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冰潭

4、赏罚分明

　　将两只碗清理干净，厨房略微收拾了一下，花曼打算洗洗睡了，毕竟都十一点了。

　　洗漱完毕，花曼从柜橱里抱出两床被子和一床凉席。他将凉席铺在地上，上面平摊开来一床被褥当作床铺，另一床被褥用来盖在身上。

　　“你刚不是说，阿姨只要上中班，你就会等她回家吗？今天你没等她，她万一在火车桥那看不到你，会着急的。”叶华一边帮着抖被褥，一边问道。

　　“我给我妈的BB机留言了。”花曼拍打着枕头，说道：“刚才我们回来时，我不是有去电话亭吗？就那档子，我打给寻呼台了。”

　　好像是这么回事，叶华想起来中途花曼确实有去电话亭打电话。就这么百无聊赖之际，他的眼光落在了提琴包上。

　　“小天使，之前我在河边听到的曲子，不会就是你拉的吧？”

　　“你喊我什么？”花曼突然转过头来，盯着叶华。

　　“小......小天使？！”叶华有点错愕，这是他心中对花曼的称呼，也不知怎地就脱口而出了。

　　“为什么这么叫我？”花曼朝着叶华微笑，带着些许疑问。

　　叶华双眼凝视着花曼，良久，叹了口气，“讲真，我今天和你说话的量，抵得上一年来说话的总和了。还记得两年前，你牵着一条德牧散步时，救过一个被围殴的小男孩吗？”

　　“我记得......那个小男孩说谢谢时，我都走得老远了，然后他还朝着我说了他的名字，还问我叫什么......”

　　花曼双手环抱在胸前，在记忆里搜寻着线索，渐渐的，有个身影和眼前的叶华重合了，“那个小男孩......不会就是你吧？”他的手指带着点颤抖指着叶华。

　　“就是我。”叶华也用食指指向自己，“那时候我妈刚失踪，我的整个世界都快要崩溃了。那群围殴我的孩子嘲笑我是被妈妈抛弃的废物，怎么不去死，在一切都想把我拉入地狱的时候，你出现了，对我来说你就像天使一样降临在我身边，把那些污浊的东西赶走。”

　　“原来如此，所以你叫我小天使？”花曼的右手握成一个小拳头，敲在自己的左手上。

　　“不能这么喊你吗？”

　　“唔，有点别扭，平时还是喊我曼儿吧，只有我们俩个时你可以喊我小天使。”花曼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那次也只是凑巧路过，就顺手做了一回好人。当时的他认为不管是谁路过都会帮忙的，但世人其实真的没他想得那么好，倘若不是他插手管了闲事，怕是叶华那天就已经走了极端。

　　“你今晚上拉的曲子是什么来着？”叶华之前满脑子都是死气，只觉得那曲子能够洗涤灵魂，却并未留心注意。

　　“月光奏鸣曲啊，贝多芬的，第二章和第三章。”

　　“第三章？我记得那章很难，很考验手指快速跑动的技能，你能拉出来？”叶华微微蹙眉。

　　“你不信？我拉给你听。”别人怀疑没关系，但花曼不知道为什么，叶华质疑他的小提琴水平，就让他感觉像是吞了一大口芥末一样，浑身不舒服。

　　“别......”叶华刚想说，现在都十一点了，别吵到邻居睡觉云云。就见花曼三下五除二地将小提琴从包里掏出来，开始了他的演奏。

　　神一样的手速，精灵一般的琴音，又准又快，中间只停顿了两回。叶华不禁叹道，这不止十级了吧？！感觉拉完的话，小提琴的弦估计都得着火了。

　　窗外。

　　楼下的邻居大叔顶着朦胧的睡眼站在阳台冲楼上吆喝：“花曼啊，都十一点了，别再练习你的小提琴了，大家都得睡觉，明儿还得早起上班呢。要熬夜，你等周末哈。”

　　放下小提琴，跑到阳台上的花曼冲着楼下喊了一句：“好嘞，晚安好梦啊，我今儿也是一时兴起，把你吵醒了实在抱歉。”

　　将小提琴重新收回提琴包，花曼钻进了自己的被窝，末了还问叶华一句：“睡在地上真的没关系吗？”

　　“嗯，没事。我喜欢睡地上。”叶华没有说谎，他家里都没床，地板是木制的，上面铺着厚厚的兔绒毯，直接躺在上面，拽个被子盖住自己就能一觉到天明。

　　“那我关灯了。”

