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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你相信我 阁中早有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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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鸿云眉心未纾:“你为何会听命于伏焱?”
徐戾半眯起眼:“你们想来,已经知道明思院的事了。”
顾鸿云点了一下头。
“真是……清晰如昨。”徐戾抬起头,碧空浮云苍渺,好似遥远的回忆,“那时,麒麟阁一派与玄刀门一派欲争霸主之位,汪照和失踪之后,矛盾一触即发,众人杀红了眼,院子里鲜血流成了溪。我太害怕,我不想死,所以我躲了起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似乎旧时场景在他脑中一幕幕铺展,可最后,他却只喟叹般低笑一声:“所有人都死了,但我没有。那个时候,伏焱他,看见了我。”
他霍然转头,直勾勾地向顾鸿云和袁清明望去:“你们猜,我躲在什么地方?”
袁清明下意识地接口:“什么地方?”
“我躲在,粪坑里。”徐戾不出意料地看见顾鸿云和袁清明的神情都僵了一僵,“是啊,”他低下目光,嘴角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他看见了我,却没有杀我,他不是心存不忍,他只是,不想靠近粪便,和与粪便没有什么不同的我。”
顾鸿云始终不言,就连一向话多的袁清明,也不由得沉默了。
许久,顾鸿云沉声开口道:“你是如何找到伏焱的?”
“找到伏焱?”徐戾摇了摇头,“是伏焱,找到了我。”
顾鸿云目色沉肃:“伏焱找到你之后,就开始让你去杀人吗?”
“你们,都不懂伏焱。”徐戾又笑起来,似有不屑,又似志得意满,“从头至尾,他只让我杀了一个人——就是他的儿子。其他人,都是我心甘情愿,自己去杀的。”
他看着顾鸿云越来越晦暗的脸色,笑得更加畅快,“这是江湖,杀几十个人,或是几百个人,又如何呢?再者,那些名门正派,手上比我们干净多少?千秋院和明思院死的人,难道少吗?”
顾鸿云死死地盯着他:“你和伏焱,究竟想做什么?”
“你不知道吗?麒麟阁汪阁主,想让伏焱去做武林盟主。”徐戾说,目光却突然暗了一暗,“原本是这样的。”
“原本?”袁清明问。
“伏焱……他是神,只有江湖之主,才勉强与他相称。”徐戾道,话音却渐而低微,“可是,他究竟想做什么?我也不知道……”
他突然意识到,他也根本不懂他。
伏焱挑起了麒麟阁内斗,他根本,不想做武林盟主。
不过……他怎能妄图去揣测神明呢?他是唯一侍奉在神明身边的人,他是唯一能够被神明看见的人,这就已经足够了。
顾鸿云不由得再次上前:“你说,伏焱要做什么?”
徐戾低低地说了什么,他听不清晰,于是他走到徐戾身前,半低下腰:“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徐戾停顿了一瞬,倏然抬起头,指尖白光一闪,一枚银针如利电般刺进了顾鸿云左眼!
剧痛直入脑髓,顾鸿云不由自主地向后跌去,袁清明忙提刀欲砍,徐戾却一纵身形,跃上了院墙。
“你们莫不会以为,我说了这么多,只是纯粹好心吧?”徐戾居高临下地笑着,短短片时,内伤不可能痊愈,但内息通顺了些,从他们二人手中逃走,足够了。
“卑鄙小人,站住!”袁清明咬牙切齿,然而徐戾冷笑一声,就跃下院墙,不见了身影。她正想去追,却听见顾鸿云低沉的痛吟声,终究还是住了脚。
回过身,顾鸿云捂着眼眶,鲜血从指缝间流出。冬日风寒,他的额头上却冷汗淋漓。那只左眼定然保不住了,她无法判断银针是否有毒,要救下他的命,为今之计,只有——去找安晏。
袁清明不再迟疑,收刀还鞘,一把将顾鸿云架在自己肩上:“我们走。”顾鸿云已痛不能言,她便又续道,“安姑娘在麒麟阁,我们去找她,她一定有法子救你。徐戾……如果伏焱也在麒麟阁,他说不定也会过去。我们到时,就在麒麟阁做个了断。”
顾鸿云已混沌欲瞑,街景与流云都模糊不清,只有那一袭红衣,是他唯一能辨别的颜色。“好……”他挣扎着启口,脑海中却浮现出一个如月洁白的影子。
