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你》CJ陈姜

32、第 32 章

　　自从决定要参加双年展比赛之后陈呈就一直在苦恼参赛作品的选题，第一轮的截稿日期是在十一月中旬，他只剩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虽说初赛不限制主题主要考验的是选手基本功，但能进入到第二轮的比例大概是三十分之一，就是说假设有三千人参加比赛能入围第二轮的大概只有九百人。
　　所以陈呈还是相对谨慎的，尤其是在时间不多的情况下更不能急着动笔，谭鑫就因为临时换主题导致现在还在赶工。他心里有几个备选选项，但都太过平常，如果细节刻画的好最多能算无功无过。因为这个比赛有着特殊的含义，他并不想就这么将就过去。
　　综合楼的铃声响起，打断了正在溜号的人。陈呈收拾书包跟着几个室友往外走，在下楼的时候正巧遇到来重修的谢如意。
　　昨天去画室时他不在，听说是为了双年展跑出去采风了。这会看见人正好也想到自己的选题，于是有点好奇的问道：“你去哪采风了？已经决定好要画什么了吗？”
　　谢如意的黑眼圈自从开学以来就没消过，神情恹恹的回答道：“别提了，我昨天凌晨三点跑去怀柔等日出结果睡过去了啥也没看到，白玩。”
　　日出这个选题画的好确实容易出彩，也在陈呈的几个备选里。
　　“至于选题，我现在就想听天由命吧。没时间了，随便画画街景算了。”谢如意两眼呆滞，差点撞到墙。陈呈拉了他一把，真诚的说道：“反正你画的好，不管什么选题肯定都能过。”
　　谢如意其实心里没底，听陈呈这么说只好干巴巴的回了声：“借你吉言了哈。”
　　出了综合楼后谢如意急着回去补觉走的飞快，待他走后谭鑫开口说：“你也该抓点紧了，早点定下来早点画完省得出什么意外，不行你也出去采采风。”
　　段嘉闻附和：“我觉得也是，又要上光还得涂油，实际时间其实根本不到半个月了。”
　　两个人言之有理，陈呈被说的有点紧张起来。但灵感这个东西怎么能强求，它不来的时候干着急也没用。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午休时间，不知道李昂这会正在做什么。如果是他参加比赛会想要画些什么呢，肯定不会像自己这样为选题苦恼。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最终还是撤回了屏幕上已经修改了好几遍的短信没有发送。

　　下午专业课，四楼的油画教室内充斥着松油和石墨的味道。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照射出灰尘的颗粒，陈呈眯了眯眼继续手上动作。
　　整间教室只有轻微的画笔声响，尽管老师不在也不见有人偷懒。呈环形围绕的画架中间有一小块空地，台面上躺着一个身材略显丰盈的女模，年龄四十岁左右，发丝已经有发白的痕迹。她全身未着寸缕，单手撑头做侧躺姿势，一腿伸直一腿弯曲，腰间盖了一层薄薄的蓝色欧根纱。小太阳暖风机在她的斜前方发出阵阵暖风，但是也混淆了自然光源。
　　裸身人像是大二的专业必修课，且课时长达两个月。这已经是这间教室里来过的第三位模特了，开课之前班里有几个心思不轨的男生提到裸身人像时还有点兴奋，但真画上之后倒是被折磨的一点多余心思都没有了。
　　人体远比想像中难画，皮肉的颜色和质感、四肢的比例和面部神态每一处细节都很磨练功夫。第一个模特来的时候画的是素描，老师用来给大家找型练手感，画的都挺轻松。但第二个模特开始真正着色后，足足画了两周半才结束。
　　陈呈对上一张并不满意，将所有别扭的细节挑出来后归纳，得出动视和光影之间的调度不够协调的结论。所以在这张开画之前他打了很多张速写草稿，标注阴影和细节，黑白灰关系比之前更细。较着劲想将这幅画到完美，整个人完全沉浸到笔下的世界了。
　　天色渐沉，模特尽职的躺到了下班时间穿好衣服后离开。段嘉闻走的时候画室里还剩三两个人，他见陈呈还在刷油只提醒了句就离开了，估计他今天还要画到很晚。
　　楼里亮着灯的教室随着时间一盏盏熄灭，陈呈还是一动不动。面前的画架上，画面里的人物是一个横躺的背影，他正在仔细的修改手指甲的细节。颜料因为温度过低变得有些凝固，陈呈哈了两口热气揉开后添上几笔。
　　不断重复这样的动作直到晚上九点，他眯着眼打量眼前的画面才稍显满意的收了手。坐了整整七个半小时的身体早就开始抗议，陈呈活动着肩胛骨到卫生间洗手。手机因放在外套里而错过了李昂的来电，等他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后才发现，连忙回拨了过去。