　　“你戴着眼镜睡觉？”叶华纳闷道。

　　“等关灯了我就把眼镜取下来。”

　　好奇怪的嗜好，叶华心想。

　　皎洁的月光穿过门窗，悄悄流淌进花曼的卧室，无意间碰触到叶华的脸颊。

　　“曼儿，你睡了吗？”

　　“还没有，但眼皮已经上下打架到不行了。”

　　“你的德牧呢？”刚进门时，叶华就稍微观察了一下，花曼家并没有养狗的任何用具，不像是有宠物的样子。现在反正他也睡不着，他认床，索性就问了一句。

　　“德牧？哦，你说以前我牵的那条狗啊？它是一个邻居家的，有时候我会帮着遛遛。”

　　“那以后有空一起遛那狗。”

　　“不行哦！去年秋天它主人生了什么病，带着它一起搬去大城市治病了。”

　　“哦......那，你希望我继续弹钢琴吗？”叶华的思维跳跃得很快，一下就从狗的话题跳到了钢琴，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今儿话怎么这么多。

　　“当然！赶紧睡吧，明儿还要早起。”花曼揪起被子的一角，往自己跟前拽了一下，掀起，将自己整个人包括头都埋了进去。

　　晚安，我的小天使，从今往后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想尽办法替你实现。叶华带着这样的一个誓言，渐渐进入梦乡。

　　花凝依，花曼的妈妈，在午夜零点过半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家。望着门外那双陌生且湿漉漉的球鞋几秒，她将鞋提进了家，用刷子将鞋子里里外外都洗刷干净后，用吹风机花了半小时的时间将鞋子吹了个半干，晾在窗台上。

　　清晨，柔和的阳光照进花曼的卧室。叶华的胳膊拂上双眼，他不喜欢阳光照到脸上的感觉。意识渐渐回归到他的脑海，突然想起此刻在花曼家的事实，他就像被烫着了一样刹那间直立起了上半身。

　　往床上瞄了一眼，那里只有一床叠得整齐的被子，花曼的身影早已不见。

　　走出卧室的门，花曼和一位同样戴着不和谐的方框眼镜的中年女性正在准备早餐。

　　“你醒了？”花曼走过去，很随意地牵起叶华的手，将他往餐桌那领，“昨晚睡得如何？”

　　“还不错。”

　　“那就好，过来吃早餐。”花曼伸手将椅子拉过去，“你坐这里。”然后又走到花曼的侧面，坐在另一把椅子上。

　　“曼儿，华子刚起床，还没刷牙呢。”花凝依笑着朝花曼摇了几下头，又转头对着叶华，伸手递了一样东西过去给他，“喏，这是给你临时用的牙刷，刚拆封的。”

　　叶华接过牙刷，把玩了几下，有点疑惑地问：“阿姨怎么知道我的小名？”

　　“曼儿说的。他告诉我，你叫叶华，就喊你华子，还要我跟着他一起喊呢。”花凝依右手遮在唇边，轻轻地笑着，“我觉得你和我家曼儿很配，你们俩要好好相处啊！”

　　在盥洗室，叶华盯着一边的儿童薄荷牙膏看了半天。呵，曼儿喜欢薄荷味道的牙膏，和我的喜好倒是挺配的。

　　话说刚才阿姨说的我和曼儿很配是什么意思？整个刷牙的过程中，叶华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刷完后冷不防地将牙膏泡沫直接吞到肚里。

　　糟糕！走神了！

　　叶华拼命地用手抠着喉咙，想把吞下去的牙膏泡沫逼吐出来，结果没有成功。也罢，毕竟是儿童牙膏，应该没什么毒素吧......洗胃，洗胃，他待会儿多喝点水让牙膏泡沫快点排出体外得了。

　　早餐看似简单，每人就一碗馄饨，外加一个白水煮蛋。

　　“这馄饨是我妈包的哦，不是买的，味道可好了。”花曼将嘴凑到叶华的耳边，悄咪咪地说道。

　　“曼儿，快点吃你的，还有十分钟我们就要出发，不然上学要迟到了。”花凝依的脸上带着一点点严肃。

　　花曼朝着叶华吐了吐舌头。

　　馄饨确实非常美味，比叶华在外面早点店买的那些好吃多了，根本相差的就不是一个档次，他都觉得以花阿姨的水准，都可以在本市乃至全国开早餐连锁店了。

　　在门口换鞋准备出发时，花凝依突然想起来叶华的鞋子还放在她卧室的窗台上。她急匆匆取回鞋子，发现还有点湿。她翻看了一下鞋子的尺码，三十九，和花曼一样。这俩小伙子身高都差不多在一米五，体型看上去也差不多。

