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冰潭

6、搬家 天上掉馅饼

　　叶生的葬礼甚是简单，参加的人只有寥寥十几个。他躺在木制的棺材里，就像永远睡着了一样。任谁也无法将温文儒雅的他此刻的睡容，和几天前咆哮暴力的野兽一般的他联想在一起。

　　叶华站在棺材的一旁，握着硬被他拽来的花曼的手，默不作声，脸上的表情如冰冻住的湖面般平静，没有一丝丝难过的情绪，冰冷地望向那进入永眠的遗体。

　　“清风蓑雨雨纷纷，正是人间换景新；孰晓天堂传诏令，仙幡度我父亲魂。本司仪宣布叶生先生的遗体告别仪式现在开始。”

　　主持葬礼的司仪先生在众人默哀三分钟后，开始他的叙述，这份叙述是他从叶澄夕给他的死者日记上总结出来的，从叶生出生到上小学、初中、下放、高中，在大一时叶生遇到了一生的挚爱－－林露小姐。

　　“青春期的爱恋如燎原之火，一发不可收拾。他们终究是突破了那层世俗的矜持，星辰大海为证，无际草原为媒，谱写了一曲爱的旋律。”

　　“不久林露小姐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读书期间怀孕是很辛苦的，但她舍不得放弃这条突如其来的小生命。”

　　“知道自己即将做父亲的叶生先生感动至极，他说：‘亲爱的，张九龄的西江夜行中有句诗词将你我二人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我们的结合是从千年前这首诗词出现开始就命中注定了。念归林叶换，愁坐露华生。你叫林露，我叫叶生。不管你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我们都叫他叶华好不好？’，林露满脸幸福地答应了。”

　　“他们俩将这份喜悦告诉了家人，却遭到双方父母的反对，理由是家庭背景不匹配。为爱不顾一切的林露偷走了家里几万元现金后，和叶生一起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学业，私奔至无人认识他们的这座城市，买了几套房子靠收租金作为基本生活费用的来源。林露生完孩子后，俩人一起报名参加了高考复读班，并顺利考入这座城市的大学......”

　　“吧嗒”一颗接着一颗大粒的水珠从叶华的脸颊滑落，他的思绪飘回到小时候。无论在什么时候，只要离开小家的门，到哪林露和叶生都会一人牵着一只他的小手，紧紧攥住，生怕他会走丢。而如今，不管他到哪里，牵着他双手的那两位爱着他的人都不在了。一个不知所踪，一个则睡在那个木制的棺材里，怎么叫也叫不醒。

　　花曼感受到身体在微微颤抖着的叶华从手心里传来的无限伤感，眼睛的余光瞄了一下叶华，他轻轻捏了捏自己手中握着的叶华的手。

　　我还有花曼，现在牵着我的人不再是父母，而是花曼。叶华那即将堕入地狱的心突然被阳光溢满，又回到了天堂和地狱的夹层之间。

　　遗体告别仪式结束后，叶生的遗体连着棺材一起被送去了火化间。

　　一个小时后，叶华等到的，是一个跟复读机的包装盒差不多大小的骨灰盒。

　　叶澄夕为她哥买了一块面朝南、背水的墓地，寓意给后代招财消灾。

　　叶华亲手将父亲的骨灰盒放进墓坑。

　　十几个参加葬礼的人，轮流着站在墓坑的正面，默哀十秒后，将手中的菊花扔进坑中。

　　黄土一点一点覆盖住那个小小的墓坑，也一点点掩盖住了一个人在地球上曾经来过的痕迹。

　　人死了以后占据的也就巴掌大那块地，你说活着的人们争来争去、吵来吵去，意义到底何在？

　　参加葬礼的人陆续离开，只有叶华依旧牵着花曼的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默哀，亦像是在回忆过往。

　　“曼儿，我现在是孤儿了，无父无母，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叶华突然失声痛哭起来，他反手抱住花曼，将脸埋进了花曼的肩窝，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着。

　　花曼的手拂上叶华的背，轻轻拍打着：“华子不哭，华子还有曼儿，曼儿会一直陪着华子，永远永远陪着华子。”

