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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   李清是傲慢的,她看人时总带着一股自上而下的审判意味,常常让人在那种眼神下感到自惭形秽,这种瞧不起的姿态甚至与钱和地位无关。是以她对李昂的情感很复杂,即将他看作最珍贵的礼物又觉得他是她潇洒人生中的败笔。
      她一生无拘无束有太多精彩的瞬间,那些都是她真正活过的证据,也是她在追求自我意识与存在中收获的里程碑。她问于无是不是做错了,想听的也只是一个否定的答案,因为这关乎到她四十多年来一直坚信的信仰基石。
      所以她可以接受自己的儿子是个同性恋,甚至认为这样的经历会让李昂活的比普通人更加具有戏剧感和人生厚度。但李昂的对象应该是一位同样出色的人,不论怎样都不该是那个浅薄又愚蠢的穷小子。

      李昂停下脚步站在餐桌几步开外,对于李清知道他这些事并不感到惊讶,只是她话中那三个字太过刺耳。他想他其实不必要向这位‘不相干’的女士解释陈呈有多好,或许这样才显得更加有底气。
      但年轻的冲动总是如困兽于笼中般暴戾,他几乎是紧咬着牙说道:“比起你四处留情和那数不胜数的男人,他不知道要入流多少倍。”
      李昂垂在两侧的手紧紧捏住手机才克制住没有继续说出更难听的话,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这里,见到陈呈。
      关门声震的玻璃都颤了几下,餐桌上的气泡水二氧化碳消散殆尽,碗底那颗豆沙丸子变得干瘪疲软。
      于无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仿佛置身于小剧场刚刚看过一场精彩的演出般点评道:“他刚刚那幅表情跟你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不过你也是,即使是要试探他的态度也不用挑这么伤人心的台词。”
      李清仰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不咸不淡的道:“我是真心认为那个土小子不入流。”

      “那个谁,姓陈的,你过来这里举一下画板。”画室最西侧的小组传来一声召唤,说话人的声音有些尖细刺耳。
      陈呈停下手中正在贴画的动作穿过大半个画室走到那人身边举起了画板,今天这一天已经记不清被使唤多少次了。原本跟陈呈一起贴画的谢如意见人走了之后喊了崔景昊一起帮忙,两人合力将剩余的画按照评分依次贴好。
      谢如意转身走到休息区喝水,他看着那边高举着画板的陈呈和他旁边正悠闲的坐着点评的小光头不禁翻了个白眼。其实不光是陈呈,就连他和崔景昊也被使唤了好几次。
      “这个老金还是这么烦人。”谢如意小声嘟囔:“明明画架支高点就行,非得让人过去举着,耍什么威风,感觉自己很牛一样。”
      “行了,你小点声。”崔景昊拍了谢如意一下,继续道:“他也就呆这一个月,忍忍就过去了。”
      “你忘了咱俩去年被欺负的多惨了?不过去年有人能治得住他,他还稍微收敛点。现在可倒好,越来越过分,看陈呈性子老实就蹬鼻子上脸。”谢如意愤愤不平,忽然想到只有一个人能杀杀老金的威风。
      他打开手机翻到美院制造机的群聊,在里面艾特那只灰猫头像的人:@s大哥,有人欺负人。
      灰猫头像过了半天回复道:怎么说?
      谢如意手机叮咚一声,他秒回复:反正你快来!画室需要你!