　　“华子，你的鞋子我昨晚替你洗了，还没完全干，不介意的话你就穿花曼的鞋子去上学吧。”花凝依建议道，顺手从门外的鞋柜上抽出一双运动鞋，还是“李宁”牌子的好鞋，递给叶华。

　　叶华本来打算说没事，稍微湿点的鞋子穿着不碍事，但转念一想，他可以穿小天使穿过的鞋子去学校，这等机会如何能放弃？

　　“好的，谢谢！”叶华礼貌地接过运动鞋，将自己的脚套了进去，耳根一片红晕。

　　花曼刚把自己的鞋子穿好，顺便就侧过身帮叶华系好鞋带。

　　“哎，我自己能弄。”叶华有点不好意思。

　　“可你的胳膊肘不是受伤了不太方便吗？”

　　叶华无语，默默地低头俯视着花曼为他系鞋带的身影。

　　花凝依在下楼时，随口问了一下叶华：“你是哪个小学的？”

　　“刘家巷小学。”

　　“那挺近，离曼儿读的孙家巷小学就隔了两条街。”花凝依微微思索了一下，“曼儿，你坐我自行车前杠这里，华子坐后面。”

　　坐在自行车后离开居民区时，叶华瞄了一眼墙面。出来的楼梯口上方写着数字“一”，楼房的侧面写着数字“四”，原来花曼家的地址是北埂新村四栋一单元502号，他记住了。

　　出了居民区的大门，往左拐，就是一条大约五百米的小巷。小巷两边有几家忙得不亦乐乎的早餐店，而尽头就是一条很宽很长的路，马路的两边每隔五米就种了一棵梧桐，一直延伸到江边大堤。

　　直到此刻，叶华才明白自己两年来一次都没在上下学路上遇到小天使的原因了。

　　他从不走这条很宽很长的路，这条路让他很窒息，有种一眼望不到头的感觉，就像他母亲不辞而别后，他的父亲变得野兽，让他有种这个日子永远没有尽头的感觉。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很不喜欢，于是每次都绕远路走羊肠小道去上学。

　　花凝依先将叶华送去了刘家巷小学后，又踩着自行车将儿子花曼送去了孙家巷小学。随后，她叮嘱了儿子几句话后，踩着自行车回家了。她今天一整天休息，明天开始要连续上三个夜班。

　　上课铃响了，侯烨韵有点欠抽地将脸凑到叶华的身边，将胳膊搭上他的肩膀，“华子，你出名了知道吗？”

　　“......”叶华一脸懵。

　　“昨晚你一战成名啊！把全校师生都头疼的那四个留级生教训了一顿。”侯烨韵的眼神里拼命地冒着小星星，“你不知道啊，那四个混混今早被家长带着去校长办公室时的脸色哦，跟活见鬼了一样。”一边说着，一边他还模仿那四个人的脸。

　　叶华斜眼瞄了一下侯烨韵，将肩膀往下一沉，侯烨韵搭在他肩膀上的胳膊自动掉落，随即他嫌弃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将需要用到的文具和笔记本掏出来。

　　第一节课是......美术？！叶华昨晚没回家，美术课本没带。这是哪个老师排的课啊喂！大早上的第一节课，学生们都精力旺盛，该教语文数学等主课吧，他在心里牢骚道。

　　教室里的喇叭突然传出刺耳的嗡鸣声，随即校长那像被谁拧着脖子的鸭子一般的嗓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

　　“各班同学请注意，今日有重大事件需要全校通报，请各位老师配合取消第一节课，并带领各班学生立刻到操场集合。”

　　“喏，估计是通报昨晚那事的处理结果。”侯烨韵从座位上弹跳而起，紧接着又一屁股坐到他自己那半边的桌面上，歪着头看着叶华，“我说华子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还有心情看小说？你不怕学校把你给开了。”