　　站在一边的叶澄夕静静地看着。在她眼里，叶华哭的是父亲的逝去，亲人的离开；而在花曼的心里，却知道叶华哭的是他期待的破镜重圆、回到从前那幸福的一家三口的愿望在这一刻彻底粉碎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华终于止住了泪花。

　　“小华，走了。”叶澄夕拍了拍叶华的肩膀，示意他离开，“我还有事要跟你商量。”

　　将花曼送回家后，叶澄夕带着叶华回到了她自己的家。

　　“要喝水吗？”叶澄夕柔和地问道，叶华刚才流了那么多泪，身体里肯定缺水。

　　叶华点了点头。

　　一杯清水被轻轻放在了叶华眼前的桌面。

　　“小华啊，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顺变。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经的路程。”叶澄夕有点语重心长。

　　“我知道。”叶华抿了一口水，有点温，应该是烧开后放在那里让它自然凉的水。

　　“嫂子林露现在下落不明，我哥人又没了。小华，你现在等于是一个孤儿。你还未成年，得去儿童福利院。但我估计你肯定不想去，对吧？”

　　“嗯，那种地方我是不会去的，压抑得让人想跳楼。”叶华表示赞同，父母都在时曾带着他一起去过儿童福利院，将自己不需要的玩具捐赠出去。他和那里的孩子们有过交谈，没有谁喜欢那里，太冷清，缺少烟火气。

　　“所以姑姑为你想了两个办法，要么姑姑把你接过来一起住，要么你自己还住在南埂的房子里然后我每天尽量抽空都去看你一次。不管哪种办法，姑姑都需要领养你，你同意不？”

　　叶华正要脱口而出“随便”两个字时，叶澄夕突然站起身来说了句“稍等，我有东西拿给你看”，就走去卧室。

　　没过一会儿，叶澄夕手持几个红本本走了过来。她将七本红本本摊开摆放在叶华的面前。

　　“喏，小华，你父母在十多年前购买了几套房子。你看，这些都是房产证，地址都在上面。”叶澄夕指着一个红本本说：“这个就是南埂你现在住的房子。然后这本，”她又指着一本红本本说道：“你看看上面的地址，北埂新村四栋一单元502号。”

　　“......这是花曼母子俩住的房子！”叶华差点从椅子上弹跳起来。

　　“对！他们母子俩住的房子不是买的，而是租的，且是找中介所租了你父母的房子。”

　　叶华带着欣喜又有点不安地一个一个查找着剩余五个红本本的地址。

　　“北埂新村四栋一单元501号，就是这个。”离叶华最远的那个红本本上的地址就是花曼母子租住的房子的隔壁。他兴奋地将这本红本本拿起，来回仔细看了半天，生怕是幻觉，“姑，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说，姑答应你。”像是早就料到叶华会说出什么请求般，叶澄夕双手托腮，盯着面前的十岁少年露出微笑。

　　“我想搬到花曼家的隔壁，而且你能省掉花曼家的房租吗？或者干脆把那套房子送给他们，我也不会介意。”叶华露出两年来叶澄夕一直都没有看到过的久违的笑脸，他指着红本本上的地址。

　　“可以！只要我的乖侄子每天都能露出现在的笑脸。”叶澄夕将那本红本本从叶华的手上抽出来，放在一边的桌上，又将花曼家租的房子的那本红本本也挑了出来放在一边。剩下的五个红本本被她一本本叠在一起，用橡皮筋固定，然后拿去卧室。

　　我很少露出笑脸吗？叶华双手拍打着自己的面颊，操纵着脸部的肌肉，做着似笑非笑的动作。

　　第二天是周日，花凝依一大早拖着疲惫的身躯赶回家，囫囵吞枣般咽下花曼为她特意跑去早点店打包回来的豆浆和稀饭，随即眯着缝一般睁不开的双眼聚焦到主卧室，摸索着走到床前，一头栽进软绵绵的被窝。她和花曼一样，任凭她再怎么困，也不会在闭上眼睛前摘掉遮住她几乎半个脸的大框眼镜。

　　迷迷糊糊感觉睡了没多久，花凝依就听见自己书桌上的电话不停地在制造噪音。紧接着她的儿子花曼就从他的小空间里冲出来，跑进她的卧室，紧随其后的是最近几天暂住她家的叶华。

　　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客套话，花曼无奈地放下话筒，走到床边将花凝依摇醒。

　　“妈，有人找你，好像是房地产中介那边。”

