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云无定 ...
-
穆岫见有客人来,本来待在厢房,不想却见顾沅沅跑来找她,手上还拿着把简陋的佩剑,“伍姐姐说请你帮她个忙。”
来客乃是靖州茯苓山庄的庄主夫人,她来此寻找五罗刹,“她要与五罗刹交手,伍姐姐说只要你帮忙装装样子,输了也没事。”
穆岫此时月事已退,便答应了。她壮着胆子,心想以五罗刹为名的人必然凶神恶煞、目中无人,便抬着头挺着胸膛背着手走了下去,“何方鼠辈找我?”
那夫人却一动没动,只她身侧佩剑的侍女拔剑飞刺,穆岫措手不及赶忙抽出剑挡,二人几个回合,堪堪落个平手。
座位上的夫人冷冷地瞥了穆岫一眼,起身道:“昔日云无定能胜过我名列剑客榜首,你能杀了云无定,却打不过我的侍女。伍老板,你说这有可能吗?”
伍濯非讪笑,心下无奈,施了个礼,“前辈莫见怪,晚辈已金盆洗手,故才拜托她演这一出。不知前辈为何要找在下?我已离开雪衣行三年,不再轻易出手。”
“你杀了云无定,我就要杀了你。”
“您是我师傅的朋友?”
“我是她仇人。二十年前江湖之上,我是千虹门剑术第一。”夫人缓缓道,她这么说着,伍濯非有些依稀的印象,千虹门的掌门之女江疑清在大约八年前嫁入茯苓山庄,也大概就是一年前,茯苓山庄的庄主离世,江疑清掌管了山庄。
“可是自从我出了宗门,就处处被云无定压上一头,因此我誓杀云无定。”江疑清道,“你杀了云无定,我便杀了你,百年之后地府相见,我也算压上她一头。”
伍濯非无法理解她的道理,只能选择笑一下算了,“我不会持剑。如果您愿意杀一个手无兵刃之人,便动手吧。”
江疑清久久地凝视她,忽然冷笑,反问道:“你呢?你又为何杀了她?”
伍濯非一时沉默,叹了口气,“她告诉我,如果我不杀了她,我离开雪衣行,也是个死。”
江疑清拧眉。
“前辈若愿详谈,就陪我上楼喝一杯吧。我房里,还供着我师傅的剑呢。”
伍濯非奇怪,江疑清虽然自称云无定的仇人,但来到她房里,却先问了剑在哪儿,进入密室后,上了柱香。
“我听说你们雪衣行的规矩,凡是要离开织锦司的杀手,都得打败司内所有的师傅们,只要能一口气战胜所有人就可以离开。你明明只用打败她,为何要杀了她?”
“师傅告诉我,从前离开雪衣行的人,不出半年,都死了。自我们开始杀人,雪衣行就给我们服下了一种毒药,每隔三月便要服一次解药。但那其实不是毒,而是蛊,所以离开雪衣行的人领到的也不是解药,只是暂时止痛的药。师傅也不知道这蛊叫什么,她只知道,我的母蛊在她身上。”伍濯非给江疑清斟酒递过去,“每位弟子的母蛊都在各自师傅的身上,弟子死了师傅无恙,但弟子想活,就必须杀了母蛊。”
江疑清闻言冷笑一声,“当初她信誓旦旦地说雪衣行能让她免受诸多仇家的追捕纠缠,没想到进去就被喂了这么个玩意儿。”
“那天,我打败了七位师傅,最后便要挑战我的师傅。”伍濯非喝了口酒,涩味让她皱了皱眉,“我已经力竭,没几下就落了下风。”恍惚间她似乎听到了一声雷鸣,一如三年前的那个下午。
伍濯非四岁就被雪衣行收养,总算捱过体质训练到了十岁,拜云无定为师。那时候雪衣行才只有五位师傅,每位师傅手下有七八人,各种武器都教。说是师傅,其实跟军营的军头差不多,并没有所谓如父如母的师徒情谊。但伍濯非在同辈之中学得最好,并且最擅长使剑,刚巧云无定进入雪衣行前正是剑客,因此伍濯非得了她的青眼,云无定似乎找到了某种寄托,想把浑身的剑术都传授给这个为江湖所不齿的杀手。因为幼时在家中就没有名字,到了十岁伍濯非也没有名字。云无定沉吟许久,见她岁数行五,便让她索性姓伍,名濯非。虽然剑术在杀人时没什么太大用处,但伍濯非还是尊重和感激这个师傅。
