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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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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昂出事之后休学了两年,后来直接跳级转学上了一所私立中学。我就是在那一年去到他家开始画画,那时候的他已经能很熟练的收拾情绪了,根本看不出曾经经受过重大创伤。”
咖啡适时被端上桌,郑蔚向服务生点头致谢,继续道:“于无特别交代我要时刻关照他的情绪,这也是让我过去的目的,所以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观察的特别仔细。但第一次发现他在自残的时候我其实没有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因为他用的方法很隐晦。只是静静地盯着灯,流出了眼泪也不眨眼。”
“我被他警告不能将这件事告诉于无,想着这不会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就答应了帮他保守秘密。但是这种对抗生理极限的行为让他很上瘾,他开始不再满足于这么简单的挑战。”
“这种行为就像在精心雕刻一张伪善的面具,表面上越是迷人,背地里就越多裂痕。他那些被压抑的情绪终于以另一种更粗暴的形式发泄了出来。那些你能想到的或是你想不到的事他都做过,为了防止更大的意外发生,我才带他去看了地下演出。这或许不是最好的办法,但他终于停止继续伤害自己了。”
郑蔚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将自己放在了一个极其无辜的位置上,似乎还扮演了拯救者的角色,任凭陈呈的眼神再怎么愤怒都找不到正确的宣泄对象。
时间一点点过去,郑蔚仿佛也讲的口干舌燥,喝起咖啡来都粗鲁了许多。他眯了眯眼,似乎回想了一些细节才继续道:“于无和李清可以说是本性难改,只安稳了一段时间就回到了原来的生活作风。李昂住在西山别墅十三年,真正与他们生活在一起的时间算算还不到其中的五分之一,后来他在初中毕业那年就搬出去自己生活了。”
“他有了新的爱好,开始变得热衷于将自己放在喧闹的人群中,因为太缺爱所以充满矛盾,既渴望被看见又因此经受折磨。所以他会去模仿别人的行为举止以便于交际,就算是不理解的事情也能完美的复刻。这就像集邮一样,他开朗了许多也有了很多朋友。”
“表面上看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不过火山不会因为休眠就停止爆发。”
“他上高一那年发生了一些事情,这次同样是照顾他的阿姨最先发现了他差点死在公寓的画室里。他吃了大量的颜料同时用美工刀割了大腿动脉,手法极其精准,这都是他常看解剖纪录片学来的。送去医院后,在急诊里躺了三个多小时才被救回来。”
郑蔚故意忽略了最关键的一段起因,将自己在其中参杂的引线巧妙的掩盖,把李昂的过往描述的即浑浊又阴沉。在说到这里的同时也在观察着对面的人,陈呈不知在何时低下了头,看不太清脸上的表情,以至于他也错过了郑蔚那不怀好意的算计眼神。
“听说在这次之后他恢复的很快,这或许是那个心理医生的功劳。但上次在现场碰到他之后,我就知道他并没有变好,而是正处在一个更大的爆发节点之前的缓冲期。”
“这样的李昂很危险,他根本不像你看到的或是你想象中的那样美好。之所以说他没有心,就是因为他最擅长以不同的面具应对不同的人,或许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哪些举动出自真心哪些举动算在演戏。”
话绕回来,终于将句号圈完整。陈呈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白水没什么特别的口感,不过是像带着细碎的冰碴儿一样难以下咽。
郑蔚满意的看到陈呈拿着杯子的手正在发抖,忽然对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大学生也升起了一种特别的兴趣,他与李昂一样都带有某种矛盾的气质。
这个发现让郑蔚稍稍改变了一些原本的目的,火势再凶猛一点才够好看,他将本该到这里就结束的话又添柴继续:“可千万别产生能够拥有他的错觉,也别对他抱有幻想。他对你的特别就像拿到了新玩具那样单纯,如果将这误以为是特殊的感情就太愚蠢了。”
郑蔚想到之前调查出有关陈呈的背景,直白的说道:“你的家境不太好吧,费劲心思、辛辛苦苦考上美院,打两份工还要申请助学金补助才能安稳的生活,你爸妈应该还不知道你在这边整天跟一个男人厮混在一起吧?说实话,我不觉得他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风险。同性恋这种事情一旦被人发现就会被定义成异类,你这些辛苦就全都白费了。而他,也许会为你伤心几秒,但还会继续找到更多好玩的新玩具。”他的语气带着怜悯和可惜,似乎在真情实感的为陈呈考虑。
