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你》CJ陈姜

11、第 11 章

　　陈呈骨子里是胆小的人，擅长在剧烈的冲击中选择回避的姿态。当他自认为的不堪被揭露之后大脑发出的第一指令就是离开这个地方，以后不要在画画了。
　　陈呈也是自负的，几乎无人察觉。他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因贫困的出身自卑，却又把自卑的成因当作粉饰太平的借口。没有读过深奥的书也不曾对画作进行思考，也许还在心里暗自嘲笑那些他认为无意义的事。心安理得的把贫困作为理由，固步自封，不曾发觉真正贫乏的是他的自我意识。
　　沈安通过一幅简单的素描画就轻易看穿了他，那些不为人知的、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傲慢此刻显得非常嘲讽。
　　作品，是创作者内心世界对于现实世界的投映。正如沈安所说，陈呈的画精美但毫无生机。是必须要经过打磨才能成器的。

　　谢如意也被这样敲打过，当时崩溃的心态现在回想起来还让人头皮发麻。不过沈安如此提点陈呈，对于陈呈来说是一件好事。这也证明他没有看错人。
　　头顶的电风扇发出有规律的嗡嗡声，但陈呈整个后背都在流汗，站在原地羞愧难当。
　　沈安改过画之后起身拍了拍陈呈的肩膀，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便没有再多说。倒是在拿起水杯后瞪了谢如意一眼，意有所指的开口道：“整天捯饬的溜光水滑的没个正形，以后给我早点来！”

　　下午一点左右，昨天那几个学生陆续到了教室里。谢如意借着其中一个半成品示范了一下鼻子结构以及明暗面的过度方法，半小时后画完看到陈呈还一动不动坐在那幅阿格里巴面前，终于忍不住过去主动开口道：“哎，你可能不信，但你现在的感受我非常能理解。”
　　陈呈听后果然对他投来疑问的眼神。
　　谢如意继续道：“真的，我也被他说过而且比你这严重多了，他好歹还夸了你两句。我当时感觉天都要塌了有一个多月没碰过画笔。但是你看，我现在还画的好好地，有些东西是需要时间积累的。”
　　“我看到了，你画的很好。门口的那个西兰花。”陈呈发自内心的道。
　　“我靠，你眼睛很贼诶！”听到陈呈的话谢如意惊讶又带点得意，继续道：“所以说啊，你不用太难过。他可是副院长，全国有他那个水平的一只手就能数完。”
　　“副院长？”
　　谢如意看着陈呈一脸无知的表情确实无语，美院的学生还有不认识沈安的吗？于是开始如数家珍般开始介绍起沈安的光荣事迹。
　　就沈安拿过的那些奖项，很多是陈呈连名字都没听过的。这种优秀程度令人望尘莫及，心态逐渐平稳下来后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憧憬。
　　在两人的交谈中陈呈还得知，谢如意今年开学后大三，是陈呈的兄弟院系版画专业的。谢如意没什么学长的样子，夹带私货又讲了很多学院里老师的八卦。

　　陈呈想做出改变但不知道从哪入手，谢如意推荐他去看艺术史论。对于陈呈这种没有什么人生经历的人来说，读书确实是最快能获取知识的方式。
　　暑假期间图书馆不开门，陈呈打算去书店里先买一本看。第一次来正经书店，在问过店员之后找到了艺术类书籍的位置。
　　一排排的看过去，书名多的让人眼花缭乱。终于在第三排的位置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本。
　　店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有几个客人在公共区域试读。陈呈不急着走，也放下书包坐在台阶上翻看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这种书会很生涩难懂，读进去后发现这远比他想的有趣多了，原来每幅画背后有那么多故事。看过讲解之后再看画竟会有完全不同的感受，那种时空带来的距离感消散了很多，就好像画中的人其实是相熟多年的老友一样。
　　陈呈看书很慢，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店里的人来了又走，钢琴曲换了一首又一首，现在正在播放的是坂本龙一那首最著名的电影插曲。
　　正沉迷在书中的人被稍显激昂的弦乐惊醒，一抬头就看到书架前站了个穿着蓝白校服的高中生。从他这个角度仰望过去只能看到一个侧脸，那人手里拿着一本陈呈读不出名字的原文书浅浅的翻看，似乎是觉得无趣般看了两页又塞了回去。
　　陈呈曾在大学英语课上听过段嘉闻醇正的英式发音，现下再看到北京高中生看原文书的时候已经不觉稀奇。
　　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到封寝的点儿了，陈呈不再留恋急忙起身结账离开了书店。