二十三岁那年,伍濯非决定离开雪衣行。那时雪衣行里有八位师傅,她要在一天内打败这些师傅,有些师傅心软放水,有些师傅苦苦纠缠,到傍晚时分,伍濯非已十分虚弱,但她还需要打败云无定,才能离开雪衣行。她从地上撑起来,定了定神。云无定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示意她出剑,伍濯非一剑刺出却被云无定轻轻拿剑挑开。云无定的剑从伍濯非耳旁刺过,削下一绺碎发,她脚尖轻点回身又反刺过来,每一剑都干净利落又杀气升腾。伍濯非被杀气激起了几分斗志,但云无定毕竟气力足又内力深厚,伍濯非挡下她的几剑也费劲极了。
“小五。”云无定笑着看伍濯非,“早知道我该第一个与你对阵,眼下你只有三成力了。”她话毕又左手持剑向伍濯非刺来,伍濯非屈臂欲拿剑挡,不想云无定的剑去换了方向,那把软剑从手臂内侧自下而上穿过,剑柄击打伍濯非的手肘,伍濯非的手一伸直,她自己也未看清,那把剑何时刺穿了云无定的左胸膛。
伍濯非怔怔地看着云无定的胸口,那里血流如注,云无定的右手握着剑刃。伴随着云无定左手的剑落下,暗沉的天空传来一声闷雷,闷热的夏日,终于要迎来一场阵雨。
伍濯非抱住云无定坐在地上,云无定喘着粗气看着天空。伍濯非的眼泪簌簌落下,却说不出话来。“母蛊就在我的心口。”云无定虚弱道,“沅沅还没开始杀人,没有中蛊,你可以带她走。”
“小五,出去了,就再也不要进任何囚笼。”
那天晚上下了暴雨,云无定的尸体被雪衣行带走了,伍濯非只能带走她的剑。趁着夜色与暴雨,她偷偷从雪衣行带走了顾沅沅一起离开,在中都开了家酒楼,一晃就是三年。这三年来,江疑清是第一个找上门问云无定的。
“其实,我也一直好奇我师傅是个什么样的人。”伍濯非喝了口酒,“她有这么好的剑术,却一直呆在雪衣行。她的功夫比雪衣行所有师傅都好。”
江疑清轻笑,“她?她是个狂妄自大的刻薄鬼,江湖上就没有她没法得罪的人。她还是个怂货,得罪一圈人后走投无路,才进的雪衣行。”江疑清递过酒杯示意她倒上,不知道是酒的作用,还是讲到了兴头,江疑清的脸上竟有和煦的笑意,似乎乐于唠叨这些往事。
“我十八岁辞别师傅,初入江湖。在千虹门,我是天资聪颖的剑术第一人,即便是在各大门派比武中,我也是数一数二的少年英才。因此我年少轻狂,誓要成为江湖剑客榜第一。”江疑清双眼看着远处,“但剑客榜首,居然是云无定这个不知道从哪门野路子出来的家伙。我打听到她的踪迹,便想与她一试。”
很显然,那场比试江疑清惨败,也因此,她耿耿于怀至今。从那以后江疑清一边刻苦练剑,一边打探云无定的行踪,每当觉得有所成,就要找上云无定比上一场。被云无定打败不可耻,输了之后被云无定奚落才是最恼火的。而云无定被江疑清反复纠缠更是烦得很,语气也越来越不屑。反复数次,江疑清放下狠话,誓要杀了云无定成为江湖第一。没成想云无定却只是不屑地笑笑:“就凭你?”
江疑清愤恨地回到千虹门,又跟着师傅埋头练剑,但当她再一次离开师门打听云无定时,云无定已经从人人钦羡的天才剑客变成为虎作伥的过街老鼠——她要加入雪衣行,虽然只是授业师傅。雪衣行分为织锦司和缂丝处,缂丝处货售诸方讯息,谁也不知道自己的阴私何时就被卖到了缂丝处,织锦司则是杀手组织,只要有理且给钱,就可以为你杀人,除了不杀妇孺,可以说没有任何人性。因此江湖上的人,一边畏惧雪衣行,一边唾弃雪衣行,但又离不开雪衣行的缂丝处。
江疑清找到云无定的时候,她还没有前往雪衣行。此时的云无定,已褪去了张扬,只有无悲无喜的面目,见到怒气冲冲的江疑清也未出言嘲讽,只是笑道:“是你啊。怎么?来杀我的?”
“看剑!”江疑清立马抽出了剑。
果不其然又以失败告终,江疑清喘着气恶狠狠地盯着对面云淡风轻的云无定。
“喝水吗?”云无定将水壶递过去。
江疑清接过猛灌几口,擦擦嘴,“为什么要去雪衣行?”
