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你》CJ陈姜

6、第 6 章

　　“兰州喂，兰州，下一站兰州，在兰州下车的做好准备，兰州到咯”，列车员在车厢里的吆喝声传来。陈呈越过身边的人起身把对面行李架上那个黑色的行李箱取了下来在过道站好，双肩包背在前面背好，准备排队下车。
　　行李箱是刘亚娟在她工作的特产店旁边的箱包专卖店买的，尼龙布料的材质，容量很大。里面装的满满的行李和特产塞得一点空隙都没有，陈呈拎起来有点吃力。
　　特产是陈老汉儿特别买好交代陈呈到了学校要分给同学的，一些牛肉干和鱼干之类的吃食，是用来送礼的上等品。低头看着手里的行李箱，拉链头上还绑着刘亚娟祈福来的香囊，陈呈对于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既紧张又兴奋。

　　兰州站下车的人很多，随着人流出站后陈呈先到售票口抓紧买了下一趟火车的车票，拿到票后又到车站附近的面馆吃了个午饭。六小时的换乘时间对于陈呈来说并不难熬，坐在车站里看着各路行人，姿态各不相同动势千奇百怪，陈呈觉得这是个练习速写的好机会。在画的过程中偶尔有路过的人看到会夸上两句，坐在旁边的人也时不时扫一眼过去。陈呈两耳不问丝毫不被打扰一直画到车站里响起列车检票的广播，本子里的人已经多了十几页，平均不到半小时一个，时间在笔尖流逝的飞快。

　　17岁的陈呈独自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里，在那个以人情关系为重的小小社会里陈呈生活的还算体面。然而，列车的时速无法估计，当终点越来越近的时候，一种失重的感觉突然袭来并且就越来越强烈。窗外，从兰州开出去的这一路上，比从西宁到兰州的的景色变换的更加明显。看着城市建筑逐渐出现在眼前陈呈的呼吸声不可控制的变弱了，三十七个小时的硬座，太阳起落两个来回后在凌晨五点到达了北京西站。
　　尽管半年前来过一次，但不知是当时的记忆出了错还是首都翻新的速度太快，陈呈模糊的回想上次走过的路线但好像离出口越来越远。行色匆匆的人都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只有他在茫然的分析着地标方位，像一个误入了迷宫的人。这个点儿的西站人群不算拥挤，席地而眠的都是不知目的地在何处的旅人。像陈呈这种独自出行的人也很多，没人注意到他自认丢脸的行为，他却在人群里红了脸。
　　不敢张口询问，怕自己的口音引人发笑，在车站里转来转去又回到了原点。在原地重新又看了一遍地标和指示牌之后终于找到了出路。
　　西站外的广场里在凌晨的时候就已经支起了大大小小的早餐摊，陈呈找了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小店要了半笼包子便坐下来继续等时间走过。
　　等待有时候会显得卑微，就好像优先赴约的那个人已经在这场双方约定好的时间里输掉一样。但陈呈并不这么觉得，他早就习惯等待并逐渐擅长。

　　十点左右的时候，陈呈看到了在录取通知书附件里标注接送在北京西站往返学校的大巴车。虽然在陈呈的心里他觉得等待不是什么令人失衡的事情，但还是假装刚刚下车一样又过了十几分钟才去迎新位置报道的。
　　车站来迎接新生的除了刚刚结束大一生活的食物链最底端学弟学妹还有像大爷一样的高年级学长。陈呈拿着录取通知书走到那面旗帜面前时见到的就是一个人轻轻松松坐在守摊位置的没正形学长。不像其他人一样在阳光下举着牌子枯燥的等新生到站，这人自己一个人在太阳伞下的阴凉处非常惬意，见到有人走过来也没摘下墨镜，一双长腿架在前面的小桌上，好像睡着了一样。
　　“美院新生？”，就在陈呈犹豫着要不要说话的时候，那人开了口。
　　陈呈点头，那人又接着说：“上去随便找个座位坐着歇会儿，满人就走。”地道纯正的北京话。

　　车上闷热，陈呈上来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坐在位置上了。整个学校在西站派了四五辆大巴车，按概率学来说是有可能和同专业的人坐到同一辆车上的。所以每次见到有人上来，车里的人都会投出好奇的眼神打量。陈呈有点不习惯被注视的感觉，有点紧张的找了个离门口比较近的座位靠窗坐下了。
　　上车的人越来越多，交谈声开始在大巴车各个方位传来。并没有人跟陈呈搭话，旁边的位置也一直没有人坐。故做出一副很疲惫要睡着了的模样，以此来遮掩此时莫名的难堪。没想到闭上眼的瞬间居然真的睡过去了一会，等再睁开眼时车上的人几乎已经坐满了。应该就要开车了。
　　大巴车是陆续开的，在地面上迎新的人要继续等还没到的人，陈呈这班车只有一个人跟着回学校。发动机的声音响起，刚刚下面带墨镜的那个学长上了车。他站在车头位置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先暂停聊天。从他拍手开始到声音停下去大概两三分钟，前面那人不耐烦的皱了皱眉。

　　声音安静下后，那人摘了墨镜站在大巴车前声音清晰的说道：“我叫沈斯语，大三雕塑系。首先恭喜各位顺利摆脱无聊的高中生活来到大学。近精细、致广大，欢迎加入首都美院。”，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听到意料之内的掌声后接着道，“或许各位之后会发现大学并不如现在的你们幻想中的那样美好，但希望你们能记住此刻的感受，这是很珍贵的记忆。”
　　“四年其实很快，别怪我趁现在还没跨进校门就开始敲打你们，在座应该有雕塑系的吧？”沈斯语墨镜下长了一双桃花眼，游刃有余的控制着讲话的节奏，看到有几个学生举手后接着又说：“就拿我们雕塑系举例好了，四年其实就是你做了六个大作业之后就莫名奇妙的要毕业了，时间会在人不注意的瞬间就匆匆过去的。美院的校风很自由，不要虚度光阴，抓紧做点有趣的浪漫的事吧。”

