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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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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太阳直射从赤道向南回归线移动时南半球的白昼变长,南极洲的冰川开始大面积消融。
冰层分裂成无数个小块随着流向四散漂泊,平静又汹涌的海水终于直面迎接来自一亿五千米外的注视。
李昂的问题直白,让人避无可避。小餐馆内周围的环境如一,无人在意这个角落正在发生的事情,但陈呈仍然感觉有无数道探究的目光若有似无的落在自己背后。
他仿佛赤身裸体坐在位置上,没有想到被揭穿秘密会这么令人难堪。交出速写本的时候他不会预见此刻的场景,要怎么回复?沉默一向是他最会用来逃避问题的方式。但李昂正一瞬不瞬的看着他,一向习惯克制的人当下忽然涌出一股破罐破摔的冲动。
“我应该是吧。”有些事情应该在一早就说清楚,隐瞒才是最愚蠢的做法,反正他从来就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好像煮沸到一百度的开水,陈呈摊开盖子任水蒸气四溢,他直视李昂的眼睛再次说:“我是。”
周遭声音吵杂,陈呈的回答还是清晰的落到李昂耳里。
李昂无疑是聪明的,他知道怎么在对话中最大程度的让双方都感到舒适,但在面对陈呈的时候却总是显得咄咄逼人。问题出口后他有猜测陈呈可能做出的回答,百分之二十是会反驳,另外的百分之八十怕是要沉默。
但陈呈的坦诚让他意外。人们总是为了安抚内心的不确定与不安自私的去索要一个确切地掷地有声的答案,哪怕这样自私的做法会使另一个人失去保护。因为人类是依托感情而活的动物,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情感价值的等价转移。
造物主就是喜欢恶作剧的,他将我们最赖以生存的养分注入了等量的飘渺成分。仅仅靠主观的感知或是猜测总是会让自己产生怀疑,即使你无比的确信这一点,但也一定要听人亲口说出才算安心。
李昂在自证与不安中拉扯,内心还渴望得到更加确定的证据。但看着陈呈那故作镇定的表情最终还是心软了,本想继续发问的话也没有说出口。
两人收拾东西离开小餐馆,站在路边等车。刚刚的话题结束的突兀,陈呈始终有种悬而未决的感受。好像李昂只是随口一问,他才是那个如临大敌过于夸张的人。他觉得这样的李昂有点坏,总是将他逗弄的上下乱窜,上一秒还紧张让人的手汗直流转眼间就烟消云散。
脑海里被无数猜想塞满,陈呈想问他对于自己是同性恋这件事是什么看法。会讨厌吗?会不解吗?会恶心吗?就好像死刑犯在铡刀落下之时总盼着来个痛快,他也想得到一个明确的结果。
夜晚气温骤降,公交车不知出了什么故障等了十分钟还一辆都不到。陈呈再次侧头看向那个使坏的人,李昂身着一件米白色的粗针高领毛衣,下半张脸都缩在领子下,鼻尖在冷空气中微微发红。
北京的风堪比西北,陈呈刚来的第一个秋天就被吹傻过。此时李昂身上那件毛衣在他看来除了好看之外没有其他优点了,他想将自己的外套脱给李昂,但看着自己已经洗到起毛发白的牛仔外套始终没有付诸行动。
站牌下其他乘客在公交到站后陆续上车,发动机的声音渐行渐远。冷风越吹越大没有停歇的意思,其实他不确定李昂是否真的有必要跟自己一起等公交。但两人出来后李昂也没说什么,就直接跟着他走到了这里。
陈呈试探的开口:“你住哪里?”说话间已经能看到白色的哈气了。
李昂瓮里翁气的声音从毛衣下传出,说了一个大概位置。陈呈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地名,有点熟悉,正是他要坐的那路公交换乘的下车点。
远处传来车灯的亮光,陈呈期盼的朝车辆驶来的方向看去,夜视力也五点零的眼睛准确的看清车头的号码,依旧不是在等的那辆。
直到接连又路过几辆公交后,陈呈的视线在自己的衣袖下摆和那发红的鼻头间来回几次最终将自己的外套脱下,开口道:“你穿我的衣服吧,等会有出租经过就先回去。”
语气不似商量,但默数三秒后似乎是怕被拒绝又继续道:“衣服很干净。”接着手臂从李昂的身后绕过将外套披在了那件漏风的毛衣外,宽大的外套包裹住李昂,陈呈还觉得不够保暖般又拉合了门襟才满意的松开了手。
街灯下人际稀少的马路,一人身着高领毛衣和牛仔外套被保护的严严实实,另一人穿着短袖t恤看起来好像没有知觉。
陈呈在冷风中站的笔直,这一刻头脑也异常的清醒。他看着没有拒绝自己动作的人说:“如果我是同性恋这件事会让你困扰的话一定要跟我说。”
好让我别再没有分寸的靠近你,好让我尽早摆正自己的心态不要越陷越深。
披上外套的瞬间,李昂首先感知到的是一股洗衣粉的香味。陈呈低头的侧脸在距离他不过十公分的位置,只要稍微乱动一下就能碰到他。他的身上有与洗衣粉类似的干净的味道,与他设想中的毫无出入。
丰盈在鼻尖的味道过于浓烈,李昂有一种正在被人拥抱的错觉。陈呈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说出口的话却不解风情。
他忍住想要把外套仍到人脸上的冲动,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不、困、扰。”
木头,真是木头!如果觉得反感的话还会在冷风中跟他一起站在这里吗?什么破公交也配等这么久?