　　电话回铃音响过十二下之后接通，陈呈首先开口解释道：“喂？我刚刚在画画，没听到电话。出什么事了吗？”
　　这语气听起来好像两人并不熟，陈呈也不知为何，明明抱也抱过了亲也亲过了但总是会在与李昂分开之后变得生疏，就像两套并不适配的系统在交替打架。
　　对面没说话，他略显尴尬的岔开话题继续道：“你...怎么还没睡？”
　　李昂一整天没收到陈呈的短信，已经生了很久的闷气，就连周游都看出了自己的异常。他不明白陈呈到底是在装傻还是在装聪明，也很讨厌自己这样猜疑的姿态，很想扒开陈呈的脑袋看看里面在想什么。
　　明明不想太主动，但指望陈呈自己开窍估计要到明年。于是他只能开口问道：“陈呈，你想我了吗？”
　　李昂每次叫陈呈的名字重音都在第二个字，与其他人的叫法都不一样，像是带着点尾音的疑问又像是在借此叹息。故此陈呈每当听到他叫自己名字的时候都会格外敏感，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分辨整句话的用意。
　　不过，今天这个问题稍微超出了他脸皮可以承受的范围。
　　陈呈走在回寝室的路上正经过与李昂一起坐过的长椅。夜色中、路灯下，他顶着逐渐发红的脸诚实且简短的回答道：“想。”
　　李昂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继续问：“有多想？”
　　陈呈脚步缓慢，费尽心思搜刮熟知的词语或句子，但无论哪一个都无法准确的表达他心底思念的程度。
　　树影摇曳，抬头间拨云见月，有客机闪着红色指示灯从头顶飞越而过。对面走过来一群服装表演系的学生，身材个顶个高挑，长相出众的即使隔着几百米也能轻易识别。
　　与之相比，陈呈只是个渺小又平平无奇的大学生，性格不够开朗长得也不够好看。他时常觉得自己是游离在湖面上的一滴油，完美的避开了这个世界更讨人喜欢的所有优点。
　　但当那群模特与自己擦肩而过时，陈呈捏紧了手机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我太笨了，没办法准确的描绘出我心里的感受。”他声音有点颤抖，手心里也都是汗，顿了顿才接着补充道：“我就是个普通人，只有在想你的时候才变得发光。想起你的时间会让我觉得一分钟大概有几百秒那样漫长，我真的，很想你。”

　　说话间陈呈已经走到寝室楼下，对面一直没有声音传来。但他知道李昂还在，还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震动。
　　陈呈不擅长讲这样亲密的话，虽说都是真情实感，但久久的沉默忽然让他有点后悔。他怕李昂觉得自己肉麻也怕他不相信自己的真心，同时还有一种剖开内心的不安，羞愧的想要撤回刚刚的发言。
　　就在他想找个话题打岔过去时，对面终于传来瓮声瓮气的语调：“你确实笨。”
　　李昂翻身躺在陈呈前一晚睡过的位置，在陈呈看不到的地方勾起嘴角浅笑，继续道：“既然想我就要给我发短信、打电话，知道吗？”
　　玩笑话参杂着认真的语气，既没有否定他又不会太严肃，陈呈觉得自己无端的情绪被人妥善的包裹住了。
　　他想起自己手机短信里存满未发送的草稿箱，片刻后才斟酌着开口道：“会不会打扰你学习？下个月就是统考了。”
　　这话倒是也不假，但还有一点是自从知道李昂有超忆症之后他在每次想要发短信前都会变得纠结，很怕自己这些琐碎的日常给李昂造成影响。
　　李昂并没有把简单的统考放在心上，无奈的开口道：“比起这个，你更应该担心双年展初赛吧。选题定好了吗？”
　　“额...没有。”陈呈被这个想了好几天也没有决定的问题噎住，白天未发出的短信正好有一条与此相关，他一直很想听听李昂的意见：“你觉得画什么比较好？我想出去采风，不知道哪里合适。”
　　“风景或者人像都可以吧，不管你画什么初赛应该都会过的。”李昂的语气中带有令人底气大增的笃定，就像陈呈对谢如意那样。但参赛的人难免会陷入对自身的怀疑，他好像理解陈呈的压力又继续道：“不过你要是想采风的话，我可以陪你出去转转。”
　　陈呈在寝室关门前的最后十分钟走进了宿舍楼，一楼走廊里此刻净是跑跳的打闹声。听筒里的声音被掩盖了一瞬，他快步穿过走廊走上侧面不常用的楼梯，站在人际稀少的转角台继续跟李昂讲电话。
　　“好啊，那..你哪天有时间？我去找你。”他刻意压低的了声音，似乎是在说什么不能宣之于众的秘密，但还是在空旷的楼梯间发出阵阵回响，一如他此刻的心跳。
　　原本躺着的人正在翻着手机日历思考，视线不经意间飘到窗外忽然坐起了身。
　　陈呈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李昂的语气也略显激动。他说：“就现在吧。”
　　陈呈微愣，不小心碰到了窗边的暖气才发现北京已经开始供暖了。他好似确认般问道：“现在？认真的吗？”语气虽是不可置信，但脚步已经调转。还没等李昂回答，就赶在寝室阿姨锁门的前一刻走到了楼外。
　　宿舍楼内灯火通明，陈呈站在冷风中忽然听到楼上有人大喊了一声：“下雪了！”
　　他顺着声音抬头向上看去，有点点的雪花落到眼睫上，带着不同于雨滴的凉意。李昂的声音同时间传来：“嗯，就现在。我们去什刹海看雪吧，陈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