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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溟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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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已快到本月二十,但中都仍然处于戒严状态,出入城门都需要照身册。大慈恩寺在西山,穆岫无法出城,只得去拜托伍濯非。
“贤妃每月去礼佛都不会带太多人,你摸到她的厢房应当是易事。”穆岫眼巴巴地看着伍濯非,后者正打着算盘,问道:“你还有钱吗?拿什么使唤我?”
“我那二十两全给你了!”
余妙初在一旁打扫,只隐约听到二十两,“你只给了二十两,掌柜的就让你住下了?”
“黄金!”穆岫急道。
“奸商啊。”余妙初唾弃。
伍濯非尴尬地轻咳一声,“行吧,左右你也要走了。不过……”她示意穆岫靠近,附耳问道:“你真不怕你这姐姐是在诓你?”
穆岫疑惑看了她一眼。
“虽说她帮你坐实了已死的身份,可永平世子一死,你也没了身份,只能去找她。她到底是诚心帮你,还是别有所图,你能确定吗?”
“或许她有所图,但至少她不会把我交官,毕竟永平世子若还活着,卫将军就是欺君之罪。况且我如今有一事,只有她能帮到我。”
伍濯非见她坚持,也就不再说什么,二十那日,便带上穆岫的信前往了大慈恩寺。
大慈恩寺内,贤妃孟希音正在大殿跪拜,殿内除了方丈并无他人。孟希音闭目叩拜,而后起身上香。
“娘娘每月礼佛,当真心诚啊。”方丈点点头。
“会真大师,之前托您寻的大云经,可有下落?”
“大云经乃身毒大师所译,远在西南,又历史悠远,贫僧多方找寻,暂还未有结果。可还要帮您继续寻找?”
“有劳大师。万望能寻到。”
此时伍濯非已经来到大慈恩寺,虽然贤妃确实没带大阵仗,但还是有些侍卫在厢房周围守着。伍濯非有些懊悔没穿身方便的衣裳。她绕着厢房外头走了一圈实在没看到可以翻过去的地方,只能先走开,等侍卫松懈点再溜进去。
或许是因为许久没干这样的活计,伍濯非时不时盯着厢房附近,却没意识到有人正在盯着她,待她察觉到一股视线时,用余光略扫了一眼,那是个穿着平常朴素的中年男子,除了略文气清秀,并无什么异样。伍濯非只当是自己太过异常,先从厢房附近离开,去偏殿拜了拜佛。她倒不太信这些,主要是她罪孽深重,假如信了,死后就只能下地狱了,但去求求财嘛,也不是不行。
从偏殿出来她就趁侍卫的空当,溜进去放了信。
然而回到酒楼,却见到某个并不想见的不速之客。
余妙初感到奇怪,似乎自从永平王府出事后,酒楼却总是来些奇怪的人,比如今日又来一位看着有点小钱的俊逸青年,不过左右这些人都会付钱,她也就不去想这事了。只是顾沅沅本来在大堂玩,见到这青年,就吓得跑到后院去了。
“那人你认识?”
“伍姐姐也认识。”顾沅沅小声道。
“怎么又是来找她的。又是仇人?”余妙初问道。
“不算是,但伍姐姐讨厌他。”
大堂里传来伍濯非的声音,余妙初赶紧跑过去看热闹。
“你怎么敢来见我?”伍濯非显然十分生气,“我只是金盆洗手,不是立地成佛。”
那青年却仍然笑眯眯的,起身抱了抱拳,“好久不见啊师姐。”
“赶紧滚。”伍濯非皱眉。
“我是来住店的,你不做生意吗?”青年拿出了一锭银子放桌上,余妙初眼都直了,她看看伍濯非,却见她无动于衷仍然板着张脸,纳罕极了。赶忙拉了拉伍濯非袖子,“掌柜的,你怎么还和钱过不去了。”
“我的消息,是你告诉江疑清的?”
“师姐可还喜欢这份见面礼?”青年仍然笑着,余妙初却吓得收回了想拿银子的手,“不要这么生气啊,我这次,可是带来了你想知道的东西。”
伍濯非冷冷地盯着他,“兰既明,你再敢耍花招,我就剁了你。”
“不带我去看房吗?”兰既明却转头对余妙初笑道。
“楼上请。”余妙初不敢看伍濯非的脸色,赶紧领人往楼上去。穆岫本在栏杆处看热闹,看兰既明视线向她转来,赶忙转身回了房间。
“生意不错啊,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客人。”
余妙初讪笑着答是。
顾沅沅这才从后院走来,来到伍濯非身边,“伍姐姐,他怎么来了?不会是查到我了吧?”