      灰猫头像没有再回复,谢如意又狂轰乱炸的连着发了好几条,灰猫头像回了一个句号,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谢如意终于停止了消息。

      老金真名叫什么没人知道,具体的背景也没人知道。他比谢如意他们在这个画室工作的时间都要长一些,所以行事作风有一种让人很不适的主人风范。
      他个子不高,身材又很圆润。一张扁平的脸上两只眼睛小小的,戴着副圆圆的眼镜,鼻梁不高鼻头偏大,嘴唇也很厚,外加上没有头发,整个人透着一股谄媚的气质。
      谢如意很不喜欢这个人,除了行事作风之外还包括他的画风和作画思路,这一点陈呈也是最近两天才察觉到的。
      他举着的画板上是老金刚刚在这一组做示范的一张画,几分钟过去后手臂已经开始发酸。但老金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手拿着伸缩教鞭指点自己画面中的各个景物做讲解,看起来一时半会都讲不完的样子。
      老金慢悠悠的将画面中的结构一一拆解,半小时过去后总结的说道:“当一组静物摆在考场上时,先不去考虑写实的准确性。构图的形式就那么几种,橘子有橘子的画法,苹果有苹果的画法,这个东西就像数学公式一样,直接套上就能及格。统考吃的就是这一点,想太多只会浪费在考场上的时间。”
      他充满教导意味的语气让陈呈有一丝反感,仿佛在座的人除了他之外都是些愚蠢的傻瓜,动脑分析只会让画面变得更差。但这种不思考过程只注重结果的手法确实能帮助到基本功薄弱的同学进步,面前的学生明显都被他这自信的一套鼓动了激情。
      陈呈看着学生们发亮的眼睛有些茫然,不知道将这样的思想灌输给学生是不是真的对学生有帮助,也不知道这样的画画出来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讲解结束,也到了下课的时间。学生们呼啦啦的站起来下楼吃饭休息,陈呈将画板放在一旁的画架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臂。
      老金站起身随手从静物台上抓起一个苹果吃了起来,意有所指的道:“年纪轻轻应该多锻炼,否则连画笔都拿不利索。”
      陈呈没有答话,重新添了一个苹果到静物台上。这动作好像刺激到了老金的眼睛,他又提起那尖细的声音问道:“那边墙上那张色彩听说是你画的?”
      老金手指的方向正是陈呈在九月时画的那副色彩,几个月过去后画面上的颜色变得更加灰暗,满天星的点点高光看起来灰突突的,像是照片被降低了对比度一样,水粉颜料就是这样容易褪色,不如油画那般鲜亮。
      陈呈看着那画点点头,脑海中浮现出当天点评的场景,不可避免的又想到了某个已经在脑海里晃悠了一天的人,目光也因此变得柔和。

      老金生平最讨厌的三种人,无视他的人、长得高的人、有天赋的人,他觉得这三种人即使什么都不做都有一种挑衅的意味,此时看着陈呈就好像看到了具象化的目标,只想用尽言语将陈呈那‘高傲’的态度击垮。
      他站在陈呈的身边,头顶还不及陈呈的胸口,画面有点滑稽。语气中的酸味格外明显:“你这模仿痕迹也太严重了,不会以为故弄玄虚画几笔就真跟大师一样了吧?有时间还是得多练练基本功,这可是为你好。”
      陈呈预感到老金会说些难听的话,他并不将老金这些夹枪带刺的话放在心上但也做不到委身应和,只能选择尽快离开这与他独处的空间。
      他快步走到休息区收拾背包准备下班,但老金还阴魂不散的跟在他身后,嚼着苹果吧唧着嘴道:“你也参加双年展比赛了吧?你画的什么?”
      陈呈如实回答:“雪景图。”
      “没什么新意啊,听说今年是马老师做主评委,他可是人物写实派的大师,估计不会喜欢你这种风格。”老金隔着老远想将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但准度不高,掉在了外面。
      陈呈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打算眼不见为净,敷衍的回答道:“嗯,我没想着拿名次,就随便画画,先下班了。”背上包就下了楼,背影看着有些急不可耐。
      老金坐在原地,斜眼瞪着那空荡的楼梯拐角,脸上的肉在灯光的照射下油的反光。他觉得陈呈这种人有点自命清高,明明浑身上下都是一副穷酸样却显得很有教养的德行。一个两个都是这样,瞧不起人。
      他四处张望着,一个人坐在在空荡的画室内有些无聊,无意间瞄到对面两张休息椅中间的缝隙里有一个掉在地上的速写本。估计是哪个学生的灾难合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走过去捡起本子,打算仔细翻看然后嘲弄一番解乏。
