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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寂灭的心 他还有家吗 ...

  •   咨询了两三分钟,在熊孩子的家长一个都没来时,叶澄夕和她的同事们就已经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整件事其实很简单,用两个词组概括就是报复和自我防卫。四个混小子因为班级被扣分的屁大点事围殴叶华。而叶华则是拼命还击,打斗基本不分输赢。叶华被四个混小子伤到右胳膊,而刚才被送去医院的外号叫寸瓜的小胖墩则是左胳膊上被叶华甩出去的烧火钩钩住一小块肉,奔跑挣扎中,那块肉被撕扯下来。

      “叶华,过来我这边。”叶澄夕语气里带着很大的怒意,待到叶华走到她身边时,她上手抓住叶华的右手肘,稍微用了点力。

      “嘶,疼,你轻点。”

      “刚才你完全可以和那个叫什么寸瓜的小胖墩一起去医院。为什么没提这茬?”叶澄夕犀利的眼神在叶华的脸上游走。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讨厌医院。”

      “那倒是!也罢,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回头我送你去老鲍诊所处理一下。”

      叶华默许。

      十分钟后,三个熊孩子的家长都到齐了,陈捷也从医院赶了回来。

      “寸瓜的妈赶到了医院,我训斥了他们几分钟就赶回来了。” 陈捷悄悄对叶澄夕耳语道。

      “就那么几分钟训斥,管用吗?”

      “管用!你都不知道寸瓜的妈多凶,这儿子伤口还没处理呢,她就两手揪着儿子的耳朵开揍了。”

      “所以你就回来了?”叶澄夕的眼神由清冷变成了鄙视。

      “你知道的,我最怕和这种动手不动口的女人打交道。” 陈捷有点委屈。

      “行了行了,回来就回来吧,那寸瓜看上去挺皮实的,抗揍。”叶澄夕摆了摆手。

      接下来是半个小时左右的训诫,无非是责令几个家长对他们家的小孩严加管教。

      等围观的人群都散去,三个熊孩子各自被家长板着猪肝脸揪着耳朵领回家时,叶澄夕才发现时间不早了,都七点三刻了,八点老鲍的诊所就会关门。

      “小陈,你和其他几个同事回所里,我带侄子去一趟老鲍的诊所,他胳膊得处理。”说完,叶澄夕将叶华往警车里一塞,坐上驾驶座,一脚油门,全力驶向老鲍诊所。

      其实那个诊所离这里也就五、六公里,为以防万一,叶澄夕还是将车停在一个公用电话亭边,塞进去两枚硬币,拨通了她早就熟记于心的那个诊所的电话。

      “老鲍,是我,叶澄夕。你别关门啊,我侄子胳膊肘给人弄伤了,我正带着他开车赶去你那。”

      “你来吧,我等着。”鲍医生语气平和地说道。

      二十分钟后,叶澄夕拎着叶华的衣领,站在鲍医生诊所门前。

      这是一个夫妻俩一起开的诊所,原本都是附近市医院相当有名的医生,一个是普外的,一个是内科。

      夫妻俩看不惯医院里心照不宣的红包潜规则,俩人一合计后同时从医院里辞职,开了一个诊所,为更好地服务病患,他们甚至将自己的诊所打造成一个迷你医院。

      与医院最大的差别就是,他们不用那种刺鼻的消毒水,也就是能让叶华源源不断生产口水的那款。

      “小家伙,你老实告诉我,这胳膊肘是不是你自己复位上去的?”鲍医生保持着微低着头帮叶华处理伤口的姿势,双眼却瞄向斜上方,直盯叶华的双眸,犀利得让他背脊不由地打了个颤。

      “嗯!”

      “复位复得不全,我还得纠正一下。这胳膊肘边还有裂伤所以不能打石膏,这俩礼拜别大幅度使用这个胳膊,明白不?”

