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你》CJ陈姜

15、第 15 章

　　李昂留下电话的用意，陈呈很快就知道了。

　　晚上八点，专业选修课上手机李第三次收到了来自李昂的短信：我到了。
　　简短的三个字没有标注地点也没有标注目的，但收信人已经了然。
　　开学前李昂留下电话之后过了一周都没有再出现，陈呈每天只要脑袋空下就会不自主的去想李昂以及这个莫名其妙得来的电话。
　　他用通常的逻辑来分析李昂的意图，但根本说不通。留电话，表示两个人之间可以互相联系或者碰面。但他和李昂并不是可以随意聊天的关系，更不要提见面了。

　　直到某天甜点店下班后，陈呈拎着没有卖完的巧克力蛋糕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机传来震动的声音，他毫无设想的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收到的短信却让陈呈以为自己想着想着出现幻觉了。
　　屏幕上显示发信人李昂，信息内容：我在便利店。
　　不带任何含义的陈述句，但后半句却似是在说：你来吗？
　　陈呈回信：好的。
　　信息发送成功，他平静的将手机放回口袋后随即在即将到达宿舍的主路上转身狂奔。视线中两旁的景色不断后退他脑海里闪过无数可能，最糟糕的设想就是这也许是个恶作剧，但李昂没有无缘无故捉弄他的道理。
　　北京的九月已经开始落叶了，天气渐冷行人添衣，陈呈的耳边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有汗水从额边滑下但始终没有放慢速度。
　　红灯二十四秒，街对面的便利店内依然灯光通亮，窗边的位置却空无一人。陈呈双手扶膝调整呼吸，来晚了，怕来的太慢人已经走掉甚至不敢说‘等我’，但还是来晚了。
　　绿灯亮起，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不解更多还是自责更多，依然按照内心的约定向对面的目的地走去。
　　7-11内响起欢迎光临的电子提示声，这一幕就好像时间重置了一样。跑步带来的超高心率让陈呈当下有一种失重的错位感，就好像他不曾在这个便利店见过任何人，也不曾收到什么莫名的电话号码和短信。

　　“麻烦结账。”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清冷又漫不经心。
　　陈呈转头看见李昂穿着一身蓝白校服正站在柜台前，仍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出现了什么幻觉。
　　服务生将食物一一扫码，看向对面年轻的高中生道：“收您四十三元。”
　　“便当不用加热太久，谢谢。”李昂付过钱站在原地悠闲的等待，好像没有发现旁边站着一个正在神游的人。
　　微波倒计时后发出提示音，李昂接过餐盒路过陈呈走到窗边的位置。
　　陈呈也被这‘叮’的一声提醒回神，柜台里的服务生正对他发出疑惑的目光，他回神后稍感抱歉的从身后的物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一瓶果茶结账。
　　服务生结账之后打开手机继续追刚刚更新的韩剧，窗边的位置陈呈如之前一样坐到了李昂隔壁的隔壁。
　　李昂在吃卤肉饭，没有要说话的意思。陈呈觉得这场面有点诡异的平和，第一次在需要说话的场合没有升起那种要努力找话题打破尴尬的焦虑，反而感到一种轻松和满足。
　　就这么坐了几分钟后，他无所事事的动作终于被身边的人察觉。李昂从卤肉饭中抬眸看过来，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这个奇怪的人不吃东西来便利店做什么？
　　陈呈也不知道怎么从那简简单单的一眼中解读出这样的含义，但他本来就不是来吃东西的。而且这里的东西不仅贵还小，实在与他的价值观不符。
　　忽然灵光闪过，想到了刚刚从甜品店带走的巧克力蛋糕。蛋糕原本是带给段嘉闻的，但现在只能被提前吃掉了。正想着想明天再给段嘉闻带一份，拿出来的一瞬间却傻眼了，蛋糕早在他剧烈的动作中被碰撞的面目全非。
　　陈呈在看到那破烂蛋糕后条件反射的先看向的李昂，似是怕他发现这么尴尬的一幕，见他正在专注吃饭心下松了口气，但耳尖还是不自觉的发红了。
　　小小的蛋糕平时在柜台里看起来可爱诱人，此刻却成了急于被尽快消灭的证据。不太爱吃甜食的人动作飞快的将有点甜到发腻的巧克力囫囵吞下，然后动作麻利的将蛋糕盒子收好装回纸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又拿过矿泉水喝了两大口。

　　人的眼球是立体的，单眼平视时最大视角可以看到156度。这是基本的人体生理结构学知识，如果陈呈愿意回想大一基础课上老师讲过的内容，就不会抱有这样的侥幸。
　　李昂在袋子打开时就看到了那被撞坏的蛋糕，再结合刚刚结账时陈呈满脸大汗的样子很合理的推测出了陈呈在接到他短信后的一系列动作。
　　他竟然是跑过来的吗？因为一封没头没尾的短信。
　　如果这样还不能说明他另有目的，那真是见鬼了。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纯粹的关系，人与人的交往都是利益与价值的往来。说白了就是我对你付出了什么就一定是要得到什么，得到的不一定都是对应的，但一定是付出者想要的。
　　李昂的心里有一面收纳柜，里面摆放着或大或小或崭新或陈旧的天平，那是他对身边所有人的定位。天平的两端分别代表着付出与得到，此刻都是等量状态，这样的平等使他内心的秩序井然。
　　但这个奇怪的人，却带着一种看似没有目的的眼神出现。
　　本来故意留下电话就是主动剖出了接近自己的缝隙，他在心里恶意的期盼陈呈最好早点漏出马脚，好让他能快点给这个奇怪的人分类然后将他放到对应的位置上，这样才会让他心中那无处安放的天平回到平衡状态。
　　可这人够木讷，或者说他隐藏的太好了？在所有接近自己的人中，陈呈算是最普通的甚至是简陋的。老气的已经卷边的运动衫、颜色难看洗到发白的牛仔裤、干净却模仿低劣的球鞋无一不再透露这人的生活品质，再结合暑假兼职的行为可以非常完整的拼凑出一个老实的大学生形象。
　　但人都不是表面看上去这样简单，即使是经过谨慎分析后才相处的朋友都有可能存在不为人知的一面。过往的经历在提醒李昂不要小看每一个看似纯良的人，所以陈呈也是特别的，仅仅因为他还没被看透。

