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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因 四对一,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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踉跄地沿着那条依旧还有点清澈的护城河向前走着,如行尸走肉般,叶华的脑海里是一片长久的空白。
万家灯火映照在护城河微微起伏的水面上,反射到叶华浑身,像是一片片被风刮起的鱼鳞,刺得他无处可藏。
连平日那么柔和的富含烟火香气的灯光,此刻都在争着做压死我这头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叶华苦笑着想,他用胳膊挡住了拼命从河面向他的双眼奔来的光针。
继续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叶华最终在一个火车桥下止住了脚步。那里没有晃眼的光针,没有稀稀拉拉注视他的奇怪眼神,有的只是......被桥的影子框住的冰冷而幽暗的河水。
二月下旬,初春,本该是万物复苏,到处都传递生命气息的时刻,而叶华所待着的火车桥下,似乎感同身受着他的心酸与悲凉,并没有换上绿色的新装,仅仅只有几株胡乱从泥地里钻出来的小草,无精打采地趴在那里。
桥墩边有四根紧靠着它的水泥管,被叠成了两层,倘若把四根水泥管侧面的圆心用笔依次连起来,就像是一个睡倒的菱形。
本来水泥管自身无法叠成这样的形状,但桥墩边有个隔离防撞墩,因此三根紧挨着桥墩摆放着的水泥管因为隔离防撞墩的承重帮助,又可以放上一根。
按照叶华的话就是“鬼晓得当初设计这个火车桥的人是不是脑子冒泡了,非要弄个隔离防撞墩,明明没有人开车从桥下过。”他每次路过该桥,都会牢骚那么一句,不曾想有一天这里竟成了他唯一的归宿。
记得还是母亲林露告诉他的,这几根是平口钢筋混泥土水泥管,貌似是哪个建筑公司留下来的东西。因为并不妨碍任何人的衣食住行,也没有丑化城市的方方面面,因此十多年了,这几根水泥管就一直被落在这里,无人弄走。长久下来,倒也成了那个年代的孩子们周末躲猫猫的乐园。
母亲......她到底去了哪里?
叶华走到水泥管跟前,摸了摸它们,随即屈膝坐下,背靠着它们,将一直单肩挎着的书包随意放在身边的地上。望着眼前不紧不慢流淌着的河水,他的思绪从一片空白,渐渐回到了今天的白天。
“红领巾呢?”正在校门口值班的叶华拦住四个和他身高差有十几厘米的六年级留级生。
校长为培养学生们对学校和班级的荣誉感以及提高学校形象,要求每位学生在校期间都要佩戴校徽和红领巾,并让六个年级总计二十四个班的班长、学习委员和宣传委员以“星期”为单位,各班早上轮流在校大门口检查来上课的学生们的佩戴情况。
忘记带红领巾或者校徽的学生,他们的班级就会相应地被扣掉一分,倘若两者皆忘则被扣两分,达不到80%佩戴率的班级会在下一个星期一的校升旗仪式后全校点名通报批评。
这不,这星期就轮到五年级四班校门口蹲了,叶华就是这个班的学习委员。
“红领巾啊......在书包里呢!”其中一个把头发染得跟鹦鹉毛一样五颜六色的六年级生开口搭话,他眼睛的余光向身后背着的单肩包瞟了一下。
其他三个跟班立刻点头附和。
“校徽呢?”叶华紧接着又问了一句,压根就没注意到他的班长和宣传委员在一旁拼命地揪着他的衣角,使着眼色,并用着旁人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跟他打招呼,“让他们四个进去,都是留级的混混,我们惹不起。”