“你放心,他们想抓你早抓到了。都过了三年,他也不必为了你这样大费周章。”伍濯非道,“你安心回去看书,我会问清楚的。”
“你不要出手,会很麻烦。”顾沅沅担忧地抓着她的手。
“放心。”伍濯非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下午客人少了些,伍濯非才敲响兰既明的房门。
“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已升任京畿道的丝主,当然要来中都了。”兰既明的笑仿佛嵌刻在脸上,从未放下。
“你找我做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三年前出钱买赵符鸣性命的买主是谁么。”
“你肯告诉我?”伍濯非这才坐下。
兰既明给她倒茶,“眼下还不是时候,但我已经知晓。”
“你既不告诉我,我们又有什么好聊的。”伍濯非对他奉上的茶视而不见,兰既明只得先放下。
“我来,是请师姐帮忙的。”兰既明笑意更甚,“我初来中都,不及师姐在此处根深。”
“我们是可以互相帮忙的关系吗?”伍濯非眸色冰冷,“我不杀你,是因为你背靠雪衣行,不是因为我已原谅你。”
兰既明这才收敛了笑意,“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原谅我。但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助。”
伍濯非凝视眼前的男子,如果不是兰既明当年的背叛,也不会有如今的她。
十四年前,伍濯非十二岁,计划逃出雪衣行。
雪衣行的杀手从十三岁开始就要跟着前辈杀手执行任务,因此伍濯非早决定在十三岁前出逃。她感念雪衣行的养育之恩,但实在不愿意成为他人手中刀刃。
那时候兰既明才进入雪衣行一年,他是罪臣之子,逃亡途中被人拐卖至此处,虽然年已十一,但身手体力完全比不上织锦司内任何孩童,常常被欺负。为寻求庇佑,兰既明刻意讨好孩子们当中实力最强的伍濯非,起初伍濯非不愿搭理他,但兰既明巧舌如簧,嘘寒问暖,伍濯非便觉得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对他照顾几分。
决定逃跑的前一月,伍濯非一直在观察织锦司的守备秩序,午时一刻和子时一刻都有大约一刻钟的空隙。她彻夜观察,白日犯困,种种异常被兰既明察觉,询问她。伍濯非本不愿说,但见兰既明的身手根本不适合这里,一时善心大发,问兰既明想不想离开这里。织锦司处在荒原,在子时一刻出逃,只要能跑下一处小坡躲起来,就能尽量地避开守卫。兰既明十分开心并感激。
但逃跑那一日,伍濯非和兰既明没跑出多久,就被守卫骑马追上,原来一处小坡对于十二岁的她来说是这样的绵长,怎么跑也跑不下去。伍濯非被关在一处黑屋中,没有声音没有光亮地度过了十日。再出来,却没有见到兰既明,她以为他死了。却被孩子们告知,兰既明去缂丝处了。他们嘲笑她,救了一只白眼狼,连被背弃都至今不知。
兰既明用伍濯非的消息,换来了进入缂丝处的机会,他心狠胆大,被缂丝处的人赏识,将他带离了荒原,不用再饱受身体之苦。伍濯非开始执行任务后几年,也曾在某处布料店遇到过他,布料店是缂丝处的产业,她挥刀就要砍他,却被旁边的人拦下,告诫她不可任性。
“你偷偷带顾沅沅离开雪衣行,他们不可能不追究。是我隐瞒了你们的消息,是不是也算,折罪一等?”
“雪衣行在中都也有铺子,你根本不必住我这儿。”
“可是我告诉我的心上人,我不日将前往中都远方表姐的住处,她届时将来拜访。”
“哪个眼瞎心盲的,竟敢看上你?”伍濯非冷哼一声。
“师姐只要什么都不说就好,她一直以为,我是在做布料生意。”
“她对你有什么价值?”
“我心悦她。”
“少放屁。”
“你就为这个?”伍濯非感到奇怪,问道。
“还有一事,但我觉得师姐不会答应。”兰既明笑笑,“我还想知道,你是怎么离开雪衣行还能活到现在的。”
“你想离开雪衣行?”
“暂时还不想。你和之前离开雪衣行的人唯一的区别,就是你杀了师傅,难道只有杀了师傅,才能活下来?”
“你既然不想,就不必管这么多。”
兰既明笑而不语。
不过两日,顾沅沅也不再惧怕兰既明,店中客人散去时,她与余妙初竟围坐在兰既明身边听他说那心上人。穆岫和伍濯非在二楼往下看着他们,伍濯非一脸冷漠,穆岫则是好奇极了,“他也是雪衣行的?”