　　有些人天生就适合演讲，就如同沈斯语一样，他讲话的声音并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却让人听的很清楚。讲的内容松弛有度，配合着适度的留白。这是别具一格的迎新，在座的人这辈子都会记得沈斯语这个人，陈呈很确定这点。
　　车上的空座还有三四个，沈斯语坐到身边的时候陈呈有点紧张。但是这个人坐下来之后就没讲过话了，只是皱着眉闭眼休息。陈呈自觉的板住身体避免动作过大惊扰到身边的人，每次坐车的时候他都很喜欢看窗外的风景，所以都选里面的座位。看着车窗更能感觉到世界广阔，这种对比下能给人一种众生平等的错觉。
　　沈斯语懒得往里走，挑了个最近的座位坐下。墨镜下的桃花眼在坐下的时候看了身边的人一眼便没有在投去多余的目光。经历过三天火车生活的陈呈身上的味道有点难以言说，坐下不到两分钟沈斯语就有点后悔了，但是现在换座位又不合适，只能忍着。

　　车子大概开了一个小时，路过记忆中的校门口后在林荫路两边停了下来。下车后就有等着的人指引这些刚刚到来的新生到不同院系去报道。沈斯语在车停下之前就离开了座位不知所踪，陈呈拿下行李后顺着指示牌走到了油画系的报到处。
　　油画、版画、雕塑等纯艺专业是同一栋教学楼，楼前的空地上摆了一排长桌，是按班级排列的报道签到处。油画三班，找到自己的班级走过去时队伍已经排了两排。这时候周围的人不仅是同一个院系的还是同一个班的的，陈呈看着一张张暂时还陌生的脸只觉得亲切。
　　在排队时被后面传来讨论校考分数线和今年考题的交谈声吸引了注意。高中时全校只有自己选了艺考美术，当时身边除了陈景之外没有可以讨论的人，陈呈有有点好奇他们都有什么样的想法，听的格外仔细。
　　“校考之前我们画室的老师压了好几个题，一个都没中。听说好像是画风改革，素描速写色彩的考题跟之前几年的都不一样。”
　　“我们画室也是，有个常年备战首都美院的复读生，考了四年之后崩溃了，后来直接去打工了。前三年都是文化课没够，今年是校考没过。老师说他的画太匠气。”
　　“好多这样的人，画的也很好但就是考不上，复读十年的都有。”
　　“不过今年的考题是有点难，速写的时候我直接懵掉，跟考前集训练习的内容完全不一样，当时都想直接交白卷了。”
　　原来专业的画室还能押题？他们的考前集训是陈呈没有过的经历。两个男生听口音像是同一个地方来的，从他们谈起考题改革开始语气中就带了点儿难以察觉的得意，虽然在抱怨考题太难但话外的意思是这么难也还是考上了。陈呈敏锐的察觉到首都美院的人都有点眼高于顶的的气质，有点担心自己相处不来。
　　有个女生原本也跟陈呈一样站在旁边默默的排队，听到交谈声很自然的插了进去：“你们有没有看到今年的优秀试卷？有一个速写多人农作的画，据说那个大神是我们油画系的”
　　女生穿着白色连衣裙，带着眼镜也遮不住一双明亮的眼睛。跟外表的文静不一样，八卦的拿出新款手机打开微博找到一个关注的博主等图片加载出来。3g网的网速很慢，等画面一张张加载出来的时候签到的队伍已经排到跟前了。
　　陈呈低着头写上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手机那栏写了无。身后那两个男生凑过去看女生手机里的画后发出惊呼的声音，陈呈也想回头去看看优秀的大神作品，他校考速写画的也是多人农作的主题，很想知道自己和大神之间的差距在哪里。

　　签到桌前，学生会负责新生报道的学长在看到陈呈签好字之后有点惊讶，面前这个平平无奇的男生原来就是班级群里一直在讨论的大神新生。优秀校考作品的画现在挂在一楼展厅里，他也在前几天刚刚去看过，果然高手都是从表面上看不出来的。
　　陈呈没注意到桌后人的异样眼神，也并不知道原来刚刚那几个人在讨论的大神竟是他自己，拿过新生守则后就往寝室方向走了过去。

　　八九月的天气在正午阳光最充足的时候还是有点热的，不比西北那种烤人干燥的环境，首都的烈日下有相对湿润的风。新生报道这天是学校里最热闹的时候，大多数本地人和很多离得近的家长也过来送孩子上学，成年人的对话往往都是自然而然的，四处都是打招呼的客套声。还有原本在同一个高中又一起上了同一个大学的学生，说说笑笑间的神情在陈呈的眼里看起来都很自信大方，是他想成为的那种人。

　　到了宿舍楼先找到了宿舍号，二楼217推开门的时候里面一个人都没有，陈呈松了口气。有两张床上已经铺好了被子了，还有两张床是空的，其中有一个是陈呈的，另外一个应该还没到。
　　床的栏杆上贴了名字，陈呈是靠近门口的下铺的位置，上铺是一个叫段嘉闻的人。放在行李箱之后到宿管那边领了被子和钥匙，花了一百二十押金。陈呈一共带的两千块零一点的积蓄到现在就只剩一千六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