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冰潭

5、我想转学 你爸被淹死

　　仅仅半天，叶华就成了全校的风云人物。

　　小学生对善恶的见解如一汪清澈见底的溪流，总是一刀切。

　　在他们的心中，那四个六年级生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戾气，被贴满了“留级”、“混混”、“打架”、“斗殴”、“无可救药”、“垃圾”等负面的标签。

　　而叶华则是浑身上下都在燃烧着发出正义之光，每一丝一缕光线无不透露着“帅气”、“不畏强权”、“逆行而上”、“果敢”等英勇的字眼。

　　全校学生包括某些老师看叶华的眼神都和以前很不一样，让他浑身不自在。

　　更有甚者，有些学生，无论男女，顶着一张堪比熟透苹果的脸，趁旁人不注意，偷偷将写有字迹的纸条塞进擦身而过的叶华的外套口袋里。

　　叶华打开来一看，纸条上往往都歪歪倒倒地写着几句话，有些字甚至都是用拼音来代替的。

　　“叶华，我是牙稀他们班的宣传委员。其实我注意你已经很久了，但是当着你的面我就会犯哑巴症，所以只能写信告诉你我的心意。我其实真的好喜欢你，如果你没有女朋友的话，能不能考虑考虑我？”

　　“叶华，我是靳津，就在你的隔壁班。你昨晚的事迹真是帅到我了，我可以做你的女朋友吗？”

　　......

　　“叶华，我是周磊，五年一班的。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知晓你有一段时间了。我很崇拜你，能做个哥们吗？要是你喜欢男的，能成为我的男朋友吗？哈哈！纸条看完要撕掉哦，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侯烨韵冷不防从一边将头伸过来，瞄了一眼。

　　“哟呵，都有男生和你表白了。华子，你可真了不起，男女通吃。”侯烨韵朝着叶华竖起大拇指，“不过，我能不能近水楼台先得月一下，你就做我的男朋友，让我提前感受感受早恋的酸甜苦辣？”

　　“你是不是皮太紧了，要我给你松一松啊？”叶华将左手一握，纸条瞬间被揉成了一团。他斜眯着眼盯着侯烨韵，手依旧死死捏着纸团，“我不介意用拳头给你挠一会儿痒痒。”

　　侯烨韵眉头稍微一蹙，愣怔感转瞬即逝，他将胳膊耷拉在叶华的肩头，嬉皮笑脸地说：“华子，你现在也太不经逗了！我还是更喜欢两年前的你。”

　　叶华默不作声，将手中的纸团一点一点揪成碎渣渣。随即一如既往地将自己被侯烨韵借用的肩头向下一沉。

　　侯烨韵也识趣地将胳膊收回。

　　走到教室前面的拐角，叶华将已经扯碎到无法再拼起来的多封情书碎片扔进了纸篓。

　　刚坐下，屁股还没捂热，叶华就见隔壁班的班花手握一个信封在教室前门那里鬼鬼祟祟地往里面张望了几下，目光和他交会的瞬间，立刻踮着脚尖屁颠屁颠朝他这边走来。

　　侯烨韵拍了拍叶华的肩膀，“华子，我就识趣地滚了，免得自己成为一万瓦的灯泡，闪瞎你们，也闪瞎我自己。”他一溜烟跑到教室的最后面，背对着叶华，像是在欣赏教室后面的黑板报。

　　“叶同学，这个......你可否看一下？”顶着猕猴屁股一样颜色的脸，隔壁班的班花汪凌熙双手将一封信捧在胸前。

　　“......”叶华的双眼球向下缓缓移动到信封上，就看到硕大的“情书”两个字，“情书就免了，我还小，不想谈恋爱。”脑海里却想着，倘若这是花曼给他写的信，不管内容如何，他绝对会像珍宝一样藏起来，每天拿出来看一遍。

　　汪凌熙的脸上闪现过一丝尴尬的表情，保持着双手捧信封的姿势大约一分钟，随后她紧咬着下嘴唇，将手中的信封当着叶华的面撕了个粉碎，往叶华身上一抛，恼羞成怒地跑出叶华的教室。

　　叶华的教室里总共有四列双人座位，一共六排，列与列之间空有一个两尺宽的走廊。每隔一个星期，所有的学生都平移一列，原本坐在第一列的学生就坐到第二列中相应的座位，第二列的就坐到第三列，以此类推。

