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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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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期末考试之前,整个寝室都泡在图书馆。对于艺术生来说,必修的文化课考试简直苦不堪言。他们宁愿画几十张人体构造图,也不愿背三个单词。
幸好有许月月这个学霸在,单独给217寝室四人开小灶画重点,她保证只要都都记下来及格应该不成问题。
但陈呈的目标不只是及格就好,他还想拿奖学金。虽然拿到的几率不大,但也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所以每天都比其他人花更多的时间看书。
考试周这段时间陈呈在闫会会那也请了假,闫会会表示理解。而且整个学校都在考试,客人少了很多,陈呈不来她自己也能忙的过来。
晚上8点,陈呈从马哲课本里抬头活动了下发酸的关节,其他三个人早就不知道溜哪去了,只剩一堆教材还留在桌上,非常明确的留给了陈呈看桌的任务。
明天就要开始考试,陈呈不打算继续看了。于是打开手机在寝室群里发了消息:我要回去了,书都给你们带回去。
美院的图书馆除了考试周这些来复习文化课的低年级学生之外,还有正在准备考研的大四学生。
陈呈下楼的时候身后有两个学长正在热烈的讨论关于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到底是哪个更有艺术价值的话题,一人身穿亚麻衬衫配黑色西装裤,另一人头戴画家帽身穿简单的t恤和卡其色工装裤,说话间从陈呈身边走过,空气中还有淡淡的香水味。
每到这种时刻陈呈都觉得自己与美院的画风格格不入,不仅穿着上没有风格,平时也根本不会去想那样高于生活的话题。
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到底哪一个更有价值,陈呈以为还是快要收摊时的低价水果更有价值。
文化课考试三天结束,陈呈考完之后就到甜品店帮闫会会盘点,她明天也要关店出去旅游了。
傍晚的时候陈呈先离开了甜品店,回宿舍的路上收到了谭鑫发过来的一条消息:是我同校的学长发的,感觉你应该需要这个。
又过了几秒钟,一张图片传了过来。点开图片,是截图朋友圈发的一条广告。
陈呈仔细看了一遍,学校附近开了几年的老牌画室,因为今年学生很多导致人手短缺,正在招聘暑期助教。
地理位置和招聘需求都很合适,陈呈打字回复感谢之后就按照图片里的电话打了过去。
“你好?请问是?”
“你好,我是美院的学生。看到正在招聘助教。”
“明天下午三点带着作品集过来面试,OK吗?”
“可以的。”
“你加一下微信吧,就是这个号码。如果来的时候找不到路就给我发消息。”
“好的,谢谢。”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陈呈挂断电话后按着手机号码搜索后加上了对方的微信。昵称是不吃西兰花,头像却是一张油画西兰花特写。
原本听到闫会会说甜品店暑期不营业的时候陈呈还有点可惜,暑假的两个月如果做兼职的话应该会攒下一笔很客观的钱。
正想着要去找其他兼职的时候,机会就送上门了。回到寝室后从自己画过的作品中挑了最满意的几张装到了画夹里,他感觉自己还是比较有希望应聘成功的。
6月的北京最高气温已经有近30度了,收拾好画后陈呈像往常一样打算在小卫生间里洗个冷水澡。意识到寝室现在没有别人,于是在洗澡之前先打开手机放起了歌。
卫生间自带混响,兴致极好的陈呈不自觉的小声跟唱。“...在我的歌声中早已没有你。那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不要把残缺的爱留在这里,在两个人的世界里不该有你...”
八十年代的老歌不知是因为当时的收音设备太差还是歌手本身自带年代感的嗓音,手机传出的声音有一种磁带特有的音效,在听到的那一刻似乎就能带着人瞬间回到那个年代,脑海里全是雪花牛仔波浪卷发的残影。
陈呈偏爱这种带有年代质感的音乐。充满故事感的歌词,穿过混沌的时间和往事,总是能四两拨千斤的挑起所有听者的共鸣。
第二天下午陈呈拿着作品集到了画室门口,站在楼下给西兰花发信息:我到楼下了,直接上去吗?
对方回复:可以的,直接上二楼吧。
对于陌生的环境陈呈还是紧张,小心翼翼的推开门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类似小客厅的空间,有两个简单的沙发摆在门口的右手边,另一边类似隔断的三面墙上都挂着大大小小不同尺寸的油画,其中有临摹名画的作品也有写生的作品。陈呈眼尖的在那幅挂在正中间的画里看到了不吃西兰花的头像。
一楼此时没有开灯,安静的能听到楼下小超市里老板娘和伙计的交谈声。绕过隔断后陈呈看清了大致布局,找到楼梯的方位顺着上了二楼。楼上灯光明亮,宽敞的空间里有十几个学生在围着一个石膏头像画素描,是阿格里巴。
正在指导透视的谢如意听到脚步声,转身看到一个陌生的面孔。来人穿着一件很显老的polo衫和难看的深蓝色牛仔裤,虽然个头挺高,五官细看也很有味道,但整体透露着一股土气。
第一印象不算好,谢如意走过去优先开口道:“你是来面试助教的吧?画儿带了没?”