四个六年级生不约而同地将手伸进了裤子口袋,掏出校徽,扯开别针,带着点不情愿的表情,将校徽别在左胸前。
“喏,我们都带着呢!”刚才搭话的鹦鹉毛又开口了。
“红领巾拿出来带上!”叶华不依不饶却又惜字如金道:“我怀疑你们说谎。”
“我说你个小不点怎么就这么喜欢讨打呢?跟你说在书包里就在书包里,废话那么多干什么?还不让我们进去,上课铃就快要响了,耽误了课程进度你赔得起吗?”鹦鹉毛的头发都快要根根竖起,怒火眼见着快烧到了发尖。
叶华瞪了一眼在一边拉扯着他的两个同班同学,依旧堵着校门口那个小门口,不让四个人进去。他的眼神非常冷冽,态度很坚决,不看到红领巾绝不放人。
“你这小不点的脑子怎么这么梗?不会灵活变通吗?别的班看门的孩子一看到我们就直接放行了,就你特殊。”另一个剃了板寸的小胖墩一边有节奏地拍着怒火中烧的鹦鹉毛的背,示意他消气,一边怼着叶华。
叶华的右眉微微提了一下,手中的活动铅笔顺滑地转了几圈,盯着四个人大概有五秒钟,四周一片安静。随即他的右拇指动了几下,按出活动铅笔的笔芯,刷刷几笔就在左手捧着的文件夹那写有六年级三班的图标下写上“-4”。
“他妈的老子非揍你一顿不可。”鹦鹉毛握紧拳头,直接冲着叶华的左脸颊挥去。
叶华一蹲,躲过了一击,依旧脸不红心不跳地盯着手上的文件夹,连看都懒得看那四个小流氓一眼。
“小流氓还有班级荣誉感,挺矛盾的。”叶华冷冰冰地吐出一句话。
“你找死!”
鹦鹉毛炸了,打从他接触打架开始,还没有人能躲过他的高速拳。在他还没挥出下一个拳头时,板寸小胖墩将他的拳头按了下去。
“牙稀,注意点,校长在后面呢。”
外号叫牙稀的鹦鹉毛顿了一下,收回拳头,悄悄转过头,就看见校长从几十米远处慢慢往这边靠近。想起他老子不久前为他办理入学手续时说的话,“事不过三,你已经留级了三次,要是再被学校勒令退学或者留级,不把你腿打断,老子以后就喊你爸爸”,他顿时就像是被人硬逼着吃了发酵一周的生物垃圾一样,胃里一阵翻滚。
顿了几秒,牙稀一把拽住叶华的衣领,凑过脸去恶狠狠地压低嗓门:“算你小子走运,下次再这样跟老子说话,非打掉你几颗牙。”
在俩人靠近说话之际,叶华看见牙稀的右下牙床零星少了几颗牙,难怪外号叫“牙稀”。
牙稀怒气冲冲地跨步走进校大门,三个跟屁虫紧随其后。
一大清早这不怎么和谐的音符在校长的突然驾到和上课铃声的响起中,谢幕,随即被叶华抛到脑后。他的烦恼够多了,懒得再在那些破事上添加一笔。
班长和宣传委员朝叶华竖起拇指,异口同声道:“你是头一个敢和牙稀他们正面刚的人,大侠,求带起飞。”
叶华将文件夹前后轻轻落在俩人的头上,脸色依旧毫无变化,“回教室,上课。”
一天课下来,叶华这边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可牙稀那边四个人则是如坐针毡,感觉这一天的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回想起早上吃的瘪,他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牙稀,那五年级叫叶华的小子既然这么嚣张,放学我们堵他好了,给他点教训,让他知道什么叫尊老爱幼。”板寸小胖墩趁课间打听到了叶华的名字,向牙稀提出了一个自认为不错的报复主意,还得到另外两个跟班的点头赞同。
“这确实不失为让我气消的办法,还是寸瓜了解我的脾气。但咱们得等校长老师回家了才行,不然给他们逮着了要我退学,我家老子这回一定不会放过我。”牙稀苦着个脸,脑海里顿时浮起他老子用裤带抽他的样子,手不禁抚上屁股,隐隐生疼。要不是老妈护着,上回他就尝遍竹笋炒肉的滋味了。