　　叶华左手边隔开两尺的同一排座位上坐着一个名叫邵爵冬的男生，刚才发生的一切，被他尽收眼底。

　　什么？叶华居然收到了我的女神的告白，他还冷冰冰地拒绝我的女神，连她写的情书看都不看一眼？！我做梦都想被她表白却啥都没有，凭什么？人和人之间为什么会有这样巨大的差别待遇？邵爵冬的双眸中忽闪着仇恨的火光。

　　下午第一节课是书法。

　　叶华的脑子依旧停留在前一天。昨晚，他和四个混混打斗，略占上风；昨晚，他被姑姑带去鲍医生诊所；昨晚，他爸的同性情人掉落湖中；昨晚，他爸再也没浮上湖面......

　　“哎哟”一个不和谐的音符打破了叶华的思绪，邵爵冬不知何时手抓蘸满墨汁的毛笔摔倒在走廊，毛笔不偏不倚正好戳在叶华的左脚上。准确地说是花曼早上借给他穿的“李宁”球鞋上。

　　洁白的球鞋瞬间将毛笔上的墨汁争夺过去，在鞋面缓缓晕染开来。

　　本想说一句“不碍事”的叶华在低头看到球鞋被污染后又再度抬头时，与一双满是得意情绪的双眼交会。他立刻读懂了对方眼神中的含意，邵爵冬是故意的。

　　叶华心中的小火苗忽地一下就窜起来了，加上他满心满眼都想着转学到孙家巷小学去，脑门充血的他当着书法老师和全班同学的面，抄起走廊上放着的那桶已经被几个同学涮洗的毛笔染成黑色的水，一股脑儿从邵爵冬的头顶倒了下去。

　　邵爵冬被这一波操作吓傻了，当场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在一边嚎哭着。

　　全班同学在一瞬间的愣怔后，开始嗡嗡嗡地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

　　书法老师也给弄得有点懵逼，刚才还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的教室，怎么才几秒钟就乱成这样？

　　“安静，安静！”没有人理会书法老师。

　　书法老师见事态已经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立刻从讲台上下来，他打算将两个惹事的孩子扭送到班主任那去。

　　书法老师还没有走到两位始作俑者跟前，就听见有人敲了几下教室前门。他一回头，就看见班主任带了一位穿着警服的女士站在那里。

　　“赵老师，要不是我知道你是教书法的，铁定会以为这堂课是教买菜和烹饪的呢，这么闹哄哄的。”班主任一贯性话里带刺。

　　“何老师，你就别刺激我了。刚才这俩孩子，简直闹腾得我要心梗了。”教书法的赵老师指着邵爵冬和叶华俩人，无奈地告状。

　　班主任何老师抬眼望去，就见俩学生根本不理老师这边，大眼瞪小眼地互相怼着，四目交会处尽是电弧闪光。

　　“叶华，你姑找你！”班主任何老师没好气地说道，她知道叶华这个孩子一旦和其他同学有矛盾，那绝对不是他先挑起的事端。

　　“姑？”叶华听到这个字眼时，耳朵前后动了一下，眼角不动声色地抽动着。余光瞄到班主任何老师身边那位穿着警服的女士脸上，他浑身炸开的毛一瞬间变得通顺，耷耳兔又出现了。

　　和班主任何老师耳语了几句，叶澄夕大步跨进教室，来到叶华的身边。

　　“又被卷进什么事件了？”叶澄夕自诩很了解叶华，不出意外，应该是别人先惹的他。

　　“他故意用毛笔把我的球鞋弄脏了。”叶华用手指着翘起脚尖的左脚，示意给他姑看。

　　“胡说，我是不小心摔倒了，凑巧毛笔落在你的球鞋上。”邵爵冬顶着红透边的耳根反驳道，他只要一撒谎，就会耳根红。

　　“那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摔倒的。”叶华双手环抱在胸前，歪着脑袋盯着邵爵冬，“你示范给我看一下，坐在座位上怎么摔倒在走廊上？”

　　“你......我是要站起来，然后被书包的背带绊到了，才会摔倒的。”

　　“哦，可是你的书包带好像完好无损地在书桌内，而且我记得老师好像没有叫你起来回答什么问题吧？为什么你要站起来？”