　　临近正式集训的时间，画室的学生慢慢多了起来，几乎坐满了二楼的一半空间。另外几个助教老师也陆续到画室露面提前熟悉学生。
　　陈呈在介绍下认识了服装系的大四学姐秦诗诗和大三室内设计专业的崔景昊，熟悉的人都称他们叫老秦和小崔。
　　包括谢如意，这三人在上美院之前都是在这间画室集训的，三人校考时都是高分代表又对画室有感情，所以每个暑假都会自觉的回到画室做助教，当然也不是免费的。
　　他们打打闹闹的感情很好，除了相对熟悉的谢如意之外，陈呈在见到秦诗诗和崔景昊的时候还是会局促，只正经的叫秦姐崔哥这样的称呼。
　　初见陈呈的人，除了会评价他土气之外还会觉得这人有点高冷，不爱说话。一旦开始熟悉起来就会发现这人其实只是腼腆，于是三人都喜欢逗他，称他小陈老师。

　　某天下课之后，回到寝室的陈呈被拉进了一个名叫美院制造机的四人群聊，里面只有一个西兰花头像是认识的。其中有两个陈呈从昵称和所在地分析出了是另外两个助教，还有一个灰猫头像的人不知道是谁。
　　看到陈呈进群之后，灰猫头像先发了一条消息：呦？
　　谢如意回复：这是我们亲爱的小陈老师，欢迎欢迎，鼓掌.jpg。
　　秦诗诗崔景昊两人也发了欢迎的表情包，陈呈回复了两个微笑的小黄脸。
　　怎么说呢，陈呈的行事作风有时候真的很像八几年的人。当下的微笑表情意味已经不是很纯正了，陈呈没有发觉群里尴尬了一瞬间。
　　短暂的沉默之后，又有新的提示消息传来，陈呈拿过手机看。
　　秦诗诗：你什么时候来啊@s
　　s：最近在养猫，离不开人
　　崔景昊：什么猫这么精贵？
　　谢如意：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s：闭嘴@不吃西兰花
　　几个人话题越聊越偏陈呈没再插话，继续看起了艺术史论。自从买了书以来，每天晚上回到寝室翻看几页艺术史论已经是陈呈的例行安排了，后来爱不释手还把书带到了画室，午休时间也会浅看几页。

　　正式集训已有个把月时间，陈呈逐渐熟悉了授课的方法，现在工作起来也算得心应手。只不过认真起来的时候总会显得有点严肃。
　　谢如意几人在指导学生画画的时候总是会说几句玩笑话，所以和学生之间显得比较亲密。反倒是陈呈，大家在面对他的时候会格外小心，看着他不苟言笑的脸总觉得难以接近，是几个人里面最有老师范儿的。
　　沈安后来也偶尔会来画室，碰到了陈呈就聊一些家常，听说陈呈在看艺术史论之后另外又推荐了几本书，陈呈一一记下。
　　沈安陆续说了几个书名之后，继续道：“看书，是为了培养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也不要太沉迷书里的世界了。”
　　陈呈似懂非懂，但在心里已经单方面的把沈安当作师傅了，于是积极的回答：“嗯，我会加油的！”
　　路过的学生第一次见到陈呈这幅表情，还私下讨论了几番。毕竟那样的陈呈是难得透露出孩子气的时候，大家都觉得新奇。

　　关于讲课这一点，陈呈本来是有点担心自己话说不好会影响工作的。事实上，他完全多虑了。
　　在素描色彩速写三大基本工里，陈呈更擅长速写，这一点被很好的当作教学方式利用到其他两门课程里。
　　陈呈用简笔画的速写形式解构的素描静物以及人头构造能非常清晰直观的表达出立体结构，学生看了也觉得通俗易懂，慢慢积累出了一套陈氏教学手则。讲课时画过的那些小简笔画都被贴在墙上，学生会拍下来存在手机里随时参考。
　　画室的课程安排一般是上午素描，下午色彩加素描，晚上速写。休息的时候可以少上半天班，只要四个人排好时间保持画室里始终有三个人在就好。