见陈呈没有反应,又说道:“也许你会觉得我说的话刺耳,但这就是真相才能带来的独特观感。我就是最好的例子,你看看他现在对我的态度,就是你之后将会面对的。”
窗外的月色浓重了许多,街灯闪着明晃晃的暖光,像是失落于低空中的启明星。这条街处于整栋楼的背面,风景不如开满门店那一侧热闹,马路上大多都是无意途径此处的行人。
咖啡店内的客人三三两两的离座,纯音乐与布鲁斯小调连续播放的音响也停止了转动。前台将账面轻点,结束了一天周而复始的枯燥工作。服务生在收拾好餐位后也站在一旁发呆,无聊的等待最后一桌客人离开。
郑蔚喝完第二杯咖啡后便不再开口,静静地观察着陈呈的变化,期待能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些有趣的反应。他幻想着陈呈可能会有的表情,也许是勃然大怒的、也许是潸然泪下的、也或许是屈辱难堪的,不管哪一种都很令人兴奋。
但陈呈突然站起身动作吓了郑蔚一跳,椅子的摩擦声在没有音乐的空间内格外醒目,他下意识的伸手做出防备的姿态,还以为陈呈是太受刺激要动手打人,但没想到陈呈只是询问了洗手间的位置后就匆忙走开了。
陈呈在听了这么久的故事后大脑已经不怎么好用了,郑蔚所说的那些话密度太高,让人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仅仅是识别他发出的那些汉字就已经花光了所有的精力,再将单字重新拼凑解读不免产生一种头晕目眩的生理不适。
他离开的脚步只有微不可查的失重,四平八稳的进到卫生间隔间内后,关门的动作才看出有些慌乱,拧了两下才将门锁紧。然后就控制不住的跪倒在了地上,扶着马桶吐了出来。
中午吃过还未完全消化的食物顺着食道涌出,发出难闻的味道,混合着卫生间内劣质的香氛味道更加引人反胃,他感觉自己的胃受到呼应在痉挛,干呕了几次只能吐出一些液体。
胸口很闷,手指也变得麻木。他按了下冲水键后栽坐在了一旁,倚着隔间的木板像是溺水后那样大口的吸取着氧气,可因为紧张而呼吸过度的症状并没有立刻缓解,反而越是呼吸就越无法呼吸。
好在隔间内的空气拥挤,陈呈在地上坐了几分钟后得以恢复正常。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水池前洗手。抬起头与镜子里的人对视,原本眉头紧皱的脸忽然就笑了一下,不过这笑容因为皮肤太过紧绷而显得有些诡异。
他想怪不得段嘉闻过敏了,中午的饭不只是他一个人吃了有问题。
他像没事人一样走出洗手间,回到座位后,站在桌边将剩余的半杯水喝完。然后拎起了自己的背包,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才注意到对面还坐着个人说道:“确实是一个有趣的故事,这杯水麻烦你买单,谢谢。”说罢就离开了咖啡店。
店门开合之间响起了清脆的铃铛声,有一阵不听话的风钻入到店内,带着一股凛冽的味道。郑蔚坐在原地被陈呈的反应弄的有些发蒙,他抬头向窗外看去,刚刚还泛着普兰色的天正飘着柳絮般的雪花,质感又干又轻薄,一看就知道这场雪会下很久。
而陈呈在大雪中行走,穿着不太合体的黑色牛仔裤,因为裤腿太短而显得有些滑稽。黄蓝相间的棉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臃肿,尤其是背后还背着一个笨拙的黑色尼龙包。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让人印象深刻的装扮,但那个背影却给人一种不要命的倔强感。
服务生上前提示郑蔚这最后一位客人店内即将打烊,他温和的道歉并表示会马上离开,神情中有一丝难得的茫然。
晚上九点,李昂躺在寝室的床上看书。自从开始供暖以来,室内的温度就维持在二十七度左右,外加附中寝室的条件比较好,只穿一件棉质的短袖都不会感觉冷。
枕边传来震动的声音,他翻书的动作顿住,拿出手机后点开,不出所料看到陈呈发来的日报。不过这是今天的第三篇,陈呈迟到了。
短信内容不多,李昂靠坐在床边看完了整篇后有一种莫名的预感。他点开那个狗头的号码直接播了通电话过去,嘟声三下后被接起。
电话那头有明显的车辆行驶声,他试探的问道:“陈呈,你在哪?”
陈呈的声音通过电流传到这边,有些失真:“我在公交车上。”
“我是问,你刚刚在哪?”李昂下床胡乱套了一件外套,肩膀夹着电话有些行动不便。
陈呈还想撒谎,但不等开口说话,公交车就很不给面子的响起了到站提示音。
李昂听着那距离附中一站地的熟悉地名有些生气,手拿过电话开了寝室门,冷冷的对着听筒命令道:“现在马上下车,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