　　“这......”邵爵冬只顾着找茬，没想过被质问时该怎么自圆其说，所以“这”了半天也没“这”出个所以然来。

　　“你别‘这’了，咱俩扯平。你故意对我的球鞋下手，我也没手软。”叶华拍了拍邵爵冬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我已经决定要转学，你就别乱吃飞醋了。”之后他又转身对着叶澄夕，“姑，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真的不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叶澄夕如雄鹰般的犀利眼神盯进了叶华的双眼。

　　“只能猜个大概。”叶华一边回答着，一边将书桌上的书本纸笔一股脑儿用胳膊扫进书包，尽力回避着叶澄夕的眼神。

　　“不好意思啊，班主任老师，叶华要到下周一才能重新回来上课。”叶澄夕牵着叶华就往外走，潜意识里考虑到叶华昨晚受伤的右胳膊，她特意牵着的，是他的左手。

　　这天本就是周四，明天一天和后天半天也没什么课程。叶华的成绩一向很好，就算不来一个学期，估计也不会在期中期末考试时少半点分。

　　“没问题，你慢点走。”班主任何老师朝着俩人离开的背影挥挥手。

　　半晌，班上又开始出现嗡嗡的轰鸣声。

　　“叶华的姑姑是民警？”

　　“这还用说？看制服就是了。”

　　“穿制服来接侄子放学？”

　　“嗯哼，友情提示一下，我们下午还有两节课，没到放学的时候。”

　　“那他姑为何把他接走了？”

　　“警察，姑姑，提前接走......我怎么嗅到一股犯罪的气息。”

　　......

　　班主任何老师和书法赵老师都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何老师的心中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刚才她去校门口的传达室取信件时，巧遇刚将警车停在门口的叶澄夕。就一眼，她就读到叶澄夕复杂且冰冷的眼神中携带的信息，应该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接着，叶澄夕就要求去领侄子叶华回家。

　　警车上，叶华默不作声地坐在驾驶座的后方，左胳膊肘杵在车窗框上，手撑着脸，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接二连三闪过的人影、树影、车影、楼房的影子。而他的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他父亲叶生落入湖中后望向他的眼神。

　　昨晚湖边漆黑一片，叶华只能感受那个眼神，一定是绝望、疯批、复仇交织在一起的复杂的眼神。

　　今儿中午有人打电话到派出所报警，说是人工湖那边发现了两具抱在一起的浮尸。紧急驱车赶往现场，叶澄夕一眼就认出遗体是叶生和他情人汪宇谦。

　　在认出俩具遗体的一瞬，叶澄夕的大脑有点短路，惊恐的神色爬上她的脸，叶华难不成也遇难了？她那时的想法是，俩个成年男性一起去接叶华，路经人工湖时不幸都踏空跌入湖中，随即派人开船在水里打捞，就差没让人把湖水抽干。冷静下来后转念一想，不对啊！三个人并排走路的话怎么着也不可能三个人同时落水吧？！

　　尸检人员初步估计两具遗体的死亡时间是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且死前都喝了不少酒。

　　叶澄夕随即给老鲍诊所打去了电话，得到的消息是在她开车离开不久她哥叶生就一个人过来接走了叶华。

　　叶澄夕随即立刻驱车赶往叶生在南埂新村的家，她有备用钥匙。屋里很冷清，像是有一两天没有住过人的样子。她又去了她哥情人的家，发现那里也没有叶华去过的痕迹。

　　所有的疑点全部集中在叶华身上，这小子跑哪里去了？

　　料想到叶华可能去上学了，叶澄夕一个电话打去刘家巷小学的校长办公室。得到校长肯定叶华在学校的消息后，她下令打捞船只停止作业。

　　“你昨晚回家了吗？”沉默很久后，叶澄夕冷不防问了一句。

　　“没有。”

　　“那你在哪里过夜的？”

　　“朋友那里。”

　　“同班同学？”

　　“不是，孙家巷小学的一个同龄的孩子家。”

　　“你爸被淹死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叶华的脸因惯性撞到驾驶座的靠椅上，鼻梁上感觉像是挨了一击重拳，青筋一跳一跳般的抽搐得疼。