“带了,在这。”陈呈说这把画夹打开,拿出里面的画递了过去。
这已经是来面试的第五个了,对这个平平无奇的面试者谢如意心里不抱什么希望,已经在盘算怎么打发人了。于是接过画之后也没急着看,而是走向二楼西边的一间开放式休息间坐下之后才一张张的翻看了起来。
陈呈跟着谢如意走了过去,坐在了稍远的位置看着他翻自己的画。期间也在默默打量周围的环境,整个二楼的光线非常好,朝南的一排窗户拉着薄薄的白色半透窗帘,北边和东边两面墙上挂着一些4开大小的素描画。
原来考前集训的画室是这样的,比起自己当时只能在寝室外借着走廊灯画画来说这间充满阳光的教室真的很好。
看画的时间比陈呈预想的要长很多,本来有七成把握的他看着一直不说话的人心里逐渐开始打鼓。
没想到谢如意在都看了一遍之后直接开口问道:“你明天能来上班吗?”
“能。”陈呈反应极快的回复。
“行,那你明天就开始上班吧。从下周开始学生会慢慢多起来,你这几天先跟着我看一下怎么指导学生画画,你应该没有做过助教吧?”
“没有。”
“那就这么定了。”
“那个,工作时间方面是怎么样的?”陈呈其实真正想问的是工资,但总是难以启齿,只能先顾左右言他。
“规定里的上课时间是早上9点到晚上8点,中午和傍晚都是休一个半小时。按照工作时间算的话应该是一天工时7小时,基本没有周休,强度其实挺大的。但我们这很弹性,不用打卡,只要课上好就行。”
陈呈听着工作时间的安排心里没有什么异议,是他能承受的范围。话说到这,再不提工资可能就要结束了。只能硬着头皮接着问到:“那工资方面?”
“哦对,你等会把银行卡号和手机号发到我微信上,每个月六千当月15号发。”
“好的,谢谢。”得到满意的答复之后陈呈松了口气,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不用这么客气。”谢如意笑了笑:“我叫谢如意,以后就是同事了哦~”
陈呈也腼腆的笑了下:“我是陈呈,很高兴加入,我会努力的。”
陈呈收好画走了之后,谢如意打开手机点开一个名叫“美院制造机”的群聊疯狂刷屏:
“刚刚面到一个还不错的”
“穿的很土画的很洋”
“明天就让他入职”
“我终于要从阿格里巴分裂的脸中逃脱了”
“普天同庆.jpg”
半天后第一个回复他的人是一个灰猫头像的人:哦?
接着下面另一个人发言:别理他,他一向看人不准。
谢如意打字:这把绝对准,等你们来看就知道了。附带得意表情。
一个月六千,两个月就是一万二,几乎可以负担一大半学费了。陈呈压下心里的激动跟第一次找到工作那时一样给家里打了个电话,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到刘亚娟两人难以置信的表情。确实,陈呈自己也没有想到画室的工作工资能这么高,如果顺利的话还能给家里汇点钱回去。
油画系虽然是烧钱的专业,但陈呈平时的吃穿用度都非常省,画具从来都只买最便宜的,所以平时家里打过来的钱都攒下了,一年下来也存了几千块。
能减轻家里的负担对陈呈来说是很安慰的事情,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开始上班了。
谢如意此人,熟悉的都知道他行事作风极其不靠谱。陈呈在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就领教了这点。
说好的早上九点上班,但足足在画室门口等到十点也一直没有人来。陈呈心里胡思乱想,不会是一晚上时间画室就倒闭了吧?
看着手机里发给西兰花的消息,早上九点十分发的一条:在吗?
对面一直没动静陈呈也没有接着发消息,在他看来对话应该是有来有往的,对方回复之后才能继续发问,于是干脆坐在门口地上等了起来。
十点一刻,一个骑着二八大杠的老大爷在画室前停了下来,只见他锁好车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朝陈呈这边走了过来。
陈呈眼里期待的目光分外的明显,来人如他预想般打开了画室的门。
画室一楼,老大爷进门之后把一楼的灯全部打开了,通亮的空间里陈呈看清了一楼的布局。
其实昨天就看了个大概了,但还是装作有事做一样四处打量,好像对周围的环境很好奇的样子,以此来掩盖自己无所适从的尴尬。像一颗细小的螺丝误入了过于精美的仪器里,不知道该将自己摆放到哪里才合适。
老大爷在茶水间给自己泡了杯茶,拿着保温杯走上了楼梯,走了没两步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人开口道:“你还傻愣着干嘛呢?”
