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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人会杀死更弱小的生灵 也会圈养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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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焱从容地走向墨白与安晏,他的手中提着另一把薄刀,是他自己的刀。
刀尖上淌着鲜血,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脚印旁。
墨白直起身,眉目沉凝地望着伏焱,退回安晏身侧,安晏紧紧握着剑柄,却也不发一言。
不同于才经恶战,一身狼狈的墨白与安晏,伏焱笑意温雅,好似他只是在麒麟阁的后院散步:“好了,”他望着他们开口,“现在,所有碍事的人,都不在了。”
墨白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你杀了,暗部余下弟子?”
伏焱点点头,在二人几丈远之外停下:“当然。”侧目向刀尖望了一眼,又转回视线,“也不剩几个人了,没有费什么力气。”
“你!”安晏不由得跨上一步,举起了剑。
剑尖却止不住颤抖,因手臂上未及包扎的伤口,更因为伏焱的话。
许久未见,他依旧是那个恶魔,用温文尔雅的语调,说着恶贯满盈的句子。
墨白却未言,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伏焱,既没有制止安晏的动作,也没有举起刀。
伏焱似不以为意,目光扫过安晏,竟又笑了一笑:“小大夫,你知道麒麟阁内,发生了什么事吗?”
“政部与兵部内斗,暗部背叛——”安晏忽然一顿,她想起了墨白的话——“不觉得,麒麟阁的混乱,和明思院很像吗?”——
“你究竟做了什么?麒麟阁鸦总管,真的非你所杀吗?”
“小大夫,你依然很聪明。”伏焱展颜笑开,似乎心情甚好,“看来你也知道,鸦是最有效的导火索。如此腐朽而摇摇欲坠的楼阁,一根柱子折断,倾颓就只在须臾之间了。”
安晏紧紧攥着剑柄:“我在问你,你究竟做了什么!”
“小大夫稍安勿躁。”伏焱也不恼,仍和颜悦色地笑着道,“我方才说,一根柱子折断,但麒麟阁,不止有一根支柱。我杀的人,也不是鸦。”
安晏静了静,零散在脑海中的点串联成了线:“你……是你杀死了姜总管!”
伏焱似乎很满意:“没错,然后呢?”
回雁与墨白的对话回响在她脑中:“你杀死姜总管,汪阁主杀死了鸦总管——他许是怀疑姜总管的死,与鸦总管有关,兵部则是怀疑姜总管之死与墨白相关——暗部又扣下了墨白的消息,于是,兵部与政部矛盾日深,终于拔刀相向——暗部又因鸦总管之死作壁上观——”她猛地抬起目光,“伏焱!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一切!”
“没错,这就是我要的结果。”伏焱慢慢地收起嘴角弧度,碎光映进瞳孔,更衬得他目光冷如深潭寒冰,“就像明思院一样,我只不过,杀了一个人。杀意早在他们心中发芽成长,我只是向微弱却无处不在的火苗之中,扔进了一块,浸满了油的布。”
“明思院……麒麟阁……”安晏摇着头,心底的痛苦像是一把钝口的刀,却不眠不休割着她血肉,“不,还有成州那二十四户人家,还有苗竹村,还有苍源郡郡府……他们都只是无辜的普通百姓,你杀了那么多人,你究竟为什么,竟能如此无动于衷?”
“小大夫,人就是这样的。”伏焱浅淡地笑着,“人会杀死更弱小的生灵,也会圈养和戏弄更愚蠢的生命,并以此,感到踏实和快乐。”
寒冷冬末,日光粼粼,在他长衣镀上一层金边。
他像是神,又像是魔,但无论什么,他都不是应该存在于世间的人。
伏焱很好心地提醒她:“你不是一直想杀了我吗?我现在,就在这里,你来杀我吧。你武功底子好,虽然受了些伤,但杀死我,还是能够做到吧?”
安晏知道,她应该杀了他。
她却止不住颤抖,愤怒和寒冷侵袭了全身,她明明知道,却动不了。
伏焱似乎很乐意给安晏一些挣扎的时间,又将目光转向墨白:“我说这些,你能够明白,是不是?不过,我也很好奇,汪阁主将你抚养成人,又大费周章地寻找我,让我去做武林盟主,究竟是为什么。我们一起去问一问他,如何?”
墨白始终沉默着。
伏焱又笑了笑,向侧方迈开一步,望向身后的月门:“汪阁主,你即使光明正大地听,我也不会阻拦你的。”
院外安静少许,响起了脚步声,汪褚时从月门背后走出,却瑟索着,发着抖,颤巍巍地向伏焱望去,全然不见一个门派之主的样子了。
麒麟阁已然倾颓,他已经一无所有。
“汪阁主,”伏焱微微颔首,话音仍旧和睦温煦,双眸却殊无温度,“其实我对武林盟主,没有任何兴趣。我没有拒绝你,只是因为我想毁掉麒麟阁,就像你曾经,毁掉了我在乎的一切。”
汪褚时颤抖着嗓音:“你……和明思院的事,”又望了墨白和安晏一眼,“还有千秋院的事,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脱离控制,无法挽回……但,我兄长,还有其他门派,他们,他们的初衷,亦是为了江湖安宁。一旦寒星剑再次问世……”
“汪阁主!”听到此处,安晏忍不住高声喝断汪褚时,“难道您也相信,妖剑乱世的传言?”
