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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我们就死在一起吧 他是想说, ...

  •   顾鸿云和墨白,暂时在麒麟阁安顿下来。

      麒麟阁已经空无一人,但药室药材都完好如初,安晏给几人各自上了药,天色已渐渐晦暗,冬季入夜又早,不到酉时,天幕尽头一团团暗云压向晚霞,好似将要坠到地狱里去了。

      安晏始终没有说话,一向能言善语的袁清明,也沉默了一整个时辰。

      这四人中,只有她伤势较轻,可她不会做饭,也不好叫安晏或墨白去做饭——顾鸿云仍在昏睡。她最后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安姑娘,墨公子,你们等我一刻钟,我去街上买些晚饭来吧?”

      墨白正在帮安晏处理手臂上的伤口,闻言抬起头,看了看安晏,然后对袁清明点点头:“那就有劳袁姑娘了。”

      袁清明也向安晏看了一眼,安晏似乎心情低落,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解她,或许墨公子比她更有办法。她便也点点头:“好,那我先走了。”

      ————————————

      那袭红衣在门边消失,仿佛室内也随之黯淡了。安晏轻叹一声,看着墨白将布带在她手肘处系成一个结。

      “不要叹气了。”墨白抬手,抚上安晏的眉心,“瞧你眉头皱得如此紧,大家不是都平安无事吗?”

      安晏却仍叹息:“麒麟阁这般惨状,哪里算得上平安无事。”

      墨白也不由得一阵默然,许久,他轻轻握住安晏的手:“你还在怨我吗?”

      安晏怔了怔,才意识到墨白所问何事。

      上一次分别,也是在麒麟阁,墨白将她从监牢中释放,却对她说,他一直都在骗她。

      可是后来,又发生了许多。千秋院烧成灰烬,谢新柳将她刺伤,安山县雪崩与粮荒,还有麒麟阁堆积成山的尸首和鲜血汇成的溪流。

      短短半年时光,竟已物是人非。

      他们先时的争吵,好像已经微不足道了。

      她再一次叹息:“我不知道。”可她终究没有忘记那监牢里刺目的火光,她不知道他究竟哪一句在骗她,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否仍在怨他。

      “从苍目山离开之后,我去了飞春阁。”墨白没有再问,开始讲述这些日子的事情,“薇娘将一切都告诉了我,与我的记忆对应,我终于确定,汪阁主是害死我亲生父母的仇人之一。”他仍握着安晏的手,语音平静而沉默,“可他也确确实实养育了我,教我一身学识和武功,他也是我的父亲。”

      安晏没有回答,她知道墨白的话还没有说完。

      墨白安静了半晌,才缓缓续道:“听到真相的时候,我本以为我会挣扎踟蹰,不忿不甘,可我的心里,竟全无波澜。其实见到薇娘之前,我心里早已有了推断,这么多年,我的记忆被汪阁主封住,似乎人生总是缺了一块。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

      安晏抬起眼,墨白正望着她,目光缱绻却染着惆怅,“汪阁主没有说谎,他是真心想让伏焱做武林盟主,想让我得到血祭剑法,以此制衡伏焱。寻找伏焱和血祭剑法,是他交给我的任务,也是最开始我接近你,和你同行的理由。

      “但我从未想过伤害你,也未想过伤害许楼主。

      “我的答案,没有变过。那些话,那盏花灯,都不是假的。”

      云霞消逝,烛火在墙上投下他们浅淡的影子,安晏望着墨白双眼,竟觉得鼻子一阵酸涩。

      这些话,明明是她一直以来的期盼,可此时此刻,她却不知道要如何回应。

      “我曾经骗了你的,如今我都告诉你了。”墨白笑了笑,流光映在他眼中,好似温柔的星辰,“我其实不是一个善于言辞之人,但后来,和你在一起,想说的话竟渐渐变多了,最初的伪装,也都成为了真实。”

      “你……”安晏不由得侧开眼,热度悄然攀上脸颊,“你怎么,还是要拿我寻开心。”

      墨白果真笑得更明媚了,她更加不敢看他,生怕在这张俊美的脸上,看出春色盎然的花来。墨白却牵起她的手,温声道:“许楼主说,她们在夕丘县等你。”

      “真的?”安晏立时神情一亮,“许姨姨——诶?你什么时候见过许姨姨?”

      墨白笑道:“谢姑娘的刀上有毒,是宗大夫帮你解毒疗伤。”

      听到谢新柳的名字,安晏心里仍不由自主地一缩,随即她恍然道:“原来是师父……我就说,那一刀可不简单,安山县怎会有大夫,能治好我的伤。”

      许姨姨先去郡府拦下了伏焱,又赶到苍目山救下了她。明明是因她不够小心,才暴露了竹院,她却还这样不成器,劳动许姨姨不远千里来帮她。

      “等伤痊愈了,我随你一起去夕丘县可好?”