“知道,牙稀大哥称霸天下,唯独屈尊老爸。”外号叫寸瓜的板寸小胖墩附和道,“今儿就是叶华那小子的忌日。”
放学的铃声响起,学生们三三俩俩结伴回家。
“华子,最近你收拾东西怎么总是磨磨蹭蹭的。”同桌兼死党的侯烨韵收拾好书包后,望着叶华依旧摆满文具、书本和作业本的书桌,一只手拍在他的后背上。
“不想回去。”叶华反手将同桌的手从背上取下,甩在一边。
自从叶华的母亲莫名其妙消失后,父亲叶生就跟失了魂一样走遍整个城市的大街小巷去找她,一直找了半年都无果。后知后觉的他想到了最难以接受的可能,那就是叶华的妈妈林露抛弃了他们父子,和那个她曾经带回家的医生私奔了。
“呵呵,二度私奔......”这是叶生开始颓废前说的最后一句还算像是他本性的话。从此,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下去,暴虐、残酷、神经质......很多人们都不希望在自己亲人身上显现出来的负面性格全都在他身上沉淀下来,汇聚成一个极为复杂的变态。
叶华的性格在这两年来也变得不再像以前那样阳光,至少他不像以前那样,被人昵称“十万个为什么”了。他现在的性子很冷,跟人说话都爱理不理,经常惜字如金。他不想过早地回家,能在外面多待一段时间是一段时间,不然家里那个不定时炸弹的存在会让他分分钟感到窒息,喘不过气。
在教室里花了一刻钟将当晚的作业写完后,叶华将书包里藏着的从学校附近二手书店里借来的小说《霍比特人》拿出来,粗略地看了一遍。
“叶华,你怎么还不回去?”家住在学校里面的体育老师路过时,无意中抬头看到教室里的灯还亮着,就想着是哪个粗心的学生回家时忘记关了。带着略微的怒气上来准备关灯,他就看到叶华还在这儿。
“我这就回去。”叶华将书包口大敞,将课桌上摆放着的所有东西用胳膊一股脑儿横扫进去,拉上拉链。然后单肩提起书包,头也不回地朝楼梯口跑去。
校门口,灯光稀薄。微微向下绵延百来米,只有两个路灯杵在离校门不到五米远的地方,勉强照亮着这条狭窄幽暗却通向主干道的小巷。这里笼罩着一层朦胧、令人有点窒息的昏暗。
窝在拐角某个黑暗处等了两个多小时的牙稀四人终于有点不耐烦了。
“寸瓜,那个家伙真的好慢,到底在干什么啊?这都快七点了。”
“那家伙会不会被老师留下来大扫除了?”
“可是我看他们班的老师好像都走了。”
“他会不会是中途逃走了?”
“或许我们看漏眼了?”
吐掉嘴里叼着的牙签,牙稀朝其他三人招招手,“算了,我们走吧,这次就饶他一回。”等回家后,大不了他把怒气撒在沙袋上。
“牙稀,有人出来了。”寸瓜赶紧拉住牙稀的衣襟,手瞬间捂上牙稀的嘴。
叶华慢悠悠地从校门口转身出去,心想着叶生最好在他情人那,最好永远别回来。冷不防眼前闪现四个人影。
“哟,小不点,又见面了?”牙稀迈着吊儿郎当的步伐,慢慢靠近叶华,“知道我们等你很久了吗?”
“知道。”
看这架势今天是逃不了要打一架。
叶华并不是一个三好学生。自从他母亲林露失踪,父亲叶生开始颓废,他就偷抢打架样样都来。那不是他的本心,而是他想通过这些方式发泄怒气。他生母亲的气,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母亲都不应该一声不吭就离家出走,丢下一个心灵脆弱的父亲折磨他,从身体到心灵。
之所以学校到现在都不知道叶华干的那些影响学校形象的事,是因为他有一个在派出所工作的姑姑,每次都帮他出面把所有的错都压了下去。
“那我们等你是要干嘛你知道吗?”寸瓜也跟着凑上来。
“知道!”
