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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朱门客 ...

  •   春日的阳光不算浓烈,但当它透过窗映在伍濯非脸上时,却依旧让从噩梦中惊醒的伍濯非感到一阵窒息。
      睡梦中尖锐的喊叫、火焰与暴雨交织的嘈杂声渐渐在耳边消退,伍濯非眨了眨眼以求适应清早的光亮。这样的噩梦并非少见,因此她也未沉溺其中。还未等她起身,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一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她见伍濯非仍躺着,开口便数落了,“真不知道谁才是掌柜的,谭师傅早饭都做好了,你个老板竟还躺着?虽说我们生意是差了些,难道就不开张了?”
      伍濯非试图打断她,却发现口有些渴,未发出声音,她只得先披上外衣,下来梳洗,小姑娘仍在耳边唠叨着。
      “早上一来我就去瞧了,前日的账你都没抄上,哪日我与谭师傅把酒楼搬空了你都不知道吧?”
      “妙初。”伍濯非喝了口茶终于打断了她,“我知道了,今晚就看账。谭师傅白案功夫就那样,大清早开张了也指望不上几个客人,何必着急嘛。”
      小姑娘余妙初这才歇下嘴,略不服气地瘪了瘪嘴,“今日不知为何宵禁提前到酉时了,不早些开门更赚不着了。”
      “酉时?”伍濯非诧异道,“什么日子啊这么稀奇?”
      “不清楚,不过这几日我竟常看到卫将军巡城经过,从前还派不上他来,看来中都恐有大事发生?”余妙初略思索道,她所说的卫将军是南衙的一位首领,曾从人贩子手上解救过她,余妙初仍记着这恩情,这位将军却大约并不记得她。
      伍濯非常听她提卫将军,虽未见过却也知道是谁,“早些打烊也好,我就在客堂看下账,免得你记挂。沅沅呢?醒了吗?”
      余妙初见她已梳妆罢,便转身离开,“她早已在东厨,此时恐怕已偷吃上了。”

      铜驼街乃是贯穿肃国都城中都的中心大街,从宣阳门而入的两个街区,皆是商贩行人,繁华热闹。因此为免误伤行人、冲撞贵人,律法规定无故于铜驼街车马疾驰者,笞五十。
      然而今日却有一抹红色的身影驾马于铜驼街飞奔而过,路边的商贩匆忙逃避,好不狼狈,却敢怒不敢言,只因这位身着红色斗篷、笑容灿烂的少年人正是肃国唯一的亲王永平王穆榷的独苗——永平世子穆岫。
      此人今年二十又一,却未有妻室,成日混迹于秦楼楚馆、赌坊酒楼,是为清流所不齿的纨绔子弟。今日,穆岫同平常一样游玩回城,在街上寻找合心意的酒楼。已熟悉各大酒楼的他,眼下却盯上了路边一家从未踏足的小酒楼。
      余妙初看到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翻身下马,进入店内,他身材高挑瘦削,眉目有神,步子迈得较大。虽然从未见过传说中的永平世子,但从多家被挑过骨头的店铺小二的口口相传中,余妙初对这位世子也有初步的外貌勾画,她心感不妙。这种忐忑在这位客人开了包厢、上了各色菜式酒水、摔筷子摆脸色后轰然化作沉甸甸的倒霉与晦气感。她好言好语先安抚了这位客人,转头沉着张脸出门搬救兵。
      方一出门,便迎上来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女,脸上带着一丝担忧,“妙初姐姐,这客人怎么了?”少女姓顾名沅沅,三年前随着伍濯非一同来到中都开酒楼,虽已十二三岁却字都还没认全,伍濯非还在为她找先生授课。
      “今日晦气,碰上了中都赫赫有名的挑刺儿世子。”余妙初步履不停地向伍濯非的房间走去,顾沅沅紧随其后,“各色菜式全尝了一口都说难吃,酒水一口没喝就说不行,问我们酒楼靠什么安身的。如此金贵,合该去那些大酒楼才是,何苦为难我们?”她怒气冲冲地推开伍濯非房门。
      “掌柜的,永平世子大驾光临。”
      伍濯非因昨晚噩梦未歇好,正欲小憩一会儿,眼下又被打断了。她抬眼示意余妙初继续说。
      “永平世子瞧不上我们的菜式酒水,来者不善。我看,您要不去赔个不是,了结一下。”
      “永平世子……”伍濯非轻声呢喃了遍,“金枝玉叶,富可敌国,不宰他一顿,叫我如何安心?”