      “明白。”叶华不知道为何,明明鲍医生的语气很温和,他却听出了不容拒绝的震慑。

      仅过了十来分钟,伤口就处理完毕。

      不愧是有名的医生,效率和手法都杠杠的,真赞。叶华禁不住在心里给鲍医生的医术评了满分。他现在右胳膊来回甩动都没什么疼痛感,除非不小心碰到上面的裂伤。

      一串“叮铃铃”的声音响起,有人电话给叶澄夕。

      “喂,我是叶澄夕。”

      “叶姐,刚有人报警,大案。今儿夜班人手不够围堵嫌疑人,你赶快到现场来。”话筒里传来陈捷焦急的声音。

      叶澄夕瞄了一眼坐在一边的叶华,随即应答:“我处理完这边的事,马上过去,你把地址给我。”

      随后,陈捷在电话里将案发地点报给了叶澄夕。

      “叶华,嗯哼......”叶澄夕清了清嗓门,“那个,姑姑现在有急事,送你回家不顺路。你在诊所外面等着,我叫你爸来接你好吗?”

      “我自己能回去。”叶华看都不看姑姑一眼,一提到他爸,那没来由的怒火就猛地烧上心头。

      “你家离这儿不近,中途还有几条路没路灯。天色已晚,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叶澄夕转而朝向鲍医生,“老鲍,你能继续陪他到他爸过来接他吗?算我欠你个人情?”她一边和老鲍说着话,一边一点时间都不浪费地拨通了叶华家的座机。

      “哎哟喂,哪有什么人情不人情的。我老婆前两天回娘家去了,儿子也在大学里不回来,晚上一歇业就没啥事干。算来算去,还是这小家伙给我个不落单的机会呢。”

      电话响了很多下都没有人接,叶生不在家。顿了十几秒后,叶澄夕忽然想到她哥从去年夏季开始就频繁和一个男性来往过甚,那个男的家里的座机号码好像是......

      边琢磨着边播号码,刚响两下就有人接通,里面传来叶澄夕熟悉的声音。

      “喂,哪位?”

      “哥,是我。叶华受了点小伤,所以我带他到老鲍诊所来了。刚才所里找我有急事,我得赶去现场。你家不顺路,我也没办法送叶华回去,你能抽空过来接他吗?地址离你不远,就在天琼山路24号。”

      对面沉默了几秒,“好吧,你赶紧去忙,我等会就到。”

      挂掉电话后的一分钟内,叶澄夕像机关枪一样叮嘱了叶华十几句话,便驾驶着她的那辆爱车绝尘而去。是个人都能感觉出来她的车速已经严重违法了,但她的警灯在车顶拼命呼啸着,谁敢拦?

      一刻钟过去,叶生才顶着醉醺醺的脸赶到鲍医生诊所。

      “你没事吧?看你醉成这样,怎么带小家伙一起回家?”鲍医生的眉头都快揪成“一”了。

      “没事,我认得路。”叶华的脸上不带一丝诧异,看上去似乎习以为常,“他平时就这样,一天到晚都是这么醉醺醺的。”

      “摊上这样的爸爸,小家伙你也挺不容易的。你妈呢?”

      “......”叶华欲言又止了一会,最后从牙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跑了。”

      鲍医生心疼地走上前摸了摸叶华的后脑勺,“那你路上当心点。”他又用余光瞄了一眼叶生,示意着,“万一他要绊着了,就松手,别给他连累到你也跟着一起摔倒。”