正巧远处上一个街口的绿灯亮起后车辆陆续驶来,李昂冷着脸冲马路摆手。
出租车注意到招手示意后打着双闪灯减速停靠在车站边,李昂拉住还打算继续等公交的人一起坐上了车,“麻烦美院。”
言简意赅,司机听后一脚油门驶离街道。陈呈坐到车里后才感觉到露在外边的手臂已经被风吹的发麻,耳朵也开始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车内除了正在行驶中穿破空气后传来的风声外还有广播电台的旁白,FM103.9正在放送实时路况信息,国庆期间人流量骤增引发的各种事故引人发笑,主持人幽默的的口吻倒是又令人倍感精神的功效,夜间行车就需要这种提神的节目维持注意力。
透过后视镜,司机也在悄悄的打量坐在后排的两人。两人分别坐在后排的两侧,中间隔着个黑色背包。穿短袖的那个时不时会侧头看向另一头的人,总感觉他欲言又止想说点什么,而另一边那个穿毛衣的明显是故意不说话的样子。
一般两人同行的乘客上车后都免不了聊点闲磕,司机有时候也靠这个集中精神。偶尔遇到那种敞亮的客人,也能插嘴一起聊上那么几句倒也算解乏。但刚刚上车这俩男生看着关系很怪异,干出租这行的整天与天南海北的人打交道眼里见都毒的很。
有意思,这俩孩子闹的跟小情侣吵架一样。
行驶到临近美院前小小的堵车了一段,李昂脱下牛仔外套扔到另一侧的人怀里,“穿上,感冒了别来找我赔。”
动作不算客气,语气也冷冰冰的。
陈呈看着李昂的后脑勺没有动作,前面正排长龙的车队没有要动的意思。红色的尾灯透过玻璃窗泛着淡淡的光,白色毛衣染成了朦胧的暖黄色。
李昂刚刚说不困扰,但这会儿又在生气。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漏看了某些隐藏题干,不然怎么会用正确的公式演算出了错误的结果。
陈呈从小就是擅长自我追责的人,即使错误本身不在他,但经过一系列回溯也还是会找回到自己身上。比如此刻他在想的就是,如果不给李昂发那个短信就好了。
发动机启动,出租车在车流中跟着缓慢前行。手里的牛仔外套还残留身体的余温,陈呈穿好后看着那个依旧背对着他的后脑勺说:“今天谢谢你。”
陈呈说完话之后车里无人应答,广播中的嬉笑声对比的他很尴尬。街景渐渐出现熟悉的路段,再过一个路口就是美院西门了。
假期间西门小吃街开店的很少,平时热闹的街道此刻只有零星几个人。司机停稳后陈呈开门下车,对车内说:“我先走了,你路上小心,再见。”
他并不期待李昂的回应,转身离开。学校里综合楼内偶有几个教室还亮着灯,路灯下的树影被吹的好像在演皮影戏。陈呈走在空荡的主路上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其实人都是喜欢自欺欺人的吧,一边想着不去奢求一边却还在幻想有奇迹发生。
陈呈回想着今天的整个过程,仅仅是一次普通的见面都能将事情搞砸成这样。太懦弱、太寒酸、太小气,这样的自己站在李昂的身边怎么看都别扭,山鸡怎么配凤凰?或许他连山鸡都不如,而那个人比凤凰又耀眼太多。
便利店的几次见面给他一种能接近李昂的错觉,可事实是李昂是个懂分寸有教养的人,一切看似流畅舒适的相处都是因为他愿意配合自己去调适。所以当他不愿意再配合的时候,陈呈发现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甚至连最擅长的讨好都不知道该从哪入手。
又是一阵北风吹过,人工湖荡起涟漪,金黄的银杏叶落了一地,昨天晚上好像是下过雨。
耳边仿佛又听到了雨滴掉落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大。陈呈伸出手抬头看天,明月高悬在浓云雾霭中,没有下雨的迹象。他顺着声音寻找源头,刚一转身就被大力的拉扯住了手臂。
那是一个带有寒意地急促地短暂的吻。
陈呈愣在原地,本应该坐车离开的人此时不仅突然出现了,还正在吻他。他能看到李昂脸上的绒毛,能感受到脖颈处那双冰凉的手传来的触感,这不是做梦。
他傻站着任由李昂动作,还没等品味出实感李昂就已经撤到一步之外了。
“我明天会去画室。”留下这句话后一步之外的人彻底转身跑走了,动作有点慌乱。
宽敞的主路上脚步的声响渐远,跟刚刚出现之前的声音一样。陈呈看着那团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手指抚上嘴唇,再次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大脑经过漫长的反射弧才接收到信号,好像大年初一村口放的第一挂鞭炮,他被震的耳膜发麻。信号锅开始怀疑自己短路了,只能读到一堆不成句子的乱码。
滴答声再次传来,脸上有水滴的触感,这次是真的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