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你》CJ陈姜

16、第 16 章

　　与李昂相处的时间陈呈时常会觉得自己是卫星锅，总是能在沉默中领会到来自恒星的特别指令。

　　就比如此时，画室里的学生都出去吃饭了，谢如意不知道又跑去哪里在补觉，空荡的教室里只有饮水机发出正在加热的烧水声，陈呈莫名就觉得李昂是来找他的。
　　他将手里的铅笔放下，手指搓了几下刚刚画画时沾上的铅笔灰但也弄不干净。于是将手背到身后，第一次主动开口：“你吃过午饭了吗？”
　　“还没有。”
　　“你想吃什么吗？”
　　“都可以。”
　　“那...等我一下，我们出去吃？”
　　李昂点头。
　　陈呈在得到答复之后飞快的跑去洗了个手，水龙头发出哗哗的流水声，陈呈沾湿了手后将龙头回旋关上，挤了一泵洗手液仔细清洗，等到将铅笔灰都洗下来后又将水流打开冲掉泡沫。脑海里回想起刚刚的对话，自然的就好像他们原本就约好了一样。
　　过于兴奋的多巴胺不会在此刻没有眼里见的让他去思考李昂为什么会突然来画室，也许本就不该存在那么多为什么，一直都是他自己太过于固执的去思考事情的原点。
　　洗手台前，陈呈擦手的同时与镜子里的人对视。
　　稍长的刘海有点盖住了双眼皮不太明显的眼睛，皮肤略黑鼻梁高挺，嘴角此刻正挂着不受控制的上扬弧度。他又摆弄了几下头发想让自己显得精神点，但总觉不甚满意，心想应该找个时间去理发了。

　　两人出了画室后走了一条街，最终在一家清真面馆坐下。
　　虽然李昂是说吃什么都可以，但陈呈一直在悄悄观察李昂的眼神。心里打算他朝哪间店多看一眼就选哪家店，但这一路上李昂都目不斜视，这让陈呈有点挫败的同时又在思考中自责的想是不是他根本就不喜欢吃这种小店的东西。
　　就在他打算开口换一条街的时候，李昂忽然指着马路尽头的一件蓝色牌子店面说：“就这吧。”
　　陈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正是他偶尔会来吃的那家面馆。老板是兰州人，做面非常地道且符合西北人的口感，陈呈在想念家乡的时候偶尔会过来吃上一口。
　　对于李昂会选这家店的原因陈呈以为他只是走的不耐烦了随手一指，不然总不可能是知道他是西北人所以故意为了贴近他的胃口才选了这家的吧？
　　进店后陈呈熟练的点好自己平时吃的标配，老板看到他来的时候还寒暄了两句。李昂坐在对面正在低头认真的看菜单，帽檐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陈呈觉得他听不懂方言于是向老板介绍他是自己的朋友。
　　老板听后操着带有口音的普通话向李昂推荐了比较好吃的几种面，李昂在那几种里选了最细的一种牛肉面，微笑着谢过老板后就开始环顾起这间面馆。
　　店面不大，但打扫的非常干净，几张木质的餐桌都整齐的摆放着统一的调味瓶和纸巾。靠墙的那排有两桌正在用餐，后厨传来炉火的声音和阵阵香味。
　　他不知道自己这副打量的样子看在陈呈的眼里非常像在考试，生怕李昂觉得这里不及格。
　　上餐的速度很快，细面在滚烫的锅里煮过三分钟后就变得软糯筋道，大厨将面沥水捞出放在已经放好调味的碗中后浇上浓汤，最后撒上配菜。
　　戴着头巾的老板娘端上面之后说：“调料自己配，面不够吃可以续。”
　　刚出锅的面有点热，李昂没有第一时间动作，想等到凉一点之后再吃。于是低头打开手机开了新一局的数独，心里计算一局的时间刚好可以等到面凉而陈呈的面应该也正好端上来。
　　谁知刚刚填好一行数字面前就突然出现一双筷子，他抬头看向对面，陈呈开口道：“这双，我用茶水烫过了。”

　　原来是陈呈见李昂在面端上来之后一直没有动作猜测他是不是觉得筷子不干净，于是学着之前见到的方式将筷子用热水涮过之后递了过去。
　　这也是他来到首都才见到的，与宿舍的人出去吃饭时他们都会这样，在拆开餐具时将餐具重新洗过一边再使用。陈呈其实不太理解这动作中的原理，如果这间店真的不干净，那其实相当于用不干净的水清洗不干净的餐具，本质上并没有变干净多少。而且这种举动实在是太浪费水，他从来不会这样做。
　　但对面的人是不同的，他是发自内心的认为李昂与这家稍显杂乱的面馆不匹配，于是自作聪明的做出讨好的动作。
　　李昂看透了他的想法，手上接过筷子同时也开口道：“我只是觉得面还太热。“
　　非常直白的解释，这话让陈呈察觉自己妄自猜测他的心思太过冒犯，于是羞愧道：“对不起。”

　　这时陈呈的面也端了上来，适时打破了两人的对话。
　　李昂在碗中倒入香油和醋，挑起面拌了几下开口道：“你不用道歉，下次注意。”说罢便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几下之后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陈呈品味着‘下次’两字，分不清他是在说下次不要随意猜测他还是说下次不要再道歉，但不管是哪种都让他欣然，于是不再继续乱想只点了点头回答道：“嗯。”
　　面的香味重新吸引了陈呈的注意力，他熟练的挖了两勺辣椒油放到碗里又浇了两圈醋，随后用筷子搅拌过也大口吃了起来。调味瓶的勺子不大，但是两勺辣椒油下去还是让原本清淡的汤色泛红。
　　陈呈吃的嘴唇发麻，非常享受这种辛辣带来的暖意和舌尖上的刺激。几口下去已经微微发热，只得放下筷子将牛仔外套脱下又拿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才继续吃起来。