      墨白温和的语调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本想应下,话音却突然顿住,声线也随之黯了:“伏焱……怎么办?”

      伏焱说,要再来找他们,她不能让伏焱再找到许姨姨了。

      墨白却不答反问:“你想如何做呢?”

      “我不知道……”安晏一时间迷惘了,战胜伏焱,必须用血祭剑法,可她无法杀人。那剑法一旦用了,却不杀人,就要吞噬掉执剑者的性命了。

      “墨白,”她抬起头,他的眼睛好似沉静遥远的海,“伏焱是你的哥哥。”

      “嗯。”

      “你——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想杀了伏焱——”

      “我不会阻止你。”墨白的声音突然截了进来,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似乎已在脑海中回答了无数遍,“我自小失去记忆,直到最近,才记起伏焱是我的哥哥。苗竹村之后,我们兄弟二人,从未一起生活,我与他虽有血缘,却依然只是陌生人。”他停顿了片刻,“而我,对于伏焱来说,除了是他的弟弟——他心里,或许也是怨我,恨我的。”

      “他怨你,恨你?”安晏不由得问。

      “伏焱想要我的记忆。”墨白似苦笑了一声,“‘为什么被带走的人,是我,而不是弟弟呢?为什么娘亲,选择了我?’”

      安晏突然顿住。

      心跳仿佛突然撞上什么尖锐的物体,仿佛海潮退去,嶙峋的礁石显出了可怖的轮廓。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被海水吞没,“他逼迫郑姑娘,选择一个,孩子?”

      墨白轻轻点头,仍苦笑着:“可是他的问题,我无法给出答案。”

      安晏不由得沉默。

      “伏焱不想杀我,但也并未真的将我当作亲人。他要毁掉麒麟阁,我早有预料,却没有阻拦,或许我心里,仍然觉得自己欠了他。”墨白起身走向窗边,明亮的星子在天幕中浮凸出来,他的话音平静,清凉,像是晚霞落尽,云上初升的新月,“我欠了他,但也用麒麟阁还了他。我也不想杀他,但也不会将他当作我的亲人。”

      “苍目山也好,苗竹村也好,麒麟阁也好,都是过去的事了。”

      安晏怔怔地看着他。

      她好像无法理解,又好像能够理解。她是师父捡来的弃婴,如果她有一天见到亲生父母,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受?

      可自她及笄以来,她根本没有再想过,去找亲生父母。

      他说得对,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是——

      “所以,”安晏再次开口,她没有再去看墨白,眉心却蹙着,指甲狠狠掐入掌心,“如果我真的要杀伏焱,”每一个字都说得用力,像害怕被人窥见心底的秘密,“你不会帮他,也不会帮我,是不是?”

      话音在晚风里消散,没有传来回应。

      许久许久。

      “我也杀过很多人。”许久之后,墨白突然道,仍望着那弯新月,在他瞳底映出流水般的光影,“或许比伏焱少些,但绝不是一个两个,我能记住的数字。”

      安晏望着他的侧脸,目光却疑惑。

      墨白是麒麟阁总管,他自然杀过人。她不会天真地以为他干净无瑕,不沾鲜血,可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江湖上形容我,无血无情,冷漠之至,或许的确有道理。就是麒麟阁不复存在,汪阁主死在我眼前,可我心里,竟不觉有一分波澜。”他顿了顿,转身向安晏望来,月光浅淡地倾在她发梢,漾出水波粼粼的光泽,他望了许久,终不由得叹息,“说实话,我也打不赢伏焱,若他要杀你,我们就死在一起吧。”

      安晏一怔:“什么?”

      不是还在说他如何冷漠无情,他是怎么将话题跳跃到“死在一起”的?

      可墨白只是安静地望着她,她看不懂他的目光,却突然明白了他要说的话。

      他知道血祭剑法,却仍说要“死在一起”;他知道她无法杀人,所以她无法杀死伏焱;他知道她为何要杀伏焱,却说他也杀过人,他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他是想说,不要杀伏焱了。

      她无法回答,垂下头,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成了拳。

      她知道江湖弱肉强食,没有谁真的干净,就是许姨姨,唐姨姨,双手沾染的鲜血,也不会比伏焱更少。可她也知道伏焱和她们不同,放任伏焱,说不定会令更多无辜之人死去,江湖弱肉强食,只是一个借口。

      墨白,只是为她,找了一个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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