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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最遥远和无趣的关联 再勇敢的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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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刀几乎没有停顿和迟疑,迅速离开了汪褚时的身体。汪褚时向地上栽倒,阳光刺目,他顿时昏沉如暝。最后,他只看见那个皎白的影子从他身上掠过,好像一片清越的雪,他扼住了刺伤他,那个人的咽喉。
“你为何杀他?”伏焱眼底烧着冥火,徐戾难以呼吸,脸上已胀得通红。
“他……我见他,要接近您……”徐戾用尽全力,断断续续地解释着,“我怕……他……伤到您……”
“多事。”伏焱冷冷道,一刹那仿佛天地萧凉,经冬未竟的冰雪,都扑在了他身上——
安晏心底一悚,可已经来不及——伏焱指节用力,只听“喀啦”一声,竟掐断了徐戾的脖子!
徐戾当即没了气息,伏焱面无表情地松开手,将他丢在地上。安晏早已出离愤怒,采萧剑光骤然烧了起来——他又在她面前,杀了人!
“伏焱!你疯了!他不是你的人吗!他不是你的朋友、同伴吗?!”
“朋友?同伴?”伏焱静了静,抬起目光,一瞬间竟又换回了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容,“真没想到,你会说出这两个词。但你说错了,小大夫,他既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我的同伴。”他耐心地解释道,对安晏,他总是有很多耐心,“他将我当作神,憧憬我,崇拜我,但是,憧憬与崇拜,却正是人与人之间,最遥远和无趣的关联。”
“伏焱——你不可理喻!”安晏足下一踏,长剑已不管不顾地刺了出去!
然而,她武功本就不及伏焱,加之伤口未愈,心绪混乱,这一剑刺去,竟足有四五处破绽!
因此,伏焱十分轻易地挑开长剑,封住了她的剑势。
右手被封住,安晏左手凝风,便向伏焱胸口拍去,伏焱却一笑,用另一只手挡开她掌风,随即半握成拳,在她胸前轻轻一击。
他没有用十成之力,却也迫得安晏向后退了两步。
“幸好我不想杀你,不然,你可以有五种死法。”伏焱轻笑着挑眉,“这个剑法,杀不了我,你肯定也知道。你不想换一个剑法吗?”
安晏死死地盯着他,没有回答。胸口处气息翻腾,她紧咬着牙,拼命咽下喉咙里的血腥。伏焱,他到底想做什么?
“不过,今天就算了。如此犹豫的剑,不适合杀人。”伏焱忽抬起目光,自她肩上向后望去,“而且,你可能有更重要的事情。”
随着他话音落下,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安晏急忙回身,墨白已跪倒在地,一手仍握着刀,另一只手却紧紧按在太阳穴上。
“墨白!怎么了?”她连忙跑回墨白身边,三指已迅速按上他腕脉。
“无碍,只是头痛。”墨白低声安慰道,双眼却紧闭着,阳光耀得他头痛欲裂,似有千万根细针在脑中游窜,牵扯出不计其数,杂乱无章的画面。
他知道那些是他的记忆,可他什么都看不清,也抓不住。
“不会有事的。”他听见安晏在耳边保证,她松开手,自衣襟里取出一个小包,“你不要动,我先帮你施针。虽是应急之法,等此处……”顿了一顿,终咬牙道,“我先带你离开此处。”
“我没事……”墨白挣扎着抓住了她手腕,“你小心伏焱……”
“都说了,我不想杀她。”伏焱远远地笑着,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而且,小大夫也不会听你的。她是大夫,对她来说,救人远比杀人重要。”
安晏的手一抖。
墨白没有回应,却放下了手。她亦没有理会伏焱,强稳住心神,将银针缓缓刺入墨白脑中。
伏焱兴味十足地望着那二人,忽然问道:“这几针下去,他的记忆就能全部恢复了吗?”
安晏待第二针刺入,才回道:“不能。”
伏焱于是不再问了,他安静地立着,望着,他的神色便也渐渐寂静了。日光将树影扑射在他们身上,秋叶落尽,春叶未生,徒留下清寂的冬风,萦纡在他与她身周,竟好似携来了梅花的暗香。
他看着安晏施针,墨白紧锁的眉心终于稍稍舒展,他看着安晏收起布包,复又将三指搭上墨白手腕——他忽然道:“小大夫,我们又有客人了。”
安晏一顿。
随即,她听见院外响起了急切的脚步声。抬起头,一个明红的影子如烈日般冲进院子,冲向她,然后——在她身前扔下了一个人。
安晏不由得微愕,袁清明已折身抽出短刀,立在她与伏焱之间:“安姑娘,我们在城内遇到暗算,顾将军——就是地上这个人偷袭我们!他怎么被杀了?顾将军被他刺伤左眼,我不知道那银针是不是有毒,听说你在麒麟阁,就只好过来找你——你,”她顿了一下,“你能救他吗?”
