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敛余香》青酿

71、我非去不可 以血肉之躯

　　“所以，”墨白缓缓道，“兵部与政部相争，你们作壁上观，你们扣下我的消息，怂恿阁主心生畏怯，独自避难，让事态再无挽回余地，甚至，你们提前布置好埋伏，亦想将我斩杀于此，是这样吗？”

　　回雁的眸子一瞬间锐利：“你果真知晓，阁主藏身于何处。”

　　墨白不答，只又追问：“是这样吗？”

　　回雁默了默，墨白不答，就是承认了。“只可惜，仍然功亏一篑。”他毫不否认这一切阴谋，阳光落在漆黑的刀脊上，似反射成透骨的利刃，“我们早已不再信任阁主，你是阁主义子，我们也同样，不会信任你。”

　　墨白没有回应，麒麟阁的裂痕，他也好，汪褚时也好，都已经无法再修补了。薇娘说要麒麟阁，但麒麟阁弟子对飞春阁，又有什么用处呢？她是生意人，她想要的，大概只是一座堆满了金银珠宝的空城吧。

　　尸骨累累，寂静荒芜。

　　末了，他安静地开口：“为暗部出谋划策，操纵这一切的人，是谁？”

　　回雁一顿：“你说什么？”

　　“你们认识伏焱吗？”墨白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或者，是徐戾？”

　　“伏焱？”安晏不由得怒道，“又是他？”

　　墨白侧头，看着安晏义愤填膺的神情，嘴角和话音都不禁柔和下来：“出面之人，应该是徐戾，但伏焱……你不觉得，麒麟阁的混乱，和明思院很像吗？”

　　安晏愣住了。

　　墨白确实很想暂时放下刀，摸一摸安晏的头顶，告诉她不要担心，就像曾经很多时候那样。但他终究没有这样做，他看见回雁走出阴影，另外四个影卫，也抬起了刀，向他们围拢过来。

　　“回雁武功很高。”出刀之前，墨白只来得及说，“所以，其他四个人，要麻烦你多坚持片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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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袁清明和顾鸿云，正骑马向炎章郡飞驰。

　　安晏离开安山县医馆后，袁清明心里一刻也无法平静。

　　她在院子里踱了半天，往施粥铺走了一趟，又去县衙安置灾民的后院转了一圈，最后目不斜视，毅然决然地闯进了顾鸿云的房间。

　　顾鸿云早已习惯她这不拘小节的性子，此刻也只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她。

　　“你走不走？我要去麒麟阁。”袁清明开门见山。

　　“安姑娘不是说……”

　　“安姑娘说，归安姑娘说！我可不要听她的！”袁清明打断了他，“你如果不去，我就自己去！”

　　“袁姑娘，”顾鸿云仍然劝道，“伏焱并非你能战胜之人。”

　　“我又不是傻子，我不知道吗？”袁清明一瞪他，话音却无半分迟疑，“但我不能缩在这里！我不是去送死，但如果这一次，我害怕了，认输了，没有走出这一步——你能明白吗——我这辈子，都无法再握刀了！”

　　顾鸿云安静地看着她，半晌：“你，非去不可吗？”

　　袁清明斩钉截铁：“对，我非去不可。”

　　顾鸿云微微颔首：“那我，和你一起去。”

　　二人当下向章郡守辞行，借了两匹马，便向南飞驰而去。然而这一路，直到炎章郡城郊，他们都没有追上安晏。

　　“难道错过了？”二人放缓马速，走入街巷，城郊不比内城繁华，但除夕将至，红灯笼与红春联交相辉映，倒也沾染了热闹的喜气。袁清明的眉心却未舒展，不无担心地道，“安姑娘路上，不会遇到什么意外吧？”

　　顾鸿云话音平淡：“安姑娘武功，胜过你我。”

　　“我知道。”袁清明重重叹息一声，“我只是……”

　　话音未落，街道深处，突然冲出两条黑影，向她袭来！

　　马受到惊吓，扬起前蹄，险些将袁清明甩落。她慌忙拉紧缰绳，却来不及拔刀，对方两把黑刀已携雷霆之势，一左一右向她刺来！

　　“该死的。”袁清明低低骂了一声，一拍马背，腾空跃起——一把黑刀狠狠刺入马腹，另一把她终究未能避开，刀刃在她腿上划了一道血口。

　　袁清明痛哼一声，滚倒在地，反手已抽出短刀，横在身前。

　　抬起目光，却顿住了。

　　行人早已四散，马重重倒下，在空阔的街上发出沉重的一声响。顾鸿云不知何时也下了马，却有一把刀，抵在他后心。

　　她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是在什么地方，见过那个人了。

　　“你是什么人？”她问。

　　那人嘴角斜斜一勾：“上一次，没能杀了你，可或许注定了，你要死于我刀下。”

