴一滴落下的雨水，在两人之间的地上汇聚成滩，又渐渐流向他的鞋子。

　　叶华发现，花曼脚上穿着的是那双之前他借穿的还被他的原同学邵爵冬故意用毛笔弄黑的“李宁”球鞋。

　　记得那天回家穿着的墨球鞋被花凝依阿姨发现后，他挺尴尬的，说以后让姑姑重新买一双赔给花曼。结果花阿姨不知道是会魔法还是什么的，把一些闻上去有点奇怪的液体和水混合在一起，将球鞋扔进去泡了一个小时，又将鞋子拿出来刷了一会儿，然后鞋子就跟新买回来的一模一样了。

　　现在，花曼又把这双鞋给弄黑了，他似乎明白为何花阿姨的清洁本事那么高了，是给亲儿子逼出来的。

　　“你就带了一把伞吗？”

　　“嗯！我家就两把伞，一把我妈带走了。”

　　叶华正准备怼上一句，“那你不知道从我家里拿一把吗”，却突然想起花曼根本没他家钥匙，立刻将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

　　“两个人打一把伞不行的。”叶华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

　　“怎么不行？”花曼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拿的伞，“这是成年人用的，很大。我们都是小孩，肩靠肩走慢点，不会淋到雨的。走吧！”他直接牵着叶华的手，往楼梯口走。

　　小孩？可我们俩的身高都快一米五了啊，某些成年人还没我们高呢！叶华在心里牢骚道。

　　在楼道口，叶华说：“我比你高点，我来撑伞吧！”他从花曼手里接过雨伞。

　　叶华一直小心地配合着花曼走路的速度，默默将伞往他那边移动，自己的左胳膊倒是湿了个透。

　　眼前一片模糊，绵针般的细雨将俩人周围的一切描绘成印象派的画，栩栩如生。

　　叶华其实从下午就一直挺好奇花曼和班主任之间的矛盾，于是问道：“你今天怎么得罪了班主任啊？”

　　“我写的数字7呗，她看不爽。最近我也是脑子有点抽，在数字7的横线和斜线间添了一个折，显得像书法。”花曼随口而出，显得有点漫不经心。

　　“然后呢？”

　　“然后她就在我的卷子上狂扣分，答案其实都是对的，但是她还是扣了我11分，标注出二十二处7字的写法让她不爽。我可是头一次数学没拿到满分，就气冲冲去和她理论。问她凭啥扣我分，我答错了吗？她说没有错，但7写得不像7就得扣分。”说着，说着花曼的双眼开始冒火。

　　“我说这是数学考试，又不是书法和语文考试。她都看出来那是7，凭啥扣我分，数学又没有卷面整洁分。”

　　“那倒是！”

　　“然后办公室其他班的老师也符合过来说她做得不地道，可能她觉得没面子吧。然后上课铃响了她就虎着脸让我先来上课。后来就是你看到的。”

　　“噢，后来你就被她罚站了。”

　　“是啊，她的心眼忒小。我当时那个委屈，好想哭，但又不能哭，我可是个男子汉。”花曼说着说着有点激动，“我前脚刚到家，后脚就开始下雨。我想到了你，就提起伞往回走。路上心理越想越窝火，这该死的班主任八成又要喊我妈去学校，就先带着卷子去找校长，让他出头替我去找班主任麻烦。”

　　“校长？刚才跟你一起的那个男的？”这真的算是神操作！叶华的脑子里浮出这么几个字。

　　“对啊！他以前突犯心梗时，正巧被我碰到，我帮他叫救护车的，后来成朋友了。”花曼很骄傲地朝着叶华一笑，“没想到大人和孩子也能交朋友吧。”

　　“你挺行的。”叶华的话里带了那么一点点玩味，听在花曼的耳里却只有赞赏。

　　“那是，我绝不向恶势力低头。”花曼将双手交叉后置于后脖颈处，扭了几下脖子，有点发酸。

　　“咏梅这首诗倒是给你学透了。”叶华说着，突然停住了脚步，拽了拽花曼的衣角，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个黄色的小点点，“曼儿，你看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