      目送叶华扶着东倒西歪的叶生走远后,鲍医生叹了口气,将诊所的门关上。

      走到一个岔道口,叶华拽着叶生的胳膊往右走,但叶生却杵在那硬是要把叶华往左边拉。

      叶华知道,左边不远处住着的是他爸这一年来的炮友,也是一个企图欺负他的公畜生。

      “爸,走这边。”叶华固执地要将叶生往右边拉,他可不想把自己送入狼窝。

      “跟我去你汪叔叔家。”叶生突然从左侧转身180度,绕到叶华的身前,面对着面。他用力握住叶华的两只胳膊肘,当然,也包括叶华一直试图躲开的右胳膊。

      “嘶,疼!”叶华顿感整个身体的痛觉神经都被牵带着在隐隐抽痛。

      “你右胳膊肘怎么了?又打架了?”叶生突然圆睁着那本就充满血丝的双眼,在微弱的路灯反射下,显得无比狰狞。

      “我打架了又怎么样?你关心过我吗?你有注意到姑姑在电话里说我受伤了吗?”叶华无法保持冷静的头脑面对他父亲。

      “啪”一个巴掌重重地甩在叶华的脸上,只是刹那间,被打的地方便呈现出五道明显的红痕。

      叶生刚打完叶华的巴掌又飞速扬起,醉醺醺的身体正在尝试着再度聚焦叶华的脸。

      刚才出手打人的力度之大,让叶生暂时失去了身体平衡。

      “你才十岁,他妈的就学会回嘴了?胆子不小,老子今天非打死......”

      “你尽管打!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回不去了!”这两年的窒息生活莫名地像放电影一样展现在叶华的视网膜上,他的情绪在第一个巴掌落在脸上的瞬间就彻底崩溃了。

      叶华绝望地闭上双眼,任由他爸左右开弓的巴掌像雨点一样落在他的双颊上。

      整个脸渐渐肿了起来,上面传来丝丝缕缕的麻痹感,耳朵一阵接着一阵的低鸣。叶华感觉不到任何肢体上的疼痛,因为一切肉|体上的疼痛,都不如他的心伤来得剧烈,来得让他痛不欲生。

      叶华这一年来不停地打架斗殴甚至偷窃东西,因为他的心里还有那么一丝渴望。渴望他的父亲能回到过去,像记忆里一家三口时的温柔爸爸,牵着他的手,默默去给人道歉,掏出钱包来赔偿,然后蹲下身来平视着他的双眼,双手握住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和他讲道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上来就拳打脚踢。

      现在看来,两年前的那个爸爸真的一去不复返了。留下来的,只有一只随时会炸毛、会大口大口啃噬他的凶恶猛兽。

      我生在这个有极光、珊瑚、蓝海的星球,抬头就能仰望摸不到边际的天河,却只能让自己的童年被束缚在一个只有四十平米的令人窒息的空间里,整日整夜面对着一个随时随地会朝我咆哮、重伤我的野兽。我累了,就这样吧,这个世界我也不想再待下去了。如果人生如戏,就让我退出删号吧。叶华的心一点一点沉寂下去。

      拖鞋的趿拉声由远到近、由慢到快,朝着依旧挨着巴掌的叶华,和浑身满是戾气疯狂揍人的叶生这边跑过来。

      “叶生,你在干什么?”

      叶生被踩着拖鞋的来人一把从侧面抱住,用身躯将他和叶华隔开。

      “汪宇谦,你放开我,今儿我要是不打死这混小子,我就喊他爷爷!”被抱离地面的叶生拼命挣扎着脱离汪宇谦的束缚,奈何他比汪宇谦瘦弱不少,只得作罢。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汪宇谦瞄了一眼身边的叶华,眼神中带着不容易被旁人察觉的微妙情绪。他瞄的地方是......叶华的胯?部。

      “......”叶华并不想搭理这个人模狗样的玩意。

      “他回嘴,还不想和我去你家,非要大老远赶回南埂那边。”叶生依旧处于极端疯狂的状态,一边说话,一边挣扎。捞不着叶华的他此时有点癫疯,有点气得要扯光自己头发的既视感。

      “叶华,你看,都八点三刻了,你赶回家估计都要到九点半甚至十点了。” 名为汪宇谦的披着人皮的公色狼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劝慰道,甚至将自己的手腕伸到叶华的眼前给他看时间,但心中却在盘算着当晚该如何将魔爪伸向他。

      “你才十岁,现在都该到你上床睡觉的时间了。叔的家离得近,不如今晚就在叔家休息吧,好吗?”

      “你别装好人了行不行?自己是人是鬼不知道?”叶华都懒得拆穿这个狗东西的心思。

      “你怎么跟汪叔叔说话的?以前教给你的那些礼仪都喂狗了?”叶生挥起拳头又要扬过去,被汪宇谦制止。

      “你也不照照镜子,自己这样还教人礼仪?能被我喊一声爸都算优待你了。”叶华顿了几秒,忽然撒腿就往右边那条路上拼命地跑,“要我跟你们这两个死变|态恋|童癖外加搞后|庭花的鬼玩意一起住一晚,下辈子吧!”

