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你》CJ陈姜

40、第 40 章

　　李昂的家庭关系说起来比较复杂，不仅仅指父母两人没有法律婚姻关系这一点，还包括他们两人各自的家庭背景。李清和于无两人在二十啷当岁的年纪就能接触到当时最新兴的行业并且成为个中翘楚当然不是只凭借自身的才华就能做到的。
　　在那个普罗大众还在为能骑上一辆凤凰牌自行车而感到骄傲的时代，他们就已经能坐着自家的桑塔纳满京城闲逛了，足以见得家底的雄厚。再论起各自的事业领域，两人的家庭顺着族谱往上数三辈也都是能在相关行业里叫出名号的人物。
　　而在成年后他们也是京城文娱圈子中最典型的留洋派代表，是最先接触到西式教育的那批孩子。不光是创作上的思路不同于本土，就连对待人生的态度上也超前了当时的人好多年，李昂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明。

　　在中午接到李清的电话时李昂算了算时间，距离上次通话还不到三个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听到她的声音还有点恍惚。
　　其实今天没什么特别的，不是谁的生日也不是什么纪念日，只是他们‘一家三口’约定好的用餐日。这约定是李清定下的，她说只要三个人都活着就要在每年的这天聚在一起吃饭，不管有什么天大的事都不能耽误。
　　本意是不想在世俗规定快乐的日子里才快乐，也不要在必须有理由见面的时候才见面，所以才胡乱定了一天。但这样反叛的做法现在看来有些可笑，因为当初随意规定的日子在几年间已然拥有了特别的意义，这样的结果与他们的初衷正好相反。

　　他走进幼年时生活了十二年的西山别墅区，街道两旁的枯矮树泛着难看的赭石色，空气里有一股熟悉的烧荒草的味道。在这条路上行走好像闭着眼都不会走偏，到达一号院门口时不意外的看到了左右两遍各停着一辆车。
　　左手边是深灰色的莲花跑车，线条锐利流畅，两个车灯的形状像草原上在暗处中伺机而动的猎豹。右手边则是一辆白色的宾利，看起来稳重又低调，似乎跟主人一样与世无争。
　　看吧，他们的不相配这么显而易见，真搞不懂这样的两个人为什么一定要纠缠在一起还生下了自己，直到现在油尽灯枯了还不放过彼此。
　　庭院里的海棠树早已过了花期，只剩下干巴巴的树枝，一眼看过去错综复杂的让人心烦。但院子里的石板路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就连缝隙中的杂草也被修剪的很整齐，应该是有人定期打理。
　　这个地方承载了太多不美好的记忆，总是有一些不受控制的画面惹人厌的出现，李昂光是站在这里都觉得呼吸沉重了许多。他踏过小路走上门口的台阶，还没伸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一张慈眉善目的脸出现在面前，是已经在这栋别墅里工作了快二十年的陆嫂。
　　陆嫂最初只是李清的月嫂，因做事谨慎又细心，在富太太圈子里口碑极好。是以李清刚刚查出怀孕的消息家里就请了她过来照料，但没成想这一呆就是十八年。
　　但自从李昂在十三岁般出这里之后，这别墅里大部分的时间就只有她一个人在住了，应该是极为孤独的。李昂看着明显苍老许多的陆嫂很难得温情了一瞬，暴躁的情绪也随之消减了不少。
　　陆嫂伸手拉过站在门口身姿挺拔的少年，语气里满是想念与激动：“小昂少爷回家了，快，快进来。先生和太太都到了好一会儿了，都在等你。”
　　“嗯，陆嫂辛苦了。”李昂语气柔和，伸手擦去那皱纹上的泪痕继续道：“好久没吃您做的菜了，今天好好尝尝。”