　　画室的李校长是沈安的女婿，不经常来，陈呈在画室上班以来只见过他两三次，倒是经常碰到沈如是过来画画。
　　沈安的小女儿沈如是，在美院附中任教。用谢如意的话说，沈如是长了一张看着就很会画画的脸。平时穿着都是以棉麻材质为主的波西米亚风格，基本看不到她穿休闲装。
　　一楼的小画室，陈呈第一次见到沈如是时她在画画。一身白衣站立于画板前有一种不落世俗的美感，笔下的画面却是饱和度和对比度都不高的灰暗色调。
　　原来作品是真的能看到内心的。沈如是心里应该在被什么压抑着，这是陈呈看到她那幅画之后的第一想法。
　　北京的高中周末不允许开放授课，所以沈如是带班的附中准高三生从开学前的暑假到统考期间每个周末都会到画室画画。陈呈在第一次看到附中学生的画时就非常明显的察觉到其他普通集训生与他们之间的差距。
　　附中学生的画更加具有个人特色，画风也是各不相同。这些人在上高中之前就经过一次淘汰后才考上的附中，早就培养出了自己更擅长的方式，有擅长线描的、有习惯涂黑后擦出立体感的、有手法夸张类似漫画质感的，总之就是与集训生那千篇一律的应试风格很不一样。

　　这其中最让陈呈惊叹的就是那个名叫李昂的学生。
　　那幅在他看来没有缺点的画，此刻正被贴在画室的墙上，是今天最优秀的作品，当之无愧。
　　下午的写生人头，模特三男一女，李昂画的就是女模那组。比起男相，女性人头在画起来难度更高，五官不如男性那样立体，头发的细节也不好把控。
　　墙上那张不仅完美的诠释了以上两点，女模那下垂的眼睑以及正在打哈欠的鼻子与嘴部动作更是描绘的惟妙惟肖，让人不禁怀疑作者是不是正好用相机抓拍到那一瞬才复刻出来的。
　　陈呈清楚并没有。巡画时看到那张画之后的两个小时里他几乎看完了李昂作画的全过程，模特只是在疲惫时非常偶然的打了个哈欠，不过几秒，根本连掏手机的时间都没有。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附中的几个学生站在画前，李昂被围在中间，吹嘘的声音接连不断。
　　“还得是你啊李昂，怎么想的？能抓到动态这么足的一幕。”
　　“他过目不忘啊，这本事一般人谁有。”
　　“不管看多少遍都觉得神奇，太羡慕你这技能了。”一人把手臂搭在李昂的肩膀上，表情如他所说一般。
　　李昂在被碰到肩膀是有一瞬间僵硬，很快便恢复正常笑着说道：“那这技能让给你，要不要？”
　　那人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但还是开玩笑道：“当然要啊，我求之不得！”仿佛他说了就能得到一般。
　　“我新买了一个游戏，今晚去我家？李昂，去不去？”人群中有人提议，还特别问了李昂。
　　大家都应和着说好，李昂也没拒绝。那表情看起来确实像是个贪玩的人，非常期待打游戏一样。
　　几人收拾东西离开，声音逐渐远去。
　　晚上是速写课，附中的人不参加，集训的学生也全都出去吃饭了。
　　陈呈在一旁收拾画架，顺便扫地。等到将橡皮灰全都拾掇好倒进垃圾桶后，拍了拍手走到那幅画面前。
　　八月底的北京天气已经不算热了，电扇只在中午闷热的时候才会开一会。此刻的画室只有陈呈一个人，很安静。
　　黄昏时刻，夕阳在墙上折射出氤氲的暖光。似乎像忍了好久终于可以看个尽兴一样，他正仔细的用眼神描绘着那张画。

　　投入画中的他没有发现有人去而折返。李昂想回来取落下的雨伞，正好借口推掉那无聊的游戏邀请，没想到画室还有人。
　　那人正站在他的面前，仰着头看的入神。
　　奇怪的人。李昂没有理会径直走到窗边拿起自己的伞，甚至还特意加重了脚步，似乎在做出提醒般。
　　果然，听到声音后陈呈回头正好看到窗边的李昂，他也不知道当下的惊慌是怎么回事。明明也没做什么亏心事，但就有一种被抓包的感觉。

　　李昂看过来的眼神跟下午一样平静。陈呈在这眼神的注视下好像解释般，干巴巴的开口：“你画的很好。”
　　穿着浅灰色针织衫的少年听后淡淡的点了头走出画室，空气中有红浆果与白麝香的味道，闻起来酸酸甜甜。

　　窗帘在微风下轻轻浮动，外面有救护车鸣笛匆忙驶过的声音，陈呈的心跳不受控的与那声音同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