      余妙初失笑,“还宰他呢!我们今日可别被他扒层皮。”
      “他的事我也略有耳闻,如此执着于发扬纨绔的名声,只怕也不过是色厉内荏。这种人……” 伍濯非轻笑一声,“最好宰了。”
      “妙初,把你新酿的那坛青梅酒拿来。”
      余妙初讶异,“我们可不能卖私酿的酒。”
      “妙初姐姐,我们不说,他怎么知道是你酿的呢?”顾沅沅疑惑道。
      “你瞧,还是我们沅沅聪明。”伍濯非抚手大笑。
      伍濯非推门而入时,穆岫正举着酒欲往嘴里送去,听到开门的声音立刻放下酒杯,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抬眸正见一位身着红衣的清丽女子走来,脸上扬着一抹笑意,生就一双瑞凤眼,此时正炯炯有神地盯着他,穆岫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粗起声,“你就是这家店的老板?”
      “听闻小店酒菜未能入贵人口舌,鄙人特来致歉。”伍濯非欠了欠身,“小店一直苦于不及望月楼、樊楼之流,今日蒙贵人指点,方知竟是在菜肴上差人千里。若贵人不弃,小人愿奉上珍藏佳酿以表谢意。”余妙初在门外闻声,端着青梅酒进门放下便离开了。
      伍濯非亲自斟上一杯,奉到穆岫眼前。
      饶是穆岫再如何蠢笨,也能听出伍濯非言语中的讥讽之意,他感到几分赧然,决意接下眼前这杯酒后,无论滋味如何,还是说上几句好话以下台阶。未曾想到这杯酒确实不错,清香微涩,穆岫点了点头,“这酒倒是不错。”
      “难得能入贵人之眼,既如此,这坛酒便赠与贵人。”
      “你既说是你珍藏,我又如何夺人所爱。便将这酒算入这桌子菜,一并结账吧。”
      伍濯非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真情实意,“二十两银。”
      正在屋外偷听的顾沅沅轻轻吸了口气,低着声对身旁的余妙初道,“伍姐姐真敢下手,这都抵我们大半个月营收了。”
      “这点钱对永平世子算什么,我看掌柜的得后悔宰少了。”
      此时伍濯非正出来,脸上的笑意比进门时真挚许多,“妙初,等会儿好好送贵人出去。”
      这硬茬子就这样被伍濯非打发了,余妙初对伍濯非的宰客手法啧啧称奇,心中祈祷日后那世子可别回过神来再找麻烦。大单子过后,这一下午就没什么客人了,临近酉时,街上便有巡逻的官兵瞧着锣来提醒这些商户,一开张就够吃半月,余妙初也不再喊倒霉,乐呵地关了门休息去,临走也不忘抓着伍濯非到大堂看账去。
      伍濯非特别不耐烦看账本,一来是这数目看得她头痛,二来近日总是赤字,看着扎眼。但一看进去也就没顾上晚饭,天也黑了,余妙初和顾沅沅都已吃完饭回房了,谭师傅在东厨给她留了些饭菜,伍濯非揉揉了发烫的脑袋,正准备起身去东厨,却听到那里传来一些声响。
      她踱步过去,小心打开门,眼前一闪而过锋刃的光芒,一把冰凉的匕首就抵在了她的喉咙处。伍濯非看清来人,轻笑一声,“没想到世子竟有做梁上君子的癖好。”
      来人正是穆岫,只是眼下他着粗布,与白日华贵清隽的模样截然不同,神色也紧绷着。穆岫抿了抿唇,低声道:“帮我。”

      虽已宵禁,今夜的中都各街道却皆有点点星火。皆因今日内城中悄无声息地又变了天,高楼坍塌也不过在一瞬——肃国唯一的亲王永平王穆榷在宫中被以谋逆之名拿下,立时斩首,永平王府无一人得到讯息,直到酉时一过,南衙十六卫将永平王府包围,奉皇帝口谕,捉拿永平王府所有家眷奴仆,若有逃窜违抗者,立刻斩杀。一夕之间,中都最富贵堂皇的府邸,化为血腥满地的停尸场;皇帝的堂亲兄弟,忠心耿耿的朝堂肱骨也立时变作了乱臣贼子。
      这些变动,直到官兵举着火把搜查到酒楼时,伍濯非才隐隐察觉。她略为不耐烦地迎官兵进去,为首的官爷正是常在这一块巡逻的捕头,与商户们都熟识,他向伍濯非拱了拱手表示奉命行事,多有得罪。伍濯非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叮嘱一句小心别摔了东西。
      官兵在大堂搜查一圈无果,又上楼去查看房间,直到来到伍濯非的房前。
      伍濯非出声,“我的房间,也要搜吗?”