安晏早已将顾鸿云在地上放平,她看见他的伤,眼眶中血污浑浊,但看着颜色,应该不是剧毒。谨慎起见,她仍去摸顾鸿云脉搏,听见袁清明最后一问,她开口道:“不会有事的。”
仿佛听见安晏的肯定,顾鸿云的性命就已经保住了。袁清明松了口气,握紧手中的刀,沉目向伏焱望去:“安姑娘,你就专心治伤,我来拦住伏焱。”
安晏未应,伏焱却笑起来。
他还记得这个红衣如火的姑娘,她果真是小大夫的朋友。那夜她甚至没有勇气从地上站起来,如今竟能对着他,拔出刀了。
只可惜,再勇敢的蚂蚁,也终究是一只蚂蚁。
“我问你,”袁清明望着他,双手克制不住地发抖,但她终究没有放下,“是你杀了陈俭吗?”
伏焱没有料想她说的第一句话,竟是问他杀死了谁。他当真思索了片刻,然而他实在杀过太多人了,于是他诚实地问道:“他是谁?”
袁清明将刀柄攥得更紧。
他不记得,他当然不会记得。
“伏焱,我要杀了你。”袁清明死死地盯着他,愤怒盖过了畏惧,鲜艳的红化作炽烈的火,直烧进眼底深处,“我和安姑娘不同,她没有杀过人,但我杀过。”
安晏已取出顾鸿云左眼中的针,正小心地为他上药。银针上有毒,但毒性不烈,倒是这只眼,终究无法保住了。
忽然听见袁清明的话,她的手顿了一顿。
她没有抬眼,胸口似有什么堵着,几乎令她窒息。
她想,或许她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她无法杀人,她也无法杀死伏焱。
“那又如何呢?你的刀法,实在不堪一击。”伏焱甚至弯下腰,扯下徐戾一角衣襟,擦净刀身上的血,将薄刀收回了袖中。他不疾不徐地做着这些,好像是闲来无事,去擦拭一件珍藏的易碎的古董。
而后,他抬起目光,微笑却冷漠地望向袁清明:“怎么?不是说要杀我吗?只要你的刀砍向我,我就会在你眨眼的一瞬间,杀死你。”
“你……”袁清明艰难地咽下口水,“你以为,我不敢出刀吗!”
她赢不了,但绝不能,在此刻此处,畏惧退缩!
真气渐渐缠绕上刀刃,她足下重重一踏,终于凝风向伏焱斩去!
——却只迈出一步。
身后,安晏拽住了她。
仿佛千辛万苦才积攒的勇气,一刹那消散殆尽。她竟险些握不住刀,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顾将军无事了。”安晏轻声说,她提着采萧剑,站到袁清明身前。
“安晏?”墨白在身后唤,他闭着眼,但只凭双耳,也能推测出发生了什么。头上银针还未取下,头脑深处的刺痛虽平息了些,却仍在四处游走,寻找可乘之机。他不敢睁开眼,可如果,安晏真的要用血祭剑法——
“不会有事的。”安晏说,这已经是她今日第三次说出这句话了。
先前两次,她心中笃定,这一次,她却不知道解法。
可是,她不能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伏焱,在她面前杀人了。
“安姑娘……”袁清明也不由得拉住安晏衣袖,她其实不知道安晏、墨白和伏焱,究竟谁的武功更高一些,但她知道,安晏是无法杀死伏焱的。
“不会有事的。”安晏察觉到袁清明的不安,她对她笑了笑,轻轻拂开她的手,而后再次凝目看向伏焱,“我知道,我无法杀死你。”她承认得坦然,却一步也未迟疑,“但是,你如果想伤害我的朋友,必须先杀死我。”
伏焱静了静。
旋即又笑了:“我不会杀你。”视线落在墨白身上,“墨白的记忆,不是尚未恢复如初吗?我还有想问的话,所以,请你一定治好他。”
安晏双眸沉肃:“我要治好墨白,与你没有关系。”
伏焱也不以为意:“十天够吗?”
安晏没有回答。
伏焱便当她点了头,浅笑着一拂袖子:“那我十日后,再来找你们。”
没有人阻拦他,他也不再听安晏或是墨白的回应,转过身,走入了月门背后。空庭无人,花叶褪尽,寂静之中,只回荡着留不住的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