　　叶澄夕从驾驶座那转过身来，直视着叶华。

　　“看着我的眼睛，老实告诉我，你知不知情？”

　　“知情。”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仔细告诉我。”

　　叶华随即将昨晚的经历事无巨细地告诉了他姑叶澄夕，从一开始父亲叶生醉醺醺地到鲍医生诊所接他，到他爸想把他拉到右边汪宇谦家一起过夜；从汪宇谦落水，到他爸去救汪宇谦。当然，他掩盖了汪宇谦和他爸两人落水的真相，歪曲成了一个是不小心失足落水，一个则是英雄救美。

　　“那你为何离开现场，而不是找人救落水的他们？”叶澄夕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很不可思议的突破口，潜意识里，她把侄子当成了杀人凶手。

　　“我爸游泳技术那么好，他都拿过市里游泳比赛一等奖，救个人不是很容易？”叶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他俩掉进湖里肯定湿透了，我怕他们上岸后会直接牵着我去离那里比较近的汪叔叔家过夜，毕竟湿衣服越快换掉越好。所以我想着赶紧往自己家的方向跑，他们从湖里出来就只能追着我回南埂的家。”

　　“可你最后也没有回家啊？你为什么要排斥去汪叔叔家过夜？你爸不是陪你一起吗？又不是什么陌生人。”

　　“我钥匙忘带了，回不了家。”至于为何不愿意去汪叔叔家，叶华想到死者为大，并不想和姑姑说实话，便随便编了个听上去似乎很正常的理由，“汪叔叔家的烟味太大，我去他家就会不停地咳嗽，嗓子吃不消。”

　　“那倒是！”叶澄夕的疑惑全部被解开后，语气自然就变得柔和许多。

　　之前叶澄夕去她哥小情人的住所时，都没打开门就闻到一股浓浓的烟味，特别刺鼻。还好侄子没有做什么碰触法律底线的事情，他的回答中也找不到任何不逻辑的地方。尸检人员初步检查后也说过两位死者没有任何被谋杀的迹象，看来她哥和情人的死就是单纯的溺水事故。

　　叶澄夕踩了油门，警车又不紧不慢地行驶在马路上。

　　“姑，你带我去哪？”叶华不解地问道。

　　“先回你家。”叶澄夕头也不回地答道。

　　“那不如去花曼的家吧，北埂新村四栋一单元502号。”

　　“呵呵，是昨晚收留你的那位小朋友的家？”叶澄夕的语气里带着调侃，“你小子挺能耐的啊，这么小就有女朋友了？”

　　“花曼是男孩。”

　　“啥？！”

　　叶华明显感觉到整个警车抖了一抖。

　　“光听名字我还以为是女孩子呢！抱歉，姑想多了。你和他很熟吗？”

　　“没有，昨晚没带钥匙回不了家，我就去火车桥下待着了，他把我捡回家的。”

　　“姑听说过捡塑料瓶的，捡易拉罐的，捡钱的，还真没听说过捡人的。”

　　叶澄夕朝着叶华给的地址驶过去，一路上不停地调侃，说着轻松的话题。她的目的性特别明显，就是让叶华别因为父亲的逝去而伤心。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叶华压根一点也不伤心，甚至有点开心，因为他终于不用面对那只充满戾气的野兽了。

　　到了花曼家楼下，等了约半个钟头，花凝依骑着自行车带着花曼回到了家。

　　叶澄夕大概和花曼了解了一下昨晚俩小无猜相识的一幕，跟叶华说得大差不差，心里也就有了个底，俩孩子性格应该很合得来。

　　和花凝依唠嗑了几句，“我侄子暂时就拜托你们了，他爸的事情我们派出所会处理，但明后天出殡的话我还得过来接他”云云，然后就打道回府了。

　　花曼和叶华从始至终都没有统一口径，但不约而同地都将叶华从整件悲剧中的角色从主角轻描淡写成了配角，无人知晓叶华昨日在自杀的边缘徘徊挣扎过，这成了他俩之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秘密。

　　“姑，我想转学，转到孙家巷小学。”叶华在叶澄夕在门边穿鞋的时候，脱口而出这个想法。

　　叶澄夕抬头看了看站在身边的两位少年，他俩牵着手，看样子一天不到的相处，让他俩已经建立了坚不可摧的友情。

　　“行，周末我抽空帮你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