　　房地产中介找我？那准没什么好事！要么就是要补交水电费，要么就是房租要涨，再不济......不会要把我们母子俩撵走吧？

　　“喂，我是花凝依，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花凝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房地产中介打电话给花凝依的是一位正在实习的女大学生，当她看到老板递给她的资料上标注的信息时，就傻眼了。这是哪个人傻财多的人？！就因为生了个儿子加上全家要移民，就要把一套房子拱手送给多年的租客？这么大的馅饼为啥没有掉在她头上？！把她砸成人彘她也愿意啊！

　　“是这样的。”往肚子里硬生生吞了一下嫉妒的口水，实习的女大学生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好在电话对面的人看不到，“您住的这套房子的房东要移民到国外，所以他决定看在您租住了这么长时间的份上，将这套房子直接赠与您。”

　　看吧，果然，房东出幺蛾子要移民了，房子要回收了......等等，电话那头刚刚说什么来着？什么赠与？花凝依在一瞬间有点懵，她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请，请，请问，”花凝依的牙齿和舌头在这一瞬间有点相处不怎么和谐，“您刚才说的什么赠与？”

　　“就是您现在住的这套房子马上就要属于您了，免费的，房东赠送的。”

　　“真，真，真的？”

　　“真的，所以您若最近能抽出时间的话，就请来中介所一趟，办理过户手续。”

　　“那就后天早上十点左右吧？”花凝依今晚十二点再上一次夜班后，会有两天的休息时间。

　　“我看看老板的行程表,是他陪您去办理。后天就是周二早上......他没有其他预约，应该没问题。”

　　挂断电话，花凝依激动得“嘿嘿”“呵呵”傻笑起来，这个实实在在从天上掉下来的大饼看来把她砸得不轻。

　　正在书桌边玩猜硬币游戏的花曼和叶华转过头来瞄了一眼花凝依，旋即又转回头，互相张望起来，四目交会中，满是问好。

　　“阿姨她怎么了？”

　　“不知道，感觉像是有什么电话鬼附身，中邪了。”

　　“那得找什么大神帮她驱邪？”

　　花凝依回过神来，听到俩小东西的交谈后，不客气地用话筒在每个人脑袋顶上敲了一下。

　　“没大没小！”花凝依撅着嘴，是个人都能看到她是在装生气的样子，毕竟双眸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妈，到底是什么事，让你高兴成这样？”看到双眼藏不住笑意的老妈，花曼也跟着高兴起来。

　　“从今以后妈妈就不用交房租了，房东要移民，决定把这套房子送给咱们，你说该不该高兴？”花凝依张开双臂，等着花曼跳过去抱她，一起享受开心的一瞬。

　　“天上真能掉馅饼啊！老妈！”花曼冲过去抱住妈妈，还捏扯了一下自己的脸，“疼，好疼，这是真的，不是在做梦呢。”

　　“是啊，可以省下不少费用呢。”

　　花曼放开抱着妈妈的双臂，对着窗户双腿一跪，抬头看向窗外瓦蓝的天空，“我干脆趁热打铁！老天，你就多掉点馅饼给我们家吧，把我砸死也行......不对，砸死了就没机会享受了，砸个半死，半死就好。”

　　叶华的头撇到一边，极力忍住笑，他也不曾想过花曼会这么搞笑加贪婪？！用咳嗽声掩盖住快要笑破肚皮的内心，他伸手将花曼从地上扶起来。

　　“你要那么多房子干什么？你当自己会分身术生成多个你啊？”

　　“那倒是。”花曼拍了拍自己膝盖上略微站上的丁点灰尘，冲着窗外蔚蓝的天空又喊了一声，“老天啊，一套房子够了，不要砸我哦。”

　　“好了好了，你俩出去吧！我还要接着补觉。”花凝依将两个孩子推搡出去，随即关上了卧室门。

　　叶华瞄了一下盥洗室和厨房之间墙面上挂着的钟，快十二点了。

　　姑姑叶澄夕是个行动派的人，昨天下午就将叶华的转学手续办妥，还找来了搬家公司将将叶华在南埂的家中所有家居设备花一上午全部拆卸并装车，开往北埂新村四栋一单元。如果不出意外，满载的卡车很快就要来了。