话音未落,叶华就朝着牙稀的双眼吐了一口酝酿了很久的老陈痰,趁对方用袖口擦拭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举起重拳照着对方的脸挥去。
拳头没有一丝偏离地直直砸在牙稀的左脸颊上,冲力让他向右边趔趄了一下,连带着身边的寸瓜摔倒在地。
站在一旁对着突发状态愣怔的另两个人才回过神来,旋即加入到打斗中。
校门口一片混乱。
有个人摸到了一块红瓦砖,照着斗气全开、只专注着揍牙稀的叶华就砸了过去。
在瓦砖快要碰到叶华头部的时候,出于动物对危机的第六感,他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将右胳膊迅速抬起,挡住了这波致命的攻击,瓦砖只砸到他的右肘部。
鲜血从裂开的伤口滴滴答答流出,落在地上,形成一小片水洼,叶华的右胳膊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力气,直直地耷拉在他的右身侧,再也挥不出拳,使不上劲。
尽管灯光昏暗,只能看到地上呈现黑色的一小滩血,四个混混依旧愣住了。他们打架归打架,但还真从来没让人骨折过,也没让人流血流到在地上能汇聚成滩。
气氛有那么几秒钟处于静止的状态,周围安静得让他们都能互相听到对方的呼吸。
“跑啊,牙稀!”四人中的另外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吼了一句,拔腿就跑。
牙稀在原地怔住,本想问一下叶华“你胳膊怎么样”,甚至他都想好了该如何低声下气去道歉,毕竟他不想被他老爸揍。却在听到“跑啊”后,双腿立刻跟着运作起来,不受他的大脑控制。
寸瓜是最后一个反应过来要逃离现场的人。
叶华想都没想就立刻追了上去。
在路过一个人家砌在外面的灶台时,叶华顺手摸走了放在一边的烧火钩。
寸瓜体型比较肥硕,加上他本身就是最后一个逃离现场的“四ren帮”的一员,自然被其他三人远远落在后头,也是叶华最容易追上的人。
叶华很快就赶上了寸瓜。恼羞成怒的他左手扬起那只烧火钩,照着寸瓜悠过去,没有丝毫犹豫。
任凭寸瓜在叶华的身后如何撕心裂肺地嚎叫,他就是不放手,依旧保持着稳定的速度拉着烧火钩朝着其他三人狂奔而去,直到他拽着的烧火钩突然失了力道。
五个人已经跑到了主干道上。
主干道和刚才几个人跑过的小巷不同,一盏盏明亮的路灯矗立在侧,每隔十米就有一根灯柱,将周围照得似白昼又悄然到来。
一块乒乓球大小的肉落在主干道的人行道上,一边的寸瓜正用手捂着胳膊上那块缺陷,血从他的指缝间拼命地向外挤着钻出来。那块肉,寸瓜的胳膊,还有他那疼到变形的脸庞,无一不刺眼地描述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晚饭后散步的人们被寸瓜刚才的鬼嚎吸引,一瞬间就聚集过来,团团围住五个人。
“完了!这回事情闹大了!”五个人不约而同地说了出来。
叶华的左手抚上右胳膊肘,忍着痛摸索了几下,发现只是脱臼。牙一咬、心一横,他猛地将手肘转了一下,关节复位。
悄悄将毛衣袖卷下,叶华可不想因为一个裂伤就被送去医院,那医院的消毒药水能刺激他的唾液腺,让他每隔五秒就造出充满整个口腔的口水,就跟源源不断的小溪一样,吐了还有。
记得小时候陪妈妈去看病,妈妈等待和看病花了两个小时,叶华就愣是不间断吐了两小时口水。明明他之前没喝过什么东西,都不知道那口水是从什么转变来的。从那以后除非病到不省人事,他打死都不去医院。
几辆警车在周围热心的群众们打过举报电话后五分钟,直接赶到现场。
一看到从车上下来的那位英姿飒爽的女派出所所长,叶华只感觉原本是竖着双耳的野兔的自己,刹那间变成了耷耳兔。
“我一听说是刘家巷小学附近几个孩子在打架斗殴,就想到你,果然......”女派出所所长叶澄夕狠狠瞪了一眼站在一边乖如鹌鹑的叶华,转头对向那四个始作俑者。
“你们几个有家里电话号码吗?把你们家长叫来。还有你,受伤了对吧?看样子还不轻。小陈!”叶澄夕面朝着身边的一个民警,指着寸瓜,“带他去医院,记得打电话叫他家长,你得好好训斥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