“他仍在职,你若将他报官,赏银可比我多。”
兰既明说他与心上人乃是两家世交,青梅竹马,幼时以长命锁定亲,只可惜他十岁那年家中遭难,心上人的父母帮他逃离中都,他却与仆人失散,之后被人救下,学起了生意,一待安定他便给心上人去了信,以长命锁上的花纹蘸上印泥作为信印,此后二人便以书信交流,直到近来他被派往经营中都的铺子,才能再见到她。这番话真真假假,假意伴着少许真情便足以令人动容。余妙初听得感慨万千,顾沅沅也一副感动的模样,说:“想不到你这种人竟也有心上人。”
“沅沅你怎么说话啊,什么叫这种人。”余妙初拍拍她,兰既明也笑着眯眼看她,顾沅沅尴尬笑笑,“这种……风流倜傥之人!”
“他的心上人,难道是祁家小姐?”穆岫喃喃道。
“你知道?”伍濯非问道。
“朝中所谓世交实在是少,再加上他是罪臣之子,那就只有十一年前兰家的科举案。兰家的世交,可不就是祁家。”穆岫解释道,“不过十一年前,兰家家主是礼部的尚书,祁甫元却只是礼部侍郎。如今祁甫元却已官至三品门下侍中。如果他的心上人真是祁家小姐,那他可真是妄想,祁大人怎么会把女儿嫁给一个商籍之人,更何况,我听闻皇后一直属意祁小姐做太子妃,不日或许就要下旨让她进宫做公主伴读了。”
“你听他鬼扯。”伍濯非道,“他别害了这祁小姐就谢天谢地了。我猜他接近祁家,就是为了当年的科举案。”
“他还想翻案不成,虽说当年的案子判的是重了些,本来只需杖刑加流三千,没想到被皇帝盯上,成为杀鸡儆猴的鸡,竟判了斩首。但过了十一年,谁还在乎真相。”
“死者在乎。”伍濯非没头没脑来了句,竟然有为兰既明说话的意思,但又有些心不在焉。
“他执意翻案的结果,就是让太子党再推出一人,来做替罪羊。”穆岫笃定道。
直到快月末,中都还没取消戒严,穆岫在信中与大公主穆卿云约定于撤销戒严后第二日在城外茶楼会面,因此久未能如约。但在一个细雨微濛的午后,兰既明的心上人终于如约来到酒楼。
祁舒淮是如今门下侍中祁甫元的女儿,她长相清丽绝伦,才学乃贵女之首,因此虽然已桃李年华却未成婚,仍然是皇后属意的太子妃人选,毕竟太子也算不上年轻。可惜祁舒淮一心只有她的既明哥哥,最近只苦恼着如何能不进宫做伴读。她向往兰既明信中所写的遍游名山大川、四处经营的快意日子,对于许多官家小姐汲汲营营嫁入皇家的努力不屑一顾,只是如今甲之蜜糖竟也落到她头上了。
余妙初看到一位戴着幕篱的女子缓缓走进店里,她赶忙上前招呼。祁舒淮掀起白纱一角,露出秀丽的眉目,她眉眼弯弯,问道:“请问,店里可有姓兰的住客?”
余妙初笑道:“原来是你,兰公子都与我们说了。姑娘随我来。”
祁舒淮边走边问道:“听说你们掌柜的是兰公子的表姐?”
“是吗?我也才听说。”
“你们掌柜的夫君呢?”
“我们掌柜的还没成婚呢。”
“恕我失礼。”祁舒淮歉意道,“那她真是厉害,一个人经营这么大的酒楼。”
“那不还有我吗!”余妙初笑道,“到了。”
祁舒淮施礼谢过余妙初,在门口站了会儿,吸了口气,叩响了门。
门缓缓打开,祁舒淮一时屏住呼吸,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走出来一位倜傥公子,虽然已十一年未见,眉眼间还是有些熟悉,祁舒淮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默默取下了幕篱。
兰既明笑得和煦,“阿淮,我们还是在大堂小叙吧。”
“也好。”祁舒淮回道,她转身欲往回走,又似乎想起什么回头匆匆说了句,“好久不见啊,既明哥哥。”
“好久不见。”兰既明脸上有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顾沅沅和余妙初坐在账台后,顾沅沅在练字,余妙初磕着瓜子竖着耳朵想听听不远处兰既明和祁舒淮在聊些什么,可惜听不真切。“妙初姐姐,非礼勿听。”顾沅沅抬头道。
“你还知道非礼勿听了。”余妙初叩叩她的脑袋,“你说他们能成吗?”