　　叶华将正在看着的《霍比特人》合上，缓缓抬起头，盯着面前皮笑肉不笑的侯烨韵，“担心有用吗？”随后又打开小说，开始两耳不闻窗外事。

　　侯烨韵将叶华手中的小说突然抽走，迅速塞进叶华的书包，压低嗓门：“你胆子真大，班主任来了。要是瞅到你在看小说，不给你没收了才怪！”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刚跨进门槛的班主任，随后一把牵住叶华的右手，将其往外拉，“走了，去操场集合。”

　　叶华很不爽地将自己的右手从侯烨韵的手里挣脱开，“不用你牵，我自己会走。还有，我右胳膊受伤了，你尽量少碰，有点疼。”似乎只有花曼牵着他的手时，他才不觉得别扭。

　　刘家巷小学就一栋教学楼，每层楼一个年级，每个年级四个班，整栋楼就一个楼梯供所有学生上下楼。

　　叶华跟侯烨韵随着班主任来到楼梯口时，托身高的福，他们俩俯视了一群黑压压的脑袋。整个楼梯被挤得连只蟑螂估计都塞不下了。

　　班主任看得直摇头，她扭过头朝后面喊道：“五年四班的，都暂时在走廊里等会，等其他班的学生都下楼了，我们再走。”

　　紧赶慢赶，二十分钟后，叶华他们班终于来到了操场上。一看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难怪校长要求全校师生取消第一节课呢，这一节课也就三十五分钟，光是集合全校学生就花了半堂课的时间。

　　天上飘着几朵灰色的云彩，看着感觉离地面很近，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里面蓄积的点点雨滴。

　　初春的风依旧带着寒气，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细针从学生群中穿梭过去，有些孩子不禁打了个寒颤，将自己的外套拉链向上拉到了顶，并将自己的下巴缩进了外衣。

　　操场上刚集合过来的老师和学生们都在低声交头接耳，并不明白校长为何突然来这么一出。有意压低音量的交谈笼罩着整个空间，更凸显沉重压抑的气氛。

　　“嗯哼，同学们请安静。”

　　校长的公鸭嗓子一出，整个操场上就像是接到什么军令状似的，顿时鸦雀无声，静得只能从大家呼出的白气中感受到，原来这里聚集着一千多个活人。

　　“想必某些同学已经听说了昨晚的事情。”校长的公鸭嗓子一如既往得难听，叶华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快要被腐蚀化了。

　　“我说是关于昨晚你的丰功伟绩吧。”侯烨韵朝叶华挤了挤眼睛，“你看校长身边站着的那四个人。”

　　叶华闻言望去，就看见在旗杆边的校长身旁，那四个昨晚找他麻烦的留级生正蔫了吧唧地站在那里抠指甲，用脚在地上画圈圈，相当不自在。他在那一瞬间有点懵逼，既然连受伤的寸瓜都被拎到校长跟前了，为何他却啥事没有？

　　“昨晚这四个学生，”校长用手指了一下身边的四个人，“在校门口堵住一位低年级的学生并围殴人家，理由是那名低年级的学生依照校规将未带红领巾的他们所在班级的分数扣掉了四分。这四名学生如此三观不正的行为，严重违反了学校纪律和学生管理规定。我和其他几位校领导今早讨论后一致决定，他们四人不再适合在本校继续读书，今日起勒令退学。望全校师生引以为戒，莫再出现类似事件。”

　　操场上顿时又出现一片低沉的交头接耳声。

　　“低年级学生？哪个？我怎么不知道昨晚发生这种事？”

　　“我也不知道。”

　　“我听说了，好像是五年级四班的一个学生被围殴了。”

　　“我也听说了。”

　　......

　　牙稀心中的怒火已经烧到了发丝尖，他再也忍不住了。昨晚他老爸狠狠地打了他一顿，他脸上到现在还有两条裤带子的鞭痕。寸瓜揪着他的衣角示意着他“算了”，然而他却无法吞下这口怨气。

　　“我不服！”牙稀几步跨到校长跟前，朝着话筒大喊：“凭什么我们要被退学，而那个把寸瓜胳膊上的肉都给钩下来的狗东西还能若无其事地混在学生群里看我们的笑话。叶华，你他妈的别当缩头乌龟，有本事上来单挑......”

　　认识叶华的人齐刷刷地将目光聚焦在叶华身上，他却一点都面不改色。

　　两个被校长找来的体育老师将已经处于癫狂边缘的牙稀摁住。

　　校长轻飘飘地从口中说出来一句让牙稀无法反驳的话：“因为他是正当防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