夜色寂静如深渊,似潜藏着重重危险。他知道他是谁,然而,直到失去意识,他也未能看清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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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白杀死回雁,用了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全靠安晏一人与余下四名暗卫周旋。她武功虽高些,但终究是以寡敌众,待墨白刀尖刺入回雁心脏,她身上已添了数十道纵横交错的伤口,将她绿衣染成血色。
但她没有退却。
她要留给墨白,足够的时间。
她和墨白已有数月未见,可才刚见面,就不得不面对这些刀光剑影,连一句问候也来不及说。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想问他这些日子都去了哪里,他知道伏焱在什么地方吗;麒麟阁变成这副模样,他究竟知道多少,又有什么打算;千秋院的秘密他也知晓了吗,残存的失去的记忆,他还想找回吗……
太多太多的问题,可最后,她最想问的,却是——
他究竟哪一句话,是在骗她。
他说从一开始他就在利用她,他说不要相信他,是不是就连这句话,都在骗她。
黑刀没入心口,那幽黑的眸子有如幽暗的沉潭,回雁撞上廊柱,尘灰簌簌地散落下来,将阳光翻搅得支离破碎。他终究技差一筹,愿赌服输,他想最后留给墨白一句话,然而后者连一瞬停迟都没有,墨刀抽出,他已折袖转身,如利箭般向那四名暗卫掠去。
回雁靠着廊柱,慢慢滑坐在地上。
阳光明媚,尘埃起舞,心口处温度和生命正一起迅速流失。他看着青衣墨刀拦在了那个绿衣姑娘身前,他看着绿衣姑娘踉跄一步,随即再次举起长剑,与墨白背向而立——阁中早有传言,说墨总管爱上了一个女人,他对阁主一向恭谨有度,却不惜为了那个女人忤逆阁主的命令。
原来,竟不是谣言。
罢了。他最后静静阖上双眼,那四名暗卫,不是他们的对手。阁主不知所踪,兵部与政部没了,暗部也不剩几人,麒麟阁终究是,气数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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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白冲入敌阵,横刀拦下了欲砍向安晏的两个暗卫。
“抱歉,我用了太久时间。”他低声,脚下却未停,手腕凌厉一转,刀刃擦着刀刃刺去,在一名暗卫手背上划出一道血口。
身前刀风骤减,安晏不由得踉跄一步,她早已数不清她受了多少伤,鲜血在衣襟上凝固,明晃晃的太阳照得她头晕目眩。但她没有多少时间休整,身后还有另外两名暗卫。
她咬紧牙关,再次提起了采萧剑。
那暗卫退开一步,避过墨白一击,左侧暗卫随即抢上,长刀直向他太阳穴刺来,墨白眼风扫过,看准时机,腰身一矮,反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先前那暗卫已再度挥刀砍下,墨白右手墨刀扬风,击上那斩落的长刀,左手却猛一发力,竟将那暗卫手腕硬生生折成两截!
那暗卫一声痛呼,长刀脱手,墨白一拉一推,掌风狠狠拍上他心口,他顿时心脉尽断,气绝而亡!
同时,右脚突然撤步,连带着刀风一起收敛了回来,对面长刀已变斩为削,直袭面门,他却不作防,亦不反击,而绕到了安晏身侧,墨刀如电光向前一送,刺穿了她右侧那暗卫的眉心!
安晏也不由得一惊,左侧两道飓风齐齐席卷而来,她急忙顿足侧身,将真气凝聚在剑刃上,硬接下了这一击!
胸腔气息一窒,似有腥甜涌上喉咙,她向后跌去,却撞上了一个坚固的臂膀。
墨白左手揽住了她,已一步踏上,刀风雷霆劈落,面前暗卫长刀随着喉咙一齐被斩成两段!
只剩下一个人了。
墨白也受了伤,回雁的武功几乎不逊色于他。左臂用了力,鲜血透出青衫,沾染在安晏衣襟上,他却没有松开手,只将安晏拽向他身后,双足踏上,与对面长刀猛烈一击!
这一击,两方都退了三步。
墨白松开揽住安晏的手,不由得抚上胸口,压下翻腾的气息。这暗卫内力与他相当,身周伤口却拖慢了他的速度,要赢,恐怕并非易事。
安晏也显然看出了此间局势:“这人不好对付,我和你一起……”
“不用,你流了很多血,你先去包扎。”墨白却打断道,一双眸子犀利如暗夜的鹰,语气却似脉脉流水般温和,“再给我一炷香就够了,你相信我,这个人,我能打赢。”
安晏怔住了。
他说什么?相信他?
墨白已拔足掠出,青衣落满鲜血,好似一池清湖开满了莲花。对面那暗卫也沉眉抬起刀——突然间,院落深处,却又飞出一把长刀!
长刀携了穿云破雾之势,直刺向那暗卫后心,他慌忙闪身躲避,终难免顾此失彼,墨白的墨刀迅疾利落,已趁势划破他颈侧!
鲜血如线,直飞上天,他挣扎着不甘地转头去望,在沉入永恒的黑夜之前,他看见了转过廊角,一袭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