　　西山别墅群建造的年头很早，因地处高山所以视野极好。从正门绕过玄关后入眼就是正对着南面的大落地窗，都不用走到窗边就能看到漫山遍野的红色枫叶，落日余晖与之交映，将整个客厅都染成了极具颗粒感的金红色。
　　这房子是李清的成年礼，屋内的装修与配色都能看出主人特立独行的性格。因为她更喜欢自然之物本身的形状，所以别墅的内所有木质材料家具与楼梯扶手都是奇形怪状参差不齐的，李昂小时候没少被这些东西磕碰。
　　但细看这些家具上摆放的却都是些极具先锋色彩的玩意，各种手工制品、瓷器、雕塑甚至是小茶杯都是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众作品都是李清天南海北淘过来的。
　　整体看起来并不符合大众眼里奢华的格调，就算正常审美的人来看都会觉得这件房子里四处都透着股不合理的失重感。
　　不过可能是在这里生活的时间久了，再怎么别扭的东西也能看顺了眼。李昂穿过回廊，所见之处都能连带出一些模糊的记忆，是那些他在七岁以前还没有超忆症时的画面，带着像老电视一样的雪花点频频闪光，刺眼又看不清全貌。
　　他不去理会随意乱窜的记忆，径直走到会客厅，如所料般看到只有于无一个人正在坐在沙发上看书。他敲了敲敞着的门，语气平淡的开口：“爸。”
　　于无从书中抬头，见李昂来了连忙招手让他过来，待人坐下后指着手里的书说道：“我最近发现本不错的书，作者年纪轻轻就能将很多深刻的点道理浅显的讲出，文笔不算好，但人物塑造的非常不错。我想如果能拍成电影，应该也是部优秀的作品，你来看看。”
　　他的嗓音儒雅，语气中不见生疏。年近半百的男人在聊起这种话题时还像年轻时一样充满热情，也不会因为辈分关系就把李昂当作小孩子看待，分享欲与交流欲都异常丰满。
　　李昂接过于无递过来的书坐下，一目十行。或许书的内容确实很好，但他实在没什么与于无深谈的心情。在翻过两页后只淡淡的说道：“是挺适合做剧本的。”
　　这种交流用热脸贴冷屁股来形容也十分恰当，但于无也不生气，只笑笑接回书继续看。茶几上的陶瓷杯将两人隔开，各自占据半幅，从背影看过去正好呈中轴对称的比例。
　　会客厅里的安静的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李昂拿着手机玩数独打发时间。这游戏不算难，却能让的注意力集都中在小方框内，有凝神静气的功效，但几局过去后手机页面上忽然蹦出了夸张的礼花特效提醒他已经通过了全部关卡。
　　李昂被迫中断自愈疗程，退出游戏页面时默默在内心吐槽数独不应该做什么通关设计。也不知道陈呈现在在做什么，无聊的下午，好难熬。
　　于无作为导演来说心思细腻又敏锐，在觉察到李昂情绪不佳时能给他让出自在的空间，同时也发现了李昂身上所释放出的一些与以往不同的气息。
　　这种感觉让他回想起学生时代拍摄的第一部短片。
　　当时的男主角是个零经验的学生，他要求人反复跳了十几遍臭水沟，在男主角快要翻脸时瞬速捕捉到了对方距离真正的爆发只差零点零几秒时的微小转变。他称这种情绪为Highlight，这也是他一直在追求的东西。
　　他坚信在语言与行动之前意识早已先行达成了质变，而那无法超越的一刻才是文明真正的高点。李昂现在就好像只差一滴就会溢出来的水杯，正处在质变的前夕。

　　云层飘的缓慢，时间也一起凝固住了。打破安静的是一股橙花的味道和高跟鞋的声音，李昂先一步抬头望向门口，果然见李清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长裙出现。
　　那张脸与他八分相似，多的是眉梢和嘴角自带的妩媚与风情。就算在这样居家的场合中仍然带着精致的妆容和首饰，看不出半点刚从南半球落地的疲惫。
　　李清比于无小三岁，也是大半个人生都已经历过的人，但性情中还带着少女般的洒脱伶俐，这点倒是与于无异曲同工。她走到沙发旁俯下身对李昂行热情的贴面礼：“my little leon，最近过的好吗？”
　　李昂很不适应她这种忽然的靠近，身体僵直了几秒才说道：“既然收拾好了就快吃饭吧，你等会不是还要去瑞士滑雪？”
　　“是这样没错，但你看到许久未见的妈妈不能再热情点吗？”李清顶着一双与李昂同样弧度的眼睛作伤心状，撒娇的语气引的李昂泛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走出会客厅，也不管李清会不会摔倒，背影中带有一丝紧张慌乱的情绪。
　　李清见他走后才翘着二郎腿点了一根烟，她神态端庄眉头微皱，半根烟抽过之后才淡淡的开口：“这孩子怎么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不过倒是越长越帅了。”语气里不似刚才的热烈，仿佛这才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沉静。
　　“你也该清醒了，用这种方法根本打不动他的。”于无翻书的动作姿势未变，继续道：“如今能坐在一起吃饭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李清点了点手中的烟灰另起话头：“听说他最近在谈恋爱，你知道吗？”
　　“不知道，但是应该是真的。我看他好像活泼了很多。”
　　两人的视线没有交互，但对话之间却有一种无形的默契，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倒是有一种老夫老妻的熟稔。
　　“于无，我们做错了吗？”李清熄灭烟，转头看向沙发另一侧姿态同样优雅的男人。
　　于无翻过书中最后一页合上，作者在结尾给了让人不慎愉悦的开放式结局。他转头看向依然会让他心动如初的人，感同身受般说道：“或许吧。但人生不是虚拟故事，还没到最后一天就永远没有真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