      “还请伍老板体谅我等。”捕头道。伍濯非只得点了点头。
      此时的穆岫,正在伍濯非房内的暗室里。
      他纳罕一个酒楼老板,为何会设一个密室在屋内。他点了火折子,查看这密室内的陈设。室内正中供着一把剑,因着前面点了香烛,穆岫不敢随意拿起,只觉得瘆得慌。他又打开一旁地上的木箱,箱内竟是各类武器,刀剑斧钺和各类飞刀暗器,还有几个瓷瓶。他拿开那些武器,箱底叠着一件衣服,一件粗布织的的衣裳,看不清颜色。穆岫摸了摸袖口,那里似乎绣了什么东西,针脚很密针法特殊,与这衣服材质有着不相称的精致。他将折子移近,看清袖口绣的是一只青鸟时,脑内啪得一声串联起了这屋内所有的古怪,似乎猜到了这位伍老板是做什么的。穆岫觉得这是个好的把柄,刚从王府逃亡出来还高悬的心略略放了些下来。
      官兵们在室内自然没搜出什么来,赶紧离开前往下一家去了。伍濯非送走官兵走入房间将门关上。
      “出来吧。”伍濯非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正准备喝下,脖子一凉,那把匕首又贴了上来。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世子就是这么对自己的救命恩人的?”伍濯非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还是说,我该叫你,郡主。”
      穆岫听到那两个字瞳孔微缩,把刀抵得更近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第一次见你,就看出来了。你虽然高挑,但肩窄背薄,手指纤细,并且一到说话,就要略微低着脑袋。”
      “这么敏锐的观察力,你难道是雪衣行的丝主?”
      伍濯非顿了顿,“你知道的还挺多。你翻我东西了?你动那把剑了吗?”问到最后一句时,她眉头拧了起来。
      穆岫本想装作威胁嚣张的气焰被伍濯非末了冰冷的质问打压了下去,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说没有。不多时她立刻反应了过来,“我不管你是丝主还是杀手,若是让官府知道你的身份,你也得下狱。”
      “你一个乱臣贼子,还敢威胁我?”伍濯非惊讶得有点想笑。匕首抵得她脖子不太舒服,伍濯非抬起手,还未等穆岫反应过来,她抓住穆岫的手腕拧了过去将匕首直对着穆岫,将穆岫按在了椅子上。
      穆岫吓了一跳,她看向伍濯非的眼睛,后者眼神里正带着戏谑。
      “你分明可以对付我,刚才为何还帮我?”穆岫有些慌乱,但又莫名放下了心,她直觉这个人不会害自己。
      “正所谓积德行善,当时我可没想到,你招上了这么大的事。你从王府里逃出来的?”
      穆岫闻言又不禁回想起来在王府里的景象,血河,哀鸣,还有倒下的母亲,她头痛起来,腹部也不适时地传来刺痛。
      伍濯非看她眼神涣散开,微皱眉刚想问她怎么了,穆岫就把眼闭上昏了过去,头险些砸向匕首,伍濯非忙将匕首取下扔了,穆岫的头就正正顶上了她的肚子。伍濯非叫了她几声都不见反应,将人提起来,才看到椅子上的血迹。
      “真不是装死啊。”

      穆岫从噩梦中惊醒,睁眼便看到了青绿色的床帐,她怔怔地盯着上方,一时缓不过神来,只隐约听到屋外有两女子的交谈声。
      “昨晚官兵也来我们这儿了?”余妙初刚从外头买了点蒸糕回来,“我看到告示了,永平王府谋反,昨晚全府斩首。真是吓人。昨儿中午,我才第一次见到永平王世子,想不到就是最后一面了。”
      “不是最后一面,她就在里头躺着。”伍濯非笑道。
      余妙初以为她开玩笑,轻蔑地一笑,但看见伍濯非仍然微扬的嘴角,有了一丝不妙,抬手就要去推门,被伍濯非拦下。
      “真的在里面,她不是世子,是个姑娘。窝藏她时,我也不知道是谋反,官兵来了才晓得。”
      余妙初眉头拧成一结,嘴角抽搐,张着嘴想骂人却说不出来,最后又气又压低了声儿说:“你疯啦?!这下她被抓了,我们也会入狱!”