“安姑娘,”汪褚时停顿了一下才续道,“当年……你尚未出生,许楼主血洗江湖,我却是亲见亲历。”
安晏厉声反驳道:“栖归楼并立两位楼主,堕入心魔,为害江湖的是另一人!再者,人心作乱,和刀剑有什么关系!”
汪褚时却道:“若非许楼主蛊惑,方楼主也不会走上歧途。许楼主是你的师父,她自然不会告诉你真相。”
“你怎能——”安晏不由得怒从心起,身旁,墨白却拉了她一把。
“你再如何解释,他也不会听。”墨白温声劝道,如果这些人能够听进劝言,就根本不会发生千秋院里的事情了,“汪阁主还是先说一说,为何当时,会从苗竹村带走我吧。”
伏焱笑着接口道:“从苗竹村将我带走的,是汪阁主吗?”
这一问,安晏和墨白都怔了一怔。
却不闻汪褚时反驳,他攥紧拳头,视线在地面上逡巡不定,似乎仍在拼力克制指尖的颤抖:“没有错……是我。”
没有人回应。
院子里血腥和寂静令人心底发慌,汪褚时只得独自续道:“你们的父母……在那群弟子中,是最优秀的,你们二人,也是最聪明,最有天赋的孩子……江湖,方经动乱,只有你们这样的孩子,才有可能……牵制住寒星剑。”
“可是,白姑娘……”汪褚时垂下头,话音渐而低微,仿佛在强忍着什么极深极痛的怀念和苦楚,“你们的母亲,是我心仪之人……”
墨白和伏焱目光微闪,但都未开口。
“我……在苗竹村找到她,她哭着恳求我……”二十年前,年轻女子的哀哭伴着竹叶声回响在记忆中,萧瑟,悲戚,“但是,我身后……还有麒麟阁,还有整个江湖。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答应她,只带走一个孩子。”
伏焱不由得轻轻冷笑了一声。
还真是,道貌岸然的借口。
墨白蹙起眉,头脑深处有一根细线,扯得他隐隐作痛:“难道,不是你们逼迫母亲,做出选择吗?”
“我确实让她做了选择,但并非逼迫她。”汪褚时深深吸了口气,“这已经是,我能想到……最两全的法子了。”
“两全?”伏焱低声重复,嘴角微弯,却像是结了冰,“我听说,那之后,你一直叫人在苗竹村监视?”
“是……但之后,白姑娘几乎不出门,再后来,就……生了病,不治身亡。”
说到此处,汪褚时忽然抬起手,捂住脸颊,发出几许压抑的哽咽声。
“我自知有愧于白姑娘,可事已至此,我只能带走墨……明思院,是兄长治下,我没有权限,甚至无法打听到其中消息,更不要提将你带走……”他在双眼抹了一把,又深深呼吸了几口,让话音稍稍冷静,“我瞒下墨的身份,将他当作我的亲生儿子一样教养……可再后来……再后来,就是明思院动乱,照和与你,不知所踪。”
“哦?”伏焱冷笑着反问,“你就笃定我仍活着,然后让我的弟弟,去追杀我?”
“我那时,不知道是你……只当是凶手逃脱,杀死了白姑娘的另一个孩子。”汪褚时辩驳道,“但,墨没能杀死你,我也……没有再想过杀你了。”
“你确实没有再想过杀我,就凭你,也没有这个本事杀我。”伏焱冷蔑地勾起嘴角,“但你,却想让我做武林盟主,你难道会不知道,是什么害得我家破人亡吗?”
“我绝无此意!”汪褚时忙道,慌乱之间,他下意识地向伏焱走了两步,“我对白姑娘,对你和墨,只有愧疚和后悔,我……我收养墨,我寻找你,让你做武林盟主,都只是……想弥补对你们的亏欠……”
“亏欠?汪阁主何来亏欠,都是为了江湖安定,不是吗?”伏焱嘲讽道,“可惜,你的弥补,我不需要。”
汪褚时脸上一阵青白,却无法反驳。为了江湖安定不假,亏欠和愧疚也是真的。如果他亲自留在苗竹村,如果他早一些求父亲去白家提亲,是不是一切,就不会走向今日局面?
他望着那张与旧人何其相似的脸,视线一时朦胧。“我想不到还有什么,能够给你们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无虚假,他们明明应该成为家人,而不是敌人,“麒麟阁没了,但我不会怪你。”他向伏焱走去,伸出手,仿佛这样就能够触碰到某些古老的画影,“只要你们都在,就不要紧,终有一日……”
身子突然顿住。
心口处传来霜雪一样的冷,却伴随着炙火一样的热,一把长刀,刺穿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