      老金很享受这种评判他人的快感,尤其是在面对一些无知的学生时。他仿佛掌握着一种生杀大权,可以将难听的话说的冠冕堂皇,看着学生因为羞愧涨红的脸就莫名觉得舒畅。
      他得意洋洋的嘴角带笑,用还粘着黏腻的苹果汁的手指翻开速写本,但第一页入眼的画面就让他表情凝固住了,他一张张的翻看着,等到一整本都翻完后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陈呈离开画室之后感觉空气都变干净了许多,对面杂货店的小黄狗好像认识他,一见到他出来的呜嗷乱叫。他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小黄狗的头,小黄狗乖顺的在他手下摊在地上晾出肚皮,意思是让陈呈再多来几下。
      杂货铺的老板娘走出来,客气的跟陈呈打着招呼,又语气颇凶的念叨小黄狗:“一看见人就整这赖赖唧唧的死出,就知道吃饱了睡,一点狗样都没有,看门都看不住。”
      小黄好像听懂了自己在挨骂,眼神中透着一股心虚,滴溜圆的眼珠左右乱转就是不敢与人对视。陈呈被他这模样逗笑,又摸了他两把之后才离开。
      顺着画室门口的这条街一直往里走,有一家药店。陈呈走进去将所有常用药都买了个遍,结账的时候正巧碰到了同样来买药的方博文。
      方博文带着口罩,一副病怏怏的样子跟陈呈打招呼:“小陈老师,你也来买药啊。”
      陈呈从店员手里接过袋子,让出结账的位置,将四四方方的药盒层层放好才回答道:“嗯,你感冒了吗?”
      方博文咳嗽了两声说不出话,只能点头回应,接过药之后跟陈呈一起出了药店。
      陈呈见他病的严重,仔细问了他症状,见他只买了止咳药后将自己袋子中一盒退热的药递了过去:“这个很管用,我小时候经常吃。最近流感挺严重的,好好休息,别耽误了联考。”
      方博文接过药,低声道:“谢谢老师,药钱,我明天给你。”
      “没关系,这点钱我还是有的,你拿去吃好了。”陈呈拍了拍方博文的肩膀,很有老师的风范继续道:“画画也是,有什么不懂得就问,别怕。”
      方博文独自在北京学画,因为沉默寡言在画室里没什么朋友,生病了只能自己照顾自己,连陈呈这种客气的关心都很少听到。
      或许是生病的时候人都很脆弱,也或许他本来就对陈呈有种不同于其他老师的崇拜。他想到之前在画室偶然撞见的那一幕,在那之后再见到陈呈时都会脸皮发烫。
      方博文觉得自己烧糊涂了,居然很想让陈呈多关心他一点,或者也可以抱抱他。但这些念头也只是在脑子里迅速的掠过,对于陈呈照顾的话最终也只默默的点了点头。
      两人原路返回,方博文向陈呈问了一些关于统考报考和考场划分的事,不过对于首都的考试制度陈呈也不是很有经验,聊了没两句就冷场了。
      方博文还想继续找话题跟陈呈说说话,但已经走到了画室楼下。他知道陈呈今天晚上是没有班的,语气有些不舍的道别:“小陈老师,我先回去了。”
      陈呈点头,完全是一副长辈的样子,关心的道:“嗯,快上去吧,外面冷。”
      方博文走进画室,已经有稀稀拉拉的学生在画画了。距离正式上课还有四十多分钟,但联考前大家都很紧张,也比平时更加用功。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将兜里的卷饼放好,到休息区那边接热水准备吃药。
      休息区那侧的窗户正对着楼下,方博文拿起水杯时还看到对面那只小黄狗在刨土,陈呈好像很喜欢那只狗,每次路过都要跟它玩一会。
      这种感觉像是爱屋及乌,他看那只小黄狗都可爱了很多。杯里的热水接到三分之一后又混入凉水,他尝试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于是将陈呈给他的药拿出来,仔细阅读了一遍说明书后倒了两粒出来仰头吃掉。
      药的颗粒有点苦,他又喝了两口水顺了一下才淡掉嘴里的味道。他走到窗台边缘,打算再看看小黄放放风,却不想正看到了几分钟之前还在画室门口道别过的人。
      不过,陈呈此刻并不是一个人,方博文看到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是那个附中男生。
      二楼的距离不远,他清晰的看到那个附中男生捏了一下陈呈的脸,然后扭头往前走了。陈呈背对着窗户,方博文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见他追上去跑到了那个附中男生身边,最后拉住了人的手。两人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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