顾沅沅朝二人看了眼,“我觉得还是不要成为好。”
祁舒淮与兰既明寒暄了几句,无外是询问兰既明这些年都在做些什么、过得如何云云。说完这些,祁舒淮啜了口茶,才道:“皇后有意让我进宫,做二公主的伴读。”
“以你的学识,做公主伴读都有些可惜了。”兰既明佯装听不懂她弦外之音。
“她属意我做太子妃,可是我不愿进宫。”祁舒淮担忧道。
“皇后的懿旨,你不能违抗。”兰既明说些不痛不痒的话,“你见过太子吗?”
“之前一次乞巧节,在皇后宫中见过一次。”祁舒淮答道,“太子虽丰神俊朗,却不是我所愿。况且他宫中已有两位奉仪,日后继承大统也是三宫六院。我不愿成为他姬妾中的一员。”
“那你属意什么?”
“我……”祁舒淮看着他,沉吟片刻道:“我属意,天高地阔,无处不可去的日子。”
“那可太难实现了。”兰既明避开她的眼神,“你也知道,我此次回中都,不只是为了经营铺子。”
“当年兰家遭难的真相,我誓要查清。”
“我知道。”祁舒淮点点头,“但你有所求,我必会帮你。”
“多谢阿淮。”
祁舒淮笑着低头饮茶。
“那我希望,你能进宫做公主伴读。”
祁舒淮错愕地抬头看他,兰既明并不躲避,“是宫里,有你要查的东西吗?”
“没有。但宫里有太子。”兰既明缓缓道,“当年的科举案,因为我父亲与谷大人走得近些,而谷大人又是太子的舅舅,因而此案结束,皇帝也有很长时间冷落太子吧?我想,太子仁善,若我日后找到证据想翻案,除了太子,无人敢理。”
“我不了解太子,但是,皇后并不仁善,太子应当,也未必仁善。”祁舒淮犹豫道,她心下有些涩然,数日之前,方因为父亲执意想让她进宫而与父亲争执不下。
祁甫元只有她一个女儿,她的生身母亲又已去世,因此祁甫元待她如珠似宝,祁舒淮想读书习字便为她求来国子监的祭酒亲授,甚至政事也能与女儿说上一二。祁舒淮迟迟不愿成婚,他也一直未曾催促。可是此番得皇后青眼,祁甫元也很难不心动,试问这天下,哪还有未来皇后这样好的婚事呢?可令他没想到的是,祁舒淮仍不愿答应。
“连太子你也不愿,这天下,还有你看得上眼的吗?”
“旁人眼里太子是最好的男子,却不是女儿所属意之人。您教我识文断字,辩理明事,难道就是为了让我成为皇子妃,成为一个男人的贤内助吗?”
“那可是太子,你若嫁与他,便是未来的皇后,我们祁家也算是个皇亲贵戚了。”
“所以我的才学、名声,都只是您拿来谈婚论嫁、攀附权贵的筹码?”
“混账!”祁甫元怒极,扬起了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祁舒淮紧闭的双眼睁开,眼泪簌簌落下。这场争执就此不了了之。
“懿旨一下,我定是要进宫的。”祁舒淮叹了口气,对兰既明道,“我虽会帮你,但绝不会拿我的婚事来胡闹。若是日后太子想要我嫁他,你也要帮我。”
“我如何帮你?”兰既明问道。
“做我的心上人。”祁舒淮终于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
兰既明一愣,莞尔一笑:“好啊。”
祁舒淮临走时,余妙初过来结茶钱。
“你们这儿茶不错。”祁舒淮夸道。
“那就常来,我们掌柜的是江南道的人,还会点茶呢。”余妙初笑盈盈的,心里早在盘算着让伍濯非表演次银蛇入海该收多少银子了。
祁舒淮笑着答应,走到账台旁,看到顾沅沅在写字,都是些简单的开蒙时才学的字,但顾沅沅写得歪七扭八的,不禁问道:“你多大了?”
“十二。”顾沅沅抬头看她。
“你才开始习字吗?”
余妙初过来,说道:“她学一年多了,但惫懒,学不好。掌柜的才让她多练练字的。”
“你们请了先生?”
“哪里找得到先生,学堂不收女孩,花高价去找那些秀才,听说我们就是个酒楼,也不乐意来。都是掌柜的买些书,胡乱教的。”
祁舒淮有些诧异,愣愣地点点头,转身戴上幕篱走出店门,撑着伞消失在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