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小天使降临 他在心死边 ...
-
叶华的双眸里是看不到底的死潭,直直地盯着依旧缓缓流淌的河水。
从刚才起,这护城河的水就一直不停地淌着、淌着,不因气候、不因时间、不因叶华的心情而变,自顾自地匀速流动着。
良心的谴责一点一点刮擦着叶华的心脏,让他越来越没有生存下去的动力。
这水,应该很冷吧。把自己浸在里面,应该会死得很快吧。叶华抬起头瞄了河水一眼,又将其埋进了双膝。
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正在附近练习着小提琴,带着些许生涩却又悠扬的曲子化成一个个跳跃的音符钻进叶华的耳朵里,听起来怎么那么像是在给他独奏安魂的送别曲呢?
眼前一闪而过丝丝缕缕的弧光,那个牵着德牧的身影,又浮现在叶华的视网膜上。两年前的那一天,被母亲刚失踪的阴影缠绕着的他被几个孩子找了不怎么正当的理由围殴,牵着德牧的小天使忽然从天而降,替他解了围。
从那天之后,小天使便再没出现于叶华的生命中。
叶华拼命地锻炼身体,找茬打架斗殴,仅仅为了再见小天使一面,那是一直支撑他到现在的一缕生的希望,是让他依旧能面对咆哮野兽的勇气。如今,他想通了。就一眼,只要看小天使一眼,他就可以心满意足地离开这个操蛋的人间。他不想再被命运捉弄了,于是决定将自己彻底交给命运。
只是,天色已晚,想必......小天使已经睡下了吧。
小提琴曲嘎然而止,叶华埋在双膝间的脸缓缓抬起。送别曲结束了吗?那我也该上路了。
叶华左手扶着身后的水泥管,支撑着自己一点点站起来,双腿因长时间蜷缩有点麻痹,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但此刻的他没有什么太大的痛觉感,大概是快要解脱了,所以身体随着他的灵魂一起放空了他的大脑。
双脚踏入河水的瞬间,叶华就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气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鞋缝里,由下而上渐渐夺走他身躯里的活力。
每往河中走一步,叶华的身躯就下沉十几厘米。再走十来步,只要十来步,他就能和这个世界说再见,就能不再受到折磨。
一颗扁平的石子欢快地从叶华眼前的河面掠过,连续在水面跳跃了四五下,便沉入水中。还没等他转过头,又一颗扁平的小石子从他面前掠过,就像是一只欢快跳跃在水洼上的傻狍子一样,不停地擦着水面跳跃着,一直到河的另一端。
“怎么样?我打水漂的功夫不错吧?”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音色熟悉又带点陌生。陌生在于这个音色变得比以往低沉,熟悉在于,这是叶华久违了的,他心心念念的声音。
小天使?!
叶华猛地一回头,双腿牵动着河水掀起些微的粼光。
站在岸边的男孩看上去和叶华岁数差不多大,火车桥的影子落在他的脸上,使人看不清他的五官。但那副和他的身形不太匹配的方框眼镜以及他那露出整齐两排牙齿的笑容,和叶华记忆里的小天使完美重叠。
叶华突然不想死了,他想活下去,为了守护他的小天使。
男孩冲着叶华微笑着,慢慢走到他跟前问道:“你在干什么呢?”
“我在摸鱼。”叶华冲着男孩一笑,就跨着大步伐往岸边走。河水真的很冷,很寒。
“摸鱼?这么冷的天吗?”男孩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笑脸。
“不冷。”
“是吗?那我也来试试。”
还没等叶华开口阻止,男孩已经脱掉了鞋袜,卷起裤筒,赤脚慢慢淌进水里。刺骨的寒意顿时从他的脚底心往上猛窜。鼠窜般逃回岸,他坐在地上,两脚底板不停地来回搓动,双手还在摩擦着脚踝。
“还说不冷,我都感觉自己快要冻成冰柱了。”
“我改变一下自己的表达方式,是我觉得不冷。”
叶华走到岸边,坐在男孩的身边,双脚依旧杵在水中。他需要冷静,或许发一次烧更好,烧到忘记这两年的所有,忘记母亲的不辞而别,忘记父亲对他的伤害,忘记他父亲的情人对他动手动脚的恶心,还有......父亲被淹死的悲哀。
“你怎么不把脚拿上来?”男孩依旧用手搓着双脚,意识到叶华对他的问话无动于衷,他歪着脑袋想了一想,赌气地把刚被自己搓热的双脚又塞回了水中,“嘶,好冷!”