      晚风卷着叶华的话,拂过叶生和汪宇谦的耳边,俩个大人脑里瞬间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后,恼羞成怒的俩成年男性迈着大步朝着叶华跑走的方向追赶而去。

      叶华跑步的速度向来很快,但相比两个成年男性来说终究是差了好几个档次。

      抄近路的叶华在快要走出附近人工湖上的九曲桥,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走向路灯照耀着的光明道路时,被叶生和汪宇谦前后夹击。

      叶生二话不说就飞起一脚,照着叶华的肚子踹了过去。力道之大,将他直接踢飞出去。

      身后的汪宇谦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结结实实地被叶华飞过来的身躯撞了一下。

      叶华因汪宇谦的阻碍而摔在了桥上,而汪宇谦则因重心不稳,栽进了湖里。他拼命地挣扎着想抓住九曲桥的桥面,奈何不会划水的他却越扒拉水,离岸边就越远。

      叶生放下踹出去的腿,醉意在侵蚀着他的大脑,他已经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了。但他能感觉到,湖水里的汪宇谦在如何挣扎求生,他能听见湖水“哗啦哗啦”的声音。

      “小华,你会游泳对吧?你把他救上来行不?你把他救上来,我就不计前嫌,今儿就算了。”

      “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叶华朝着他爸那边走过去,路过他爸身边,鬼使神差地,他突然间用屁股狠狠拱了一下他爸,“你不是会游泳吗?下去救他就是。”

      叶生一个趔趄,倒栽进水中。他赶忙划着水,努力将双眼聚焦在叶华身上。

      “你小子等着,等我将汪叔叔救上来,有你好看。”

      叶生转头寻找着汪宇谦的身影,划拉着水朝远处游去。但醉意越来越侵蚀着他的大脑,胳膊已经不太听他的使唤了。

      忽然间,叶生感觉到有人从水里冒出来,像八爪鱼一样紧紧抱住他的上身,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他的头顶,把他往水里拉。直觉告诉他,那是汪宇谦。

      湖水很深,且脏。

      不会游水的汪宇谦拼命地抓住叶生这根稻草,以获取求生的机会。

      叶生则拼命地将试图将头浮出水面,却在酒精的作用下无法得偿所愿,连张口大声呼救的动作都完成不了。

      叶华蹲在桥边,胳膊环抱住头,处于崩溃的边缘。他并不想叶生死,因为在妈妈依旧在家时,他爸确实温柔如水、是个翩翩贵公子。可是他又不想回到继续天天面对着一个咆哮野兽的生活,更可怕的是这个野兽还给他带回来一头眼神都在强jian他的公畜生。而此时,这个公畜生就在湖中,和他爸缠在一起,就快淹死了。

      怎么办?是找人来救他们,还是听天由命?就在叶华斟酌不下的档子,湖面上渐渐归于宁静,两个落水男子的人影消失殆尽。

      “爸?”

      叶华疯狂地从九曲桥的一头跑到另一头,又在湖边来回跑了好几回。

      “爸,你在哪儿?”

      “爸,你别吓我!”

      漆黑的湖面一片死寂,只留下稀稀沙沙的晚风吹过柳条的声音。

      周围没有一丝光线,叶华只听到自己变得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阴沉、窒息。

      叶华崩溃了,爸不见了,爸沉入湖底了,爸......和汪宇谦一起死了?

      我成了没爸没妈的孩子了。我为什么要将爸用屁股拱下水?我为什么在爸落水后不找人来救他?我为什么要犹豫?曾几何时,我演变成了这么一个冷血的生灵了?

      狂风暴雨般朝叶华袭来的良心谴责从皮到肉,从筋到骨地侵蚀着他,迷茫中他呆呆地朝着护城河,那个名为“家”的方向机械地跑过去。

      家?他还有家吗?

      无父无母,只有我一个人面对着的四十平米的空间,那还叫家吗?

      叶华的脚步逐渐变缓,最终在火车桥下将他自己缩成了一团,靠在那四根水泥管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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