　　袁清明怔了怔，随即想起了他是谁。

　　沐山郡郊野的茶铺，等了两个时辰，险些杀死她的刀客。

　　却忽听顾鸿云开口：“你是伏焱的人？”

　　袁清明又怔了怔，想起安晏曾经说过的话，不禁问：“你是，徐戾？”

　　徐戾似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想通了其中关节：“对，你是安姑娘的朋友。”他注视着袁清明火一样的红杉，笑起来，仿佛藏着某种危邪的快意，“但这次，她不会来救你了。”

　　袁清明握紧了短刀：“安姑娘在什么地方？——伏焱又在什么地方？”

　　“你不是知道吗？他们都在麒麟阁。”徐戾理所应当道，“至于你们这些不相干的人，还是乖乖死去，不要去打扰他了。”

　　袁清明目光扫过两个影卫，那两个人，武功都比她高，她一人无法应对。若顾鸿云未受制于徐戾，以二对二，或许尚有一线胜机，但——

　　“还请问，你是否知道谢新柳谢姑娘？”顾鸿云忽然问道，“我听闻，是她刺伤了安姑娘，这也是伏焱授意吗？”

　　“她？”徐戾低低笑了一声，“顾将军，你果真是，愚不可及。”

　　顾鸿云目色微沉，却未回应。

　　“也罢，便让你们，做一个明白鬼。”笑意始终挂在他嘴角，讥讽而不屑，“伏焱才没这功夫，理会一个小丫头。她向你作伪证，跟踪墨公子，从我这学了邪术——都是她自己的主意。”

　　“伪证？”顾鸿云下意识地反问。

　　“不然，你以为，真是安姑娘杀了人？”想起一年前郑家那场大火，徐戾的笑意更加肆无忌惮，“她连我都杀不了，竟还妄言，要杀伏焱？”

　　顾鸿云沉默了半晌，才又道：“我听闻，是墨公子杀死了谢姑娘。”

　　“是。”徐戾的话音一瞬间沉冷下来，“她要杀安姑娘，墨公子自然要杀她。”复又轻哼一声，“即使墨公子不杀她，她也没几日好活了。如此轻贱性命，竟只为一个男人，实在愚蠢之至。”

　　顾鸿云仍是沉默。

　　是他误解了安晏，也是他纵容了谢新柳的死亡。他确实错了，可是，如果时间退回最初的兴德郡，他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他不能在这里死去。

　　他握紧了剑柄。

　　“原来如此。”他说，在话音未落的时刻，他突然一旋腰身，不顾长刀划过肩膀，同泽剑风如云雾浩瀚，向身后席卷而去！

　　鲜血溅上了脸颊，有他的血，也有徐戾的血。

　　徐戾被剑风击穿，重重撞上街巷砖墙，影卫在同一时间拔足而起，合刀向他攻来！

　　他自然打不赢两个影卫，但已不暇细想，足底一踏地面，他横转手腕，变斩为刺，看准其中一人左眼，剑势如雷霆般刺了出去！

　　袁清明也出刀了。

　　许是顾鸿云突然发难，一击重伤徐戾，那两名影卫下意识地攻向他，竟一时疏忽了身后的袁清明。待身后刀风汩起，一名影卫匆忙折刀转身，袁清明距离他已只有一步之距。他不及稳住步法，只能借旋身之势斩落长刀——他武功胜于袁清明，即使仓促迎敌，这一刀斩下，她内力不及，只有暂避其芒，他便有机会重整身形——

　　她却没有躲避。

　　她不仅没有躲避，甚至抬起左手，硬生生以血肉之躯，握住了刀刃。

　　影卫不禁一愕，就是这一瞬，袁清明欺近身前，短刀干脆利落，刺入心脏。

　　影卫的目色迅速灰败了下去，袁清明抽出刀，松开手，他的身子和长刀一起坠落在地。鲜血染红了手掌，她重重呼了口气，抬眼望向顾鸿云。

　　顾鸿云一刀刺入影卫眼眶，那影卫已当场气绝。

　　袁清明向他走去，他眉目凝重地望着她，她从腰间抽出一条布带，随意包住了左手：“我没事。”目光转向正扶着墙慢慢起身的徐戾，“他怎么办？也杀了吗？”

　　顾鸿云摇头：“我还有话要问。”上前一步，望向徐戾，“你与伏焱，是什么关系？成州——他杀死的二十四户人家，你是否也参与其中？”

　　徐戾吐掉口中的血沫，笑起来，牵动内伤，又忍不住咳了几声：“看你离朝数年，也无人召你回王都，那案子破与不破，有意义吗？”

　　顾鸿云目色阴沉，却仍是问：“你与伏焱，究竟有什么关系？成州一案，你究竟是否参与？”

　　“没有。”徐戾略有不耐地啧了声，“我为他杀人，都是后来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