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你》CJ陈姜

5、第 5 章

　　2011年8月底，陈呈独自一人乘坐绿皮火车从西宁去往兰州，晚上9点多火车出发，在此之前已经经历过三小时大巴车的路途才到达西宁火车站的陈呈有点疲惫。半夜的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和泡面味混合的味道，他这个位置又离车厢厕所近，经常有人走来走去，漫长的黑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皮肤有点发黑又清瘦的男孩穿着一件勉强合体的黑色夹克衫坐在最里面靠窗的硬座上，陈呈手里抱着自己的书包眼神时不时扫过放在过道对面行李架上的黑色行李箱，确认它还在后又发呆般看向窗外，实在撑不住了，意识渐渐模糊偶尔还能听到冲水的声音，再之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好像睡了很久，忽然被喧哗声惊醒，陈呈睁开眼就看到模糊的车窗外太阳已经升的很高，从身后那桌人的聊天中得知还没到兰州松了口气，幸好没有坐过站。
　　等会到了兰州之后需要在候车室里等6小时然后换乘从兰州开往北京的车次，然后在第三天凌晨五点到达北京。这是上次去北京校考的时候就走过的一段路，当时是陈老师陪着他一起去的。
　　陈呈选择走艺考这条路实际上也是陈老师的提议。陈老师全名陈景，是西北支教活动被指派过来的老师，负责他们班的语文课。高二那年有一次自习课他在画板报的时候，路过的陈景意外的发现陈呈画的板报很有意思，后来就在闲暇的时候经常找一些素描书过来让陈呈临摹。

　　一开始看到那么难的画面时，陈呈不觉得自己能画好，这一看就不像板报那么容易。可当手里被塞过来铅笔，又对上陈老师那充满期盼的眼神的时候只好硬着头皮试着画了起来。
　　因为陈呈家离县里比较远所以一般都是一个月回去一次，第一次画临摹就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陈呈摸着着手里的铅笔和画纸，这些都是陈景买来的，他抬头小心翼翼的看向了对面那个年轻老师，陈景察觉到小孩的眼神，轻声说道“没关系，你就试试，画不好也没事，就当陪我待一下午”

　　听了这话陈呈心里对这个年轻老师忽然升起一种怪怪的感觉。忽略小小的异样情绪，手上不再耽搁开始动笔画了起来。日落时分，操场传来篮球场的声音，同样是一群没有回家的高中生在外面玩的正开心。教室内，画笔落在素描纸上不断塑形又修修改改，这一画就是三小时，陈呈已经完全投入到画里去了，连陈景中间离开了一段时间都没发现。等到感觉画的差不多的时候陈呈停下笔，看着面前的勉强可以叫做画的东西有点懵，这是自己画的？

　　陈景坐到陈呈旁边看着他手里的画笑的开心，“你小子，你是天才啊？画的也太好了”，陈景本科和研究生读的都是文学，对绘画只在高中的时候有接触。不过这也够了，足够看出面前这个平时沉默寡言成绩中等的孩子确实是有绘画天赋的，而且天赋还不是一般的高。画面里素描景物的结构清晰，虚实关系过度到位，景深和透视把握的也很好，真的很难想象这是陈呈第一次画素描画。对面的少年还不知道陈景在兴奋什么，稍长的刘海遮住了一点眼睛，心里想如果再改改应该可以画的更好的。

　　这之后陈景又陆陆续续找了好多书过来让陈呈临摹，偶尔还会摆出姿势当模特让陈呈练习速写。他告诉陈呈，高考不止有学课本那一条路，还可以靠画画考试，上专门学习绘画的院校学习。陈景说，“陈呈，你该去那样的地方施展你的才华。”
　　高二期末结束后，陈景跟着陈呈去了趟他的老家，打算做一个家访。其实当时心里已经有了想法，准备说服陈呈的父母让他们支持陈呈去走艺考的路子。不说为人师表吧，单纯不想看到这么高的天赋被浪费，繁星总不该被灰尘掩盖光芒的。
　　两人从县里的客运汽车站上了车，到陈呈家的客车每天只有这一班，已经很好了。因为如果不是在西宁边界那边建了一个动物保护基地的话，或许连这一趟班车都不会有，只能做一半客车后徒步回家。
　　刚上车的陈景还有点兴奋的状态，好像要去采风的那种心情一样。直到一个半小时后，车子越开越荒凉，沿路几乎看不到任何的城镇或村庄。中间还经过了一段没有修柏油的土路，看着尘土飞扬的车窗，陈景反思自己是不是太没有分寸了？平白无故给一个小孩造了梦，却不曾考虑这段路是不是他能负担的起的。

　　天色逐渐暗了下去，汽车在一个勉强能算的上村庄的小镇站点停了车。看着陈景一脸疲惫的脸色陈呈莫名为路途的偏远而感到自责，尽管他并没有做错什么。而为了掩盖这种情绪，做出的反应也只是一言不发提起了陈景的行李。
　　这一路的颠簸逐渐消磨了初初听到陈景讲述那个关于大学梦时的兴奋，陈呈恢复清醒认清现实，心里嘲笑自己是怎么敢幻想那么美好的东西的？明天等班车到的时候就送陈景回去吧，今天晚上委屈他在家里对付一下。这个白日梦做到这已经很圆满了。