“为了摆脱像你这样的人。”
江疑清不解,“我有这么烦人?”
云无定哈哈大笑,“比你烦人的人多了去了,个个都要我的命。”
“就为了这?”
“就为了这。”
“那你真是个懦夫。”江疑清把水壶扔过去。
“此后江湖剑客榜首,不会是我了。你不开心吗?”云无定收好水壶。
“没有打败过你,却成为江湖第一,也不过是胜之不武。”江疑清闷声道。
“那你永远也打败不了我了。”云无定纵身上马,回头潇洒一笑,恍惚间江疑清仿佛看到第一次见面的云无定。
“我走了,江湖不见。”云无定策马远去,江疑清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化成夕阳里的墨点。
“那是我与她的最后一面。”江疑清此时已有些醉了,她逐渐趴在了桌上,“此后江湖上再也没有云无定的消息。但总会有更年轻的天才,我没有去打败他们,自然也没有成为剑客第一。又过了几年,一个人走累了,我就听我爹的,嫁入了茯苓山庄。”
“那时候,我笑云无定加入雪衣行是懦夫自囚。可是在成婚后几年,我才发现,我也不过是进入了另一座更温和的囚笼,又有什么资格嘲笑她呢?”
此时夜色已深,江疑清却醉倒在了桌上,伍濯非叫来她的侍从将她扶到客房住下。余妙初数了数江疑清随行的侍卫,暗暗开心今夜房费也能收上不少。
穆岫上楼来叫伍濯非吃晚饭时却没找见她,在走廊尽头的栏杆处,才看到她仍坐那儿喝酒。
“你酒量不错嘛。”穆岫在她身侧坐下。
“喝吗?”伍濯非把酒杯递给她,穆岫接过。
“我听到她喊你五罗刹,难道你是个挺有名的杀手?”
伍濯非噗呲一笑,“这就是个花名,雪衣行的杀手都叫罗刹,我在我们那一辈岁数行五,所以叫五罗刹。”
“她是你师傅的仇人?”
“她是我师傅的……”伍濯非停住,不知道该怎么说,“对手。”
“你真的杀了你师傅?”穆岫探头好奇问道。
“你在查我?”伍濯非瞥了她一眼。
穆岫讪笑着坐正,“好奇嘛。你们聊了半天呢。”
伍濯非给她倒上酒,“我的名字,就是我师傅取的。我也很想说她是自杀,可是归根结底,还是我杀了她。”
“她对你好吗?”
“好。”伍濯非笑了,“我四岁就被爹娘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又卖给了雪衣行。在雪衣行拼着命活到十岁,我才遇到她,有了名字。也是她教我识字。”
穆岫见她神色黯然,想说点什么,笑了声,“我以前也有个开蒙师傅,只可惜他嘴上说着礼义廉耻,却做着令人不齿的事。”
“你恨他?”
“我讨厌他。”穆岫叹了口气,“不过他几年前就被我爹遣退了。”
“酒怎么样?”伍濯非话风一转。
“好喝啊。”
“这是妙初酿的。那天给你喝的青梅酒,也是她酿的。”
“你骗我?”穆岫惊讶,“你不是说是你珍藏吗?”
“你真信啊?”伍濯非比她还惊讶,哈哈大笑。
穆岫恨恨地饮尽杯中酒,“不过妙初是女子,有师傅愿意教她酿酒?”
“她是家传的手艺,可惜三年前她家乡水患,铺子被淹了,亲人也去世了。她才逃来中都,被我给遇上了。但她进不了酒局册子,没法卖私酿的酒。”
“她是固州人?”
“看来你还挺了解国事的。”伍濯非打量了她一眼。
穆岫笑而不语。
翌日清早,江疑清一众便离开了。她虽还想着与伍濯非打上一架,但奈何伍濯非宁死不拔剑,她也只得作罢。临走时,江疑清又问了伍濯非一句:“你师傅,可有提过我?”
伍濯非思索片刻,“没有。她谁也没提过。不过她死后,你是第一个来找我的人。”
江疑清扬了扬眉,神情略失望,“我就知道,她根本没朋友。”
“前辈,我的踪迹,是谁告诉你的?”
“我一年前花钱问的雪衣行,但直到最近,它们才告诉我。”江疑清转身上马车,“告辞。”
“你在雪衣行有得罪过的人?”穆岫在一旁问道。
“我与人为善,从不得罪人。”伍濯非假笑,“不过,我大概知道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