　　“曼儿，都快十二点了，你饿不饿？”

　　“你不说我还没有感觉，你一说我的肚子就开始叫了。”花曼的肚子里间断性地唱着空城计。

　　“那我们出去吃？”

　　“家里冰箱里好像还有点吃食，”边说，花曼边走到冰箱跟前，打开下面的冷冻室，“还有几袋我妈前些日子包的猪肉胡萝卜饺子，够我们吃了。”

　　走进厨房，花曼将锅装满自来水，就抄过一袋饺子往里面倒。

　　叶华眼疾手快地制止了这波奇葩的操作。

　　“等等，你要干什么？”

　　“煮饺子啊！”

　　“你把饺子直接倒进冷水里？”

　　“不然呢？”

　　“你之前给我煮面条时，也是把面条放进冷水吗？”

　　“没有啊，面条直接放进冷水里煮会变成面糊，你不会这点常识都不懂吧？”

　　“那你煮饺子为何放冷水里煮？饺子皮不是面做的？”

　　“......好像是有点道理哦，呵呵！我有点忽视了。”花曼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将那袋已经开封了的饺子放在灶台边，点开煤气灶烧水。

　　楼梯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直往花曼的耳朵里钻，动静越来越大。

　　“我家隔壁没有人住啊，为何今天会这么吵？”

　　花曼一边牢骚一边将手上沾到的少量面粉用抹布擦了一下，他走到门前，打开。

　　隔壁的房门大开着，四五个壮硕的小伙子正在将一款米白色的真皮沙发往屋里搬。

　　“呃，请问，是有人要搬来隔壁住吗？”

　　“是啊，小朋友，你看情况就知道了啊。”拎着几把椅子正准备跨进隔壁房门的一个年轻小伙子说道。

　　“那......你们动静能不能小一点，我妈晚上还要上夜班，正在休息呢。”不知道这新邻居是不是好相处的人，会不会是大学情侣？一家三口？白头相伴的夫妻？花曼想了好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他的新邻居正在他家寄居中。

　　“房子的主人跟我们提醒过，说隔壁小孩的妈妈要上夜班，让我们尽量轻拿轻放。可我们已经尽力了，要是吵到她的话抱歉啊。”又有一个擦身而过的和同伴抬着一架Yamaha进口木制钢琴的年轻小伙子插了一嘴。

　　钢琴？！这新来的邻居也弹钢琴？叶华的身影在花曼的脑海里一闪而过，转瞬即逝。还有，这房子的主人还没来就知道邻居有个带孩子的单亲妈妈上夜班？这人有千里眼、顺风耳吗？

　　整个搬家过程中，确实没有多大的噪音。直到那几个小伙子走了，花凝依都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花曼和叶华一起去居民区大门左边那条街的小吃店里买了点烧卖和锅贴。

　　到家后，就看到花凝依穿了件浴袍，从盥洗室里走出来，依旧戴着那副不怎么合她的脸型的大框眼镜。她一边用毛巾搓着还在向下滴着水珠的头发，一边瞄着花曼手中的塑料袋，“这是？”

　　花曼很识趣地将手中的食物放上餐桌，“这是我买的晚饭。”他从碗橱里拿出三个盘子还有三双筷子，将烧卖和锅贴均等分为三份。

　　“妈，你知道有人搬到我们隔壁住了吗？”

　　“是吗？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下午。”

　　“那你和新邻居打招呼了？”花凝依一边说着，一边将嘴靠近烧卖，轻轻咬了一口，“味道不错。”

　　“没看见人。”

　　“等明天你放学，我们一起登门拜访。”

　　饭后，洗完碗筷。

　　叶华走进花曼的卧室。花曼以为他又要和平时一样钻进被窝里看一会书后再洗漱睡觉，没成想，他将被单收拾起来，塞进了衣柜。

　　望着满脑袋悬浮着问号的花曼，叶华微微低了一下头，随即又抬起来，“从今天开始我就不在你家过夜了，我得回家休息去。”

　　花凝依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早，离她出发去上班还有好几个小时，“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就几步路而已。”

　　花凝依和花曼俩随即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叶华背着单肩书包从容地跨出他们家的门，掏出钥匙，打开了隔壁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