　　陈呈是个沉稳懂事的孩子，陈景早就发现了这点。他没有阻止陈呈提行李的行为，因为这个时候如果去拒绝陈呈这种类似补偿般的行为只会让他更加自责，不仅懂事而且敏感啊。

　　两人一言不发的向小路走去，陈景在陈呈的身边抬头看天，晴朗的夜晚天空上没有云，月光洒在地面上，脚下的路比城市里的路灯照过还清晰。西北的天空似乎离地面更近，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闪亮的星星。星空这么亮，脚下的人影被对照的愈发凄凉。
　　身边的少年比自己矮半个头，身形瘦弱却挺拔。或许是西北人特有的气质，像黄土地一样赤诚，即使一言不发也能感受到一种坚韧的力量。陈景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在没有自己同行的时间里，陈呈应该也是这样，沉默的、孤独的走过无数次这样归家的路。这种身在他乡却被乡愁感动的心情让他格外的想关照这个孩子。默默做了决定，陈景诗性大发，搭上陈呈的肩意有所指地开口道，“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不畏浮云遮望眼啊陈呈。”

　　默默走路的陈呈听到陈景的话也抬头看向了那曾经看过无数次的星空，第一次感觉从陈景的嘴里描述出来的星空那么浩瀚。转头看着身边正在指着天问他那是不是北极星的年轻老师，心里那种怪异的情绪又悄悄的升了起来。

　　2010年的西北，条件已经比过去几年好了很多了。陈景其实幻想过更糟糕的情况，但坐到陈呈家的饭桌上看到那几道简单但明显用心料理过的家常小菜后放松了很多。
　　陈呈在回来前打过电话到家里告诉父母会有有老师跟着一起回来家访。父亲陈老汉儿、母亲刘亚娟两人没招呼过城里的客人，而且一般也不会有什么亲戚朋友过来串门。在接到电话的时候就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院子里虽然是沙土地但没有杂物，七十多平大小的砖瓦房坐北朝南，东西两边各一间卧室，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那间已经收拾好空间铺上了新晒的被子。
　　可以看的出，整间房子虽然陈旧但是打扫的很干净。勉强算的上是小客厅的空间靠墙有一张长沙发，上面摆着几个绣着经典藏族纹路绣花的靠枕。此刻陈景就坐在这间小客厅里正中间摆放的折叠餐桌前，看到陈景在打量那几个沙发靠枕，陈呈开口说道，“那几个都是我妈做的，她平常会去那种特产店做手工”，这是陈呈家里重要的经济来源之一。

　　陈老汉儿拿出珍藏的好酒招待，陈景也没有推辞，任何人面对这种质朴的热情都没有办法拒绝。几口酒下肚，倒是不像刚进门时那样尴尬局促了，刘亚娟率先吃完说着你们好好喝便下了桌跑到厨房开始收拾起来，准备再做两个下酒菜。
　　饭桌上，剩下的三个男人边吃边喝。陈景是个聪明且善谈的人，在听到陈老汉儿说西北方言的时候也能靠推理听出他想说的话，大部分都在讲多谢他帮忙关照陈呈这样类似的话。他也如实的回答道，陈呈是个很乖很听话的孩子，而且很善良在学校表现的也很好。
　　眼光边说着边看向坐在一旁的陈呈，陈呈也陪着喝了两杯，白酒下肚后不过几分钟脸就变得红扑扑的，身板却在桌前坐的笔直，双手放在两腿上，那种拼命要保持清醒的样子显得有点憨厚。
　　陈老汉儿拍了拍陈呈的肩继续对着陈景说道，“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说话，我还担心他在学校受欺负，现在总算能放心了。”
　　可以看出这对父母还是很疼爱陈呈的，在这个大半儿孩子初中都没毕业就出去打工的小村子里能把陈呈养到上到高中就说明他们是用心在培养孩子的。

　　陈呈其实不擅长喝酒，连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白酒后劲很足，这一觉睡到晌午，等他醒过来的时候陈景早就离开了。他不知道他睡过去之后这段时间里，陈景他们都聊了些什么，只不过陈老汉儿在看到他醒了之后就过来对他说，“你想要做什么就去做，钱的事你莫担心。”陈呈没答话，理智提醒他不能这么自私，可又忍不住回味陈景说的那个美好的大学梦。

　　他最终还是在父母和陈景的支持下选择了艺考高考。高三上半学期陈呈一直在用空闲时间练习画画，陈景也帮他找了一些往年校考的题目分析各个学校的特点和喜好的风格。经过反复的对比和筛选后，过了年的2月某天陈景陪着陈呈一路坐火车从西宁到了北京。一路奔波终于在4月的时候收到了首都美院的考试结果，得知高分通过并且可能还是全部考生里排名前十的时候陈呈还像在做梦一样。
　　直到今天，通过高考文化课拿着录取通知书独自踏上去往北京的路上时，陈呈终于相信人还是可以做梦的，因为说不定哪天就真的会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