　　李昂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就放了筷子背靠着椅坐休息，长腿在桌下为了避免踢到对方只能岔开放在两侧。在陈呈低头吃面的间隙，他又熟练的用探究的目光看向眼前的人。
　　而这次却带着不同的意味，他比以往都更加仔细的观察陈呈。看到陈呈的手臂随着动作隐约浮现出肌肉的线条，拿着筷子的手指修长且骨节分明，指甲修剪的干净整齐，额头饱满睫毛也挺长的。
　　心里打岔的想到如果这人能换一身打扮，应该不会难看到哪去。但就这样想想却也觉得别扭，就好像是每个人都自带的初始设定般，如果陈呈换掉那身土气的装扮那他就不是他了。
　　据科学统计，人的一生会遇见大约八百多万人。每天都有日常在发生、每天也有人在不停的经过，那些没办法被遗忘的记忆在李昂的脑海中总是琐碎又缭乱。陈呈的长相似乎也随着时间发生了一些轻微的变化，所以一向过目不忘的人直到那一刻才想起来早在两年前，他就在西北见过陈呈。
　　想起陈呈是很意外的瞬间。英语课上老师在讲台前陈词滥调，李昂看着窗外的树荫愣神，忽然一片落叶掉了下来，坐在便利店里那个低头的身影就和记忆里某个鲜明的少年形象重合了。
　　那是高一结束的暑假，于无带他去西北散心。返程时穿过一个不知名的小镇，当时的陈呈正在集市上卖一些农产品，没有精致的包装和摆放，摊位就简单的铺在地上。陈呈的表情能看出来他很不擅长开口吆喝招揽客人，却还是硬撑着在向路人介绍价钱。
　　一旦有人蹲下有意向买卖时陈呈就会露出非常不自然但腼腆真诚的笑容，样子看起来很像小时候邻居家养的大金毛。

　　不过几分钟的画面在李昂的记忆里不算深刻，当时的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知道这个人的名字，这种关于际遇的巧妙感几乎让李昂汗毛倒竖。
　　就像这世间所有的轨迹都在被一根根看不到的线牵引，所有曾经经过的人或事其实都做好了安排。他想知道是否真的存在既定命运，如果人生真的如戏剧，那剧本在两年前安排好的那一幕又是在为哪一刻做铺垫。
　　惯于思考未知的人总是想象力丰富，但对面的人丝毫没有察觉。陈呈把面条吃光又抬起碗喝了一大口汤才算正式吃完，面碗咣当放在桌上碰出的响声提醒李昂回了神，两人放下钱离开。

　　两人在靠近树荫下那侧并肩往回走，胡同街两侧都停着私家车使可通行的道路变窄，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时陈呈便退到李昂的身后，等路过他们过去了身后还会传来车铃声。
　　这种场景是陈呈之前从没见过的，西北的马路没有哪一条需要这样频繁的给行人让路。
　　陈呈干脆就在李昂的身后走完了这段路，出了胡同在快要到画室门口时陈呈重新站到与李昂并肩的位置，开口问道：“你今天是过来画画的吗？”
　　其实不是，但李昂点了点头。
　　他稍微抬了点头越过帽檐看向陈呈，果然又露出了那种大金毛的表情。这个奇怪的人，心思其实很好猜啊。

　　陈呈见李昂点头后刚想说点什么，就被突如其来的一个女声打断。
　　于诗文饱含惊喜和雀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先是开口叫了李昂一声，见人回头确定了没认错后就小跑着到了跟前。
　　“真的是你啊，好久没看到你了，今天是来画画的吗？”她的语速非常快，听起来与李昂是熟识的样子。
　　陈呈想到，开学前那次的色彩课上确实是看到两人在交换联系方式来着。
　　李昂看到来人后熟练的挂起微笑，回答道：“偶然路过就过来看看，你最近怎么样？”
　　两人聊起了一个乐队，李昂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喜欢那个乐队，听着对话内容应该之前也经常会以此为话题聊天。这个乐队是陈呈没听过的，根本无法融入两人的对话，忽然就觉得自己站在旁边很多余。
　　于诗文聊着聊着就说到她今天上午请假是出去找黄牛买票去了：“我干巴巴等了半天，那人到了约定时间还没来，打电话过去果然被我问出是卖给了一个出价更高的买家，一点信用都没有！真的到死霉了。”
　　倒豆子一般全说完之后好像才发现站在李昂的身边的是以严肃出名的小陈老师。当下也没来得及去思考这俩人的另类组合，马上装作肚子疼借口开溜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请假的原因确实是生理痛，陈呈看着已经跑远的于诗文一时间不知道该同情她被黄牛骗了还是该生气她装病请假。

　　于诗文来去匆匆，徒留陈呈站在原地被噎住的半句话不知还该不该继续讲。
　　就在这当口李昂接了个电话，听不到对面说什么，但他挂了电话之后陈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李昂开口说道：“下午不画画了，我今天有事先走了。”
　　恒星不会为渺小的尘埃停留，但总会有公转回到这里的时候。信号锅此刻希望自己下次可以不要那么灵敏，稍微读错点应该也没有关系。
　　陈呈平静的点了头，胆子忽然大了起来一直盯着李昂在看，似乎在说我看你走。
　　李昂在注视中转身，走了两步后回头又说道：“明天给你发短信。”
　　因为陈呈那站在原地的表情真的太像没人陪玩的大金毛了，如果面对那样的眼神还不能看出他的目的，就太愚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