“你在干什么?”这回轮到叶华质问了,他感到很懵逼,也未发现,这时的他自己比以往话多了很多。
“陪你。虽然我挺怕冷,但你不上来我就不上来。”
“......”叶华蹭地一下站起来,一把拎起男孩就往水泥管那里快步走去,将他一把扔地上,随即自己也坐在他身边,背靠水泥管,“你挺爱管闲事的。”
“我这叫救人,哪是管闲事?”男孩屈膝而坐,左手肘耷拉在膝盖上,左手撑着脑袋,侧着脸望着叶华。
“我又没遇到危险,救什么?”
“我还真没见过谁下河摸鱼不脱鞋袜的,你是第一个。”男孩指着叶华脚上那双早已被河水浸湿的皮鞋。
“......”叶华的耳根刷得一下就爬上了一抹红晕,小天使是知道他在寻短路啊,“你,你是怎么知道我要......”
“某人的背影一看就是一潭死水,岸边没有脱掉的鞋袜,也没有装鱼的设备。所以我想把他变得有活力,有烟火气。”
“那,我现在有活力了吗?”
“没有。”
一阵沉默。
男孩为了打破尴尬的气氛,想了想说:“我叫花曼,十岁,不过再过几天就十一岁了,你呢?”
“叶华,十岁。”
“那,我叫你华子可以吗?”
叶华点头表示同意,班里的同学都这么叫他。
“你有心事对不对?不妨说出来,有些烦恼一旦说出来,就会自动消散。”花曼尝试着撬开叶华的心,只要他愿意说出来,就不会再去想些死啊活啊的问题。
“我爸家暴我。”
“那你妈呢?她不护着你?”
“跑了。”叶华的语气很平静。
“那你报警。”
“不用报警,不出意外他已经死了。”
“死了?”花曼的心忽然一沉。
“对,就在刚刚。”
“怎么死的?”
“淹死的,我把他给撞到前面的人工湖里了。”叶华的语气开始有点激动。
“......有人看见了?”
“应该没有,那里没路灯,一片漆黑。”
“你为什么要撞他下水?”
“他的同性旱鸭子情人掉水里了,他要我救,我就把他撞下去让他自己去救人。”
“你爸也挺虎的,叫十岁的孩子下水救一个不会水的成年男性。然后呢?你爸也是旱鸭子?”
“他会水,还得过市里游泳比赛头奖。但他喝醉了,那个情人就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他,最后俩人都沉下去了。”叶华越来越激动,颓丧着用左手从额头到后脑勺一遍一遍顺捋着自己的头发。
“那这不是你的错啊!你爸是被那个情人拖下水的,如果没有那个情人,你爸自救完全没问题。而且就算你不撞你爸下水,估计他也会下水救人。所以这就是个意外,他们的死与你无关,你没必要想不开。”
“可我的良心在痛。”
花曼略微思索片刻,反手拍了拍后背靠着的水泥管,“看见这四根水泥管了吗?它们的侧面看起来是不是很像四片叶子?在我的心中它们就是四叶的三叶草,很罕见的哦,拥有它的人就会得到幸福。”
花曼说着说着,眼神里带着星星点点的闪烁,“告诉你一个秘密,这四根水泥管可是结界哦,可以封住不好的过去。只要从左边往右边在每根水泥管里都钻一遍,那些不开心的往事就会被封印在水泥管里,进入一个只有开心快乐的新的平行世界。”他一把抓住叶华的右胳膊肘,“来,我们一起。”
“嘶,疼!”叶华的左手本能地拂上右胳膊肘。
“你胳膊肘上有伤?那你跟在我后面慢慢爬。”说完,花曼哧溜一下钻进了第一根水泥管。
叶华跟不上花曼堪比泥鳅的速度,花了十来分钟,才勉强钻完了四根水泥管。很奇妙的感觉,他确实心情好多了。可能是花曼的笑颜感染力太强,也可能是这水泥管真的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魔力。
“怎么样?是不是心情好多了?”花曼用手扶了一下那不搭配的方框眼镜。
“确实,我的心情好了不少。”
“对吧,对吧!我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来这钻一会儿,之后就会只有开心和幸福等着我。”
小天使花曼不管说什么,叶华都信。只要钻进这四根水泥管,就是被四叶的三叶草所祝福的幸运之人。每向前爬一步,这个世界的腐朽、恶心、烂入骨髓的一切事情和心情都会被滞留在里面,就像是基督教里用圣水洗礼过一般,亦或是凤凰涅槃那样,新生出一个只有快乐和阳光的人。