声音浑厚但有点沙哑,莫名有一种教导主任的味道。拿不准老大爷的身份和用意,但有钥匙的应该是画室比较有地位的人,陈呈便听话的跟了上去。
昨天看到的石膏像和那些学生的画架还摆在原地,画面上都还是半成品。老大爷从墙边堆着的画具里拿过一个画架又示意陈呈拿上画板后走到石膏像前面摆好,一副让他画画的样子。
陈呈心领神会,这是要他现场画一幅来检验他助教的水平。
考试来的太突然,并没有自带工具的陈呈从旁边的画架上挂着的塑料袋里抽出一张素描纸又从地上的笔盒里挑挑拣拣,拿了三根铅笔后开始画了起来。
陈呈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完全是凭借一种下意识的本能在画。从他上来就画眼睛细节开始,身后的老大爷就皱起了眉。
关于这点,大一的基础课上老师也说过他这毛病。不找基本型、不看大轮廓、没有由浅入深的作画方式非常容易越画越偏。
陈呈听了老师的话按照常规画画的步骤画了几次之后,成果很明显。形态比例确实都更准了,但那最终效果怎么看都照比他原来自然的画法差了点味道。
只有看过很多作品的人才能发现两者之间的微妙区别,于是老师也不再要求他按照常规画序了。
谢如意在十二点多的时候才姗姗来迟,刚上到二楼看到两人一站一坐在画架前。从背影认出,站着的是昨天刚刚来面试过的助教,另一个坐着的则是大名鼎鼎的造型学院副院长,沈安。
沈安,字子规。年近60还没退休,依然是美院顶梁柱般的存在。
画室是他的小女儿开的,他没事也会过来帮着指点一下。这也是这里每年学生都很多的原因。
阿格里巴的人头像是所有人头里面最基础的了,陈呈只用一个半小时就画完了,又小小改动了几处阴影造型后,他放在画笔转头看向身后的老大爷。
三十年来,沈安在美院带过的学生少说也有近千人了,陈呈这样的并不少见。只不过最近几年考前集训的风气盛行,看多了应试画风之后忽然出现一个画的这么另类的人他觉得很有趣。
年过半百的老教授一头白发,但身姿依然挺拔,浑身上下透露一股文人的风蕴。
见到陈呈画完先拉了个折叠椅坐在陈呈身边,随即旋开保温杯的盖子慢悠悠开口问道:“你以前学过画画?”
“没学过,就自己摸索着画。”陈呈诚实的说。
听了回答后,沈安喝了口茶继续问:“以后想考哪个学校?”
这问题莫名其妙,短暂的沉默后他想到一种可能,大爷应该是把自己当成了来上课学生。于是开口道:“现在在读美院油画系,今年大一。”
听了这话的沈安也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也是,这种水平怎么看都不像是刚开始画画的高中生。
“你叫什么?”
“陈呈。”
沈安起身,动作间陈呈意识到他是想给自己讲画便让出自己的位置,站在一旁。沈安拿起铅笔示意陈呈仔细看,不再讲话。
沈安下笔精妙,普普通通的2B铅笔好像开了光一样。修改过之后的画面里,阿格里巴的原本就轮廓清晰比例分明的脸变得生动。明明只是石膏像,却感觉他下一秒就能开口说话了一样。
陈呈哪里知道这是副院长在给他改画,心下被这种神迹般的水平打击的不知所措。
沈安极有兴致,改画改的非常仔细,教室里只有断断续续的铅笔声,每段之间持续的时间并不长,说明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落笔的。
期间沈安好似闲聊般开口问道:“陈呈,你知道你画的这个人是谁吗?”
“阿格里巴。”这是所有学过美术的人都有的基本常识。
“还有呢?”
还有?陈呈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沉默了片刻说:“我不知道。”
沈安并不意外听到这个回答,开口道:“如意,你告诉他。”
陈呈此刻才惊觉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出来。
谢如意正站在陈呈身边,被点到名也不慌张,流利的做出回答:“阿格里巴是古罗马时代一位传奇的海军首领,骁勇善战、足智多谋,在罗马统一的内战中功不可没。他一生都在为帝国的领土和荣誉出征,最后战死在战场上。”
好久没看到沈安改画的谢如意感慨今天真是个幸运日,同时侧头看向换了另一件老土polo衫的陈呈打了个招呼。
陈呈那木楞的神色谢如意很熟悉,他第一次被沈安改画的时候也是同样的震惊,同样的说不出话。
“嗯,不错。一生征战的将军,内心应该是充满杀戮的,同时也是愧疚的。”沈安接着谢如意的话继续开口:“你的画结构稳健,细节也够饱满。但没有画出人物情绪,画面里也没有看到任何你的意识表达。”
沈安的话在陈呈听来像一把锋利的刀。
虽然他平时并不会因为自己的画洋洋得意,但总归是长这么大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技能。画画相当于是他给自己打造的一件美丽华服,能让他在格格不入的环境里也有勇气抬起头面对。
可如今,那把刀正刺穿华服,原本的丑陋瞬间被光照的无处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