　　陈呈发现李昂在看自己，原本放松的身体开始局促。泛红的耳朵在升高的体温中隐隐发痛，那是在冷风中奔跑的作用，也是他小时候在寒冷天气里没有做好保暖遗留下来的炎症。
　　李昂的眼神不带感情，好像在分析什么没见过的新奇物件。在这种眼神下，陈呈无法抬头与之对视。所以说李昂的直觉从某种角度上说是对的，但他不知道陈呈想要的早就已经得到了。他不甚在意的这十几分钟正是陈呈想要的也是唯一能得到的。如果陈呈在此刻抬头，那意味会更明显，他也在尽量避免被发现的可能。
　　陈呈在李昂擦过嘴后推过去茶饮，李昂接过后没有喝而是拎起背包离开了便利店，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这种沉默让陈呈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而且这次没有喝平时喜欢的茶饮就走了，这举动像是生气了。
　　但为什么呢？他看着便利店外走远的身影再次陷入沉思，这比上次莫名留下电话更难解。

　　又过了一周，周末陈呈按照排班到画室上课。
　　熟练的开门、打扫卫生、浇花喂鱼，在看到小红鱼时瞬间回想起李昂在鱼缸对面叫出蒙娜丽莎的画面，继而又不可避免的想到了上次的便利店会面。
　　陈呈想或许自己太笨拙，在李昂给出的邀请下做出了错误的回应才让他生气了，他应该不会再次发来短信了。

　　经过近三个月的集训练习，画室里的学生现在已经能够将透视和黑白灰关系处理的很好了，陈呈今天准备更深入的教他们刻画细节。就像当初沈安给他改画一样，他也将这种解读模特神态的巧思传达给学生。
　　陈呈挑了方博文的画准备做范画，方博文让出位置周围的学生也都围了过来。
　　正前方的模特正在打盹，陈呈轻咳了下开口道：“首先我们分析年龄，从他的发色和身体的状态可以判断这位模特应该已经有五十五岁左右了。这个年纪会有很多生长中必然出现的特征，例如眉骨明显，眼窝下凹，皮肤松垮，法令纹明显，嘴唇颜色偏深且变薄。这些细节包括三庭五眼的比例方博文都画的很好。”
　　“但我们面前这个模特，可以看到他虽然精神状态不佳，但发丝搭理的一丝不苟。经过近三个小时的静坐依然身板挺直，不会像其他模特那样有紧张的情绪，或许在退休前是在做某种偏向于领导者的工作。这时候我们需要通过主观结合客观的分析重新赋予模特一种自然的神态，而不是过于公式化。”陈呈说罢，先用橡皮将画面上几处微小的皱纹擦出，然后开始动笔修改。
　　画笔在纸上轻轻扫过，陈呈一点点将原本画面上死板的素描头像改的生动起来，学生看着一点点变化的人脸都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味道。虽然之前方博文也画的算很像了，但经过修改后的画面更加有模特本身的神韵，就如陈呈所说的，画面里的人好像正在参加某个会议，表情严肃且有威严。这种神奇的效果，都让众人感觉新奇。
　　“小陈老师，你也太厉害了吧！简直神笔马良，我什么时候能画成这样岂不是能直接去美院报道了啊。”身后的学生有生性开朗的直接开口夸赞，周围人听后也都笑起来。
　　陈呈不知道怎么回应这种夸赞才会显得即幽默又轻松，只能回头看向那个学生谦虚的道：“我也是经过沈老师提点才开窍的。”他本来还想接着说如果你努力也可以的，但还没看口却在人群中眼尖的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慌乱间做出的反应是只能转头继续改画。

　　从九月开学起附中的学生就没怎么来过画室了，即便是在之前的暑假期间真正听话的学生也不多，经常性迟到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因为沈如是不会真的来画室看着，附中的学生又带着点特立独行的散漫，所以现在的周末基本就看不到人了。
　　但是，刚刚如果没看错的话，应该是李昂吧？
　　他向来对自己的视力有信心此刻却少有的在怀疑自己。刚刚确实是看到站在最后排那人，个子高高的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似乎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
　　陈呈再次落笔，专注改画，不再开口做什么分析。身边的方博文似乎是发现了陈呈突然变化的情绪向人群后看了一眼，但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
　　陈呈动作很快，不过十几分钟就将画改好。此刻也到了午休的时间，学生纷纷散去，他看着那个还站在原地没动的身影确认了自己没有出现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