从这一天起,火车桥下,四根水泥管,成了叶华心中的圣域。
“对了,我得把小提琴拿过来,万一被什么人路过给顺走就麻烦了。”花曼拍拍屁股站起身,“华子,你在这里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没过一会儿,花曼就怀抱一个提琴包走了过来。他将提琴包放在叶华的书包边,顺势又坐下来,靠在叶华的身边。
“都快十点了,你还不回家?”叶华主动搭话。
“不想回去。”花曼的双眸渐渐黯淡下来,“我妈的工作制是三班倒,她还没回来,我一个人面对那么大的房子太冷清,而且我怕黑。”
“那你跟她说,你不喜欢她这种工作制,让她上普通的朝九晚六的班不就行了?”
“我跟她提过,她说三班倒的工作拿钱多。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在这里等她回来。”
“那夜班呢?她不在家你总不能整夜整夜地不睡觉,就在这里等她吧?”
“她会把我哄睡着后再去上班,等我醒来天就大亮了。我只有在她上中班的那几天在这里等她。”
“那你半夜上厕所呢?看不到她你不害怕?”
“我没有夜里起来的习惯。话说你不也一样赖在这里不回家?”
“我现在就一个人了,回不回都一样。”
“那不如你去我家吧,看你的书包还在,应该还没吃晚饭吧?”花曼突然眼前一亮,“有个小伙伴陪着,我晚上也不会怕黑。”
还没等叶华反应过来,花曼就将提琴包和叶华的书包往肩上一背,牵着叶华的手就往北埂那边跑去。
花曼的脚程很快,叶华被他牵着一路都带着小跑。他很享受被小天使拉着走的感觉,这是被小天使捡回家了?这不太好吧,才十岁就同居?!他们又不是亲兄弟。
到了目的地,叶华才吃了一惊,这北埂和他住的南埂也就相差一公里不到,天晓得这两年是怎么回事,他居然一直都没见到心心念念的小天使,是现实版的鬼打墙吗?
花曼的家并不大,和叶华住的房屋差不多,两室一厅。大门正对面是盥洗室,盥洗室右边紧挨着厨房。大门左边则是并排的两个卧室,右边就是整个客厅。
客厅靠门的右边有一张正方木桌,紧靠墙壁,摆着三张椅子。顺着墙壁到拐角处则竖立着一个分上下层的“美菱”牌子的草绿色冰箱,冰箱边上的窗户下面放着一台半自动带甩干的洗衣机,洗衣机边上正对着冰箱的客厅一角摆放着的是一个柜橱,里面放满了各式各样的锅碗瓢盆,方便住户从厨房出来就能拿到这些东西。
花曼直接跨进自己的卧室,也就是靠近大门有阳台的那间,将叶华的书包和自己的提琴包放在书桌上。
叶华也跟着进了花曼的卧室。
卧室里的摆设和客厅里一样简单却又不失活气。
阳台正对着卧室的门,阳台门的左边窗户下摆放着一张写字桌,桌边摆放着一把木制靠椅,年代有点久,但看上去很典雅。
写字桌左边的那堵墙面有着两个并排靠墙摆放着的书柜,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多是名著以及各种医学书籍。
书柜紧靠着上面摆有一盏台灯的床头柜,床头柜则紧贴着一张单人床,单人床一直延伸到卧室的门。
整个卧室唯一有点不和谐......或许说不怎么书香气息的摆设可能就是在门和阳台之间靠墙摆放着的那个脚踏式缝纫机。缝纫机本身被收进了桌面,上面摆放着的是一架61键CASIO的CT-670电子琴。
“你会弹钢琴?”叶华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电子琴键上按了几下。
“不太会,相比钢琴,我学小提琴更顺手。”花曼摇了摇头。
“是吗?”叶华的手指不自觉地在电子琴键上按出了一首《梦中的婚礼》,毕竟两年没有碰钢琴了,他弹得有点生疏。
如若青涩的初恋,森林中翩翩起舞的蝴蝶,教堂里新人们交换婚戒时的誓言,萦绕在整个卧室。
“弹得不错嘛,你钢琴几级?”花曼插了一嘴。
“八级。”
“那抓紧过九级吧,我小提琴正在准备过十级。”花曼骄傲地抬起下巴。
“我没打算继续学。”
“为什么?”