      “把她送走不就好了?”伍濯非拍拍她肩膀,“那告示上可有说永平王世子逃走一事?”
      余妙初回想了一下,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那告示上说,永平王世子在城郊被俘,当场死了。”
      此刻穆岫已在床上坐起,看到自己身上被换了干净衣裳,身下垫着一块棉布,沾了血渍。她听到余妙初的话,一时没回过神来,怎么也想不通死了的是谁。
      “昨晚官兵来把大堂弄得一团糟,索性今日就不开张了。”伍濯非掏出钱来递给余妙初,“你去告知谭师傅一声今日不必来了,再去成衣铺子买几条与我身量差不多的衣裙,余下的钱就归你了。”
      余妙初赶紧把钱收好了,“铁公鸡拔毛,还真是罕见。”
      “那你还我。”伍濯非假笑。
      “你做梦!”余妙初开心地跑下楼去,“沅沅,走!带你玩儿去!”
      伍濯非推开门,看到穆岫已起身,拿起桌上的东西走过去递给她,“这是月事带,你等会儿自己换上。这是伤药,你手臂上有刀伤,我昨晚已帮你处理过,但需一天两换,你自己来。”
      “你,你为什么帮我?”穆岫犹疑片刻,又问了一句。
      “你都倒在我身上了,我难道还把你扔出门不成?不过你修整好,就赶紧走吧。这几日就穿女装,我已叫妙初买去了。可不要给我们惹麻烦。”
      “我有钱。”穆岫双目紧盯着她,脱口而出,“我如今尚无法离开京城,还需要你多收留我几日。我都听到了,永平王世子已经死了,我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你想待多久?”伍濯非表情逐渐变的严肃。
      “半个月。”
      “你想住我这儿,就必须对我坦诚,我收留你,已经被你拖下水了。”伍濯非看着她的眼睛道,穆岫被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所以,你要告诉我为什么是半个月。”
      “昨夜我出逃,是南衙的人在追捕我。南衙的卫将军是大公主的相好,如果有人特意设计了永平王世子之死,那必然是她在帮我,或者是卖与我一个人情。”穆岫缓缓道,“大公主的母亲贤妃与我娘是手帕交,贤妃每月二十,都会前往京郊的大慈恩寺礼佛三日,大公主亦会随同。我若能在大慈恩寺留下讯息与大公主相见,或许就能得到她的襄助。在中都,我已再无亲朋,我爹昔日的旧党,如今也不知是否反水,我只能抓住大公主送来的人情。”
      伍濯非细细思索了一番,似乎觉得有些不对,但欲言又止,觉得不多管为好,“那好。你换好后,下楼来吃饭吧。”

      如此无风无澜地过了五日,客人多时穆岫都只呆在厢房,无人时便会下楼帮忙收拾,余妙初都对她有几分侧目,待熟络后更是直言不讳问她那天挑着挑这挑那是不是在挑刺儿,穆岫不知是人在屋檐下还是真不好意思,笑哈哈说那是自己装纨绔的惯用技俩。顾沅沅也和穆岫混熟了,她年幼好玩,更是常找穆岫玩闹,虽然最后都被伍濯非轰去念书。
      第六日,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酒楼前,走进来一位妇人和数名佩剑侍卫,一行人气势不凡,神情不善,酒楼里为数不多的客人见此都匆匆走了。那妇人约莫三十五六,神色倨傲,待侍从擦试过桌椅后才坐下,眼神示意了一下侍从,那侍从便朗声开口:“我家主人来找五罗刹。”
      伍濯非在二楼走廊,闻言神色微变,扶着栏杆笑盈盈道:“我们酒楼没有这道菜,更没有这个人。”
      “她就在这里。”妇人沉声开口,“这弑师的白眼狼,竟还是个缩头乌龟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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