“都丢了两年了。”
“那好可惜啊,你再捡起来嘛!”花曼的口气里带有一点恳求。
“你希望我学?”叶华漆黑的双眸透过花曼的双眼,探入灵魂,只要花曼说希望,他就会去做。
一瞬间,花曼的右眼似乎闪现了一丝蓝色的弧光。隔着镜片,叶华认为那只是个错觉。
“你要是继续学该多好,这样的话,我拉小提琴,你弹钢琴,珈欣姐吹竹笛或者拉二胡,我们就可以组成一个小乐队了。”花曼由衷地感叹道。
“珈欣姐?”叶华的着重点似乎不在组成乐队上,而是在某个从花曼口中蹦出的名字上,“她是谁?”
“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是嘛?”叶华不知道为何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人挖走了一块一样,堵得慌。
望着叶华那像是吃了败仗的脸,花曼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有说错什么话吗?为何这人的脸突然就变成暴风雨快要来临的样子?
“那个,华子,你还没吃晚饭吧?现在也太晚了,我给你做点汤面吧?”说完,花曼就缩着脖子,一溜烟从叶华眼前窜过去,钻进厨房捣鼓。
厨房随即传来乒呤乓啷的声音,伴随着花曼偶尔牢骚的“天哪”“要死人命了”“又糊了”等话,二十分钟后,一碗蓝色的汤面呈现在叶华的眼前。
这是什么东西?能吃吗?为什么汤面会是蓝色的?叶华满头都是问号。
叶华以前就讨厌吃面,以至于母亲还未失踪的那会儿,为了让父母开心,他还拿汤面发誓,他说“如果我考试不能拿满分回家,我就吃汤面惩罚自己。”
而如今,叶华面前正摆放着一碗汤面,还是蓝色的,他的小天使亲手给他做的,吃还是不吃?!
“你快吃啊,味道不错哦!”花曼双手托腮坐在叶华的身边,双眸里全是小星星,他正在期待着叶华的赞许,“还是你不喜欢吃汤面?”他瞬间眼神中带着点沮丧,“也是,你又没说你要吃汤面。”
“我喜欢吃汤面,真的,你别丧气啊。”叶华看不得花曼一点点沮丧的样子,立刻抓起筷子,伸手从碗里捞了一大团面条,放进嘴里,边嚼边说:“你看,真好吃,嗯,真的好吃。”
叶华并没有说谎。不知道是心理因素,还是花曼的厨艺真的很棒,总之这碗汤面并没有像他以前吃的那些难以下咽,真的算是他此生吃过的最好的汤面。
叶华将汤面完全灌进了肚子,连一滴汤都不剩,很出奇的,他也没出现呕的现象。
花曼也随着叶华囫囵吞枣般消灭了一碗汤面。
“我就跟你说味道不错嘛,刚才在厨房我就尝过了。”
“你的厨艺真不错,就是那色泽看起来有毒,怎么回事?”叶华斜眯着眼看着花曼。
花曼不好意思地挠着自己的后脑勺,“哈,哈哈,我刚才找青菜没找到,就拿紫甘蓝代替了,还错把小苏打当成糖倒进面汤了。”
看来是歪打正着,不是小天使的厨艺有多好啊!叶华听到花曼的话,差点将刚喝进嘴的水喷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