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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春曦 鲜衣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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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第一次,萧玦翘了课。
今天是每半月固定上药理课的日子。放在平时,萧玦应当卯时便起身,然后在同舍的几人还未起床前便已叠好床铺出门。
但今天不太一样。
“呃,萧兄,你无恙吧?需不需要送你去百草庐啊?”
“咳……不必,你们去吧。”
同舍的几人磨蹭半天终于准备去上课,萧玦却在仍床上躺着,一动不动的裹在被子里,不时发出几声低低的咳嗽。
听萧玦这么说,那几人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用眼神无声的交流着“他怎么突然就风寒了”“你问我我怎么知道”等想问又不敢问的话,最后丢下一句“那你好好休息”便带上门离开了。
小心翼翼的听着走廊上脚步声渐渐远去,萧玦顿觉如释重负,忙不迭的便掀了被子下床,仿佛那里头藏着什么吃人的怪物。
他眼下泛着青黑,整整一夜没睡,而造成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到现在连眼皮都没动过一下。夜间萧玦很多次想把这个不速之客丢出去,但他实在没有九的轻身功夫,要是带着一个人,不说会不会被巡夜的师长发现,怕是弟子房都还没走出去便惊醒了旁人,只好强忍着睁眼躺了一夜,连点大动作都不敢有。
“九姑娘,醒醒。”睡眠不足令萧玦的额角隐隐作痛,他伸手推了推床上的人,决定先解决眼前的事,“醒醒,趁现在没人,你赶紧走。”
这次九终于有了反应,睫毛颤了颤,半睁开的眼睛带着刚从睡梦中醒来的迷茫。
“……鸩?”
意识还未清醒,她唤得很轻,发音因喉头干涩而有些模糊。
这陌生的名字令萧玦不知该如何回答,听无人应声,九的眼睛又慢慢阖上了。
震?阵?还是哪个鸩?光从音调来判断很难确认究竟是哪个字。但昨夜九的描述,让萧玦确定了自己一直在找的人绝对和她有关,他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再次伸手开始推搡。
“别睡了。”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耐心快被耗完了,“起来!”
“唔……”
这回是真醒了。
少女自床褥中撑身坐起,揉着还没适应晨间明光的眼睛。领口的绳扣松了一颗,常年被覆在黑衣下的苍白皮肤露出一角,也露出一截自颚下延出的灰白色旧伤疤。
萧玦愣了两秒,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盯着哪里看,薄薄的脸皮瞬间攀上绯红,连忙转过身去背对。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他在心中默念无数遍,听身后析析索索了一阵,那人好像终于彻底清醒,伴着床板一声吱嘎声下了地。
萧玦陡然松了口气,心想终于能送走这尊大佛,抬手去架上取衣的动作才做到一半,寮舍房门被拉开的声音让他松下的神经立时又绷紧起来。
“九姑娘等——”
“……?”
他根本来不及阻止,或者说在他意识到要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九被他喊住,回头看他的表情有些莫名。
而更莫名的是住在对面同样推门而出的应如是,一双睡眼惺忪的狼眸在九身上停顿了两秒,又越过她看向屋子里还只穿着里衣的萧玦,硬是把刚打到一半的哈欠咽了回去。
“哇哦。”
“……”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在三人之间漾开。
“恕我直言,萧兄。”看着石化的萧玦,应如是干脆往门框上一靠,一脸兴味盎然的打量着眼下的情况,“这个时间,我觉得你应该在道恒师父的课上。”
“……我也觉得我应该在道恒师父的课上。”
萧玦几乎是咬着牙把这句话说出来的。
“怎么,昨天打架的时候还跟我说不熟,今天就从一个窝里出来了?”应如是少有见他这般窘迫,忍不住笑了一声,视线在九的脸上慢慢走了一圈,戏谑道,“咱们都一个组了,什么情况,和兄弟说说呗?”
萧玦有点想找根柱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应如是笑得非常纯良:“我也没说我想的是哪样。”
“……”
行。
这小子给他下套。
大家都是男人,有些话就算不说到明面上彼此也心知肚明。应如是挑着眉,有些好笑萧玦那副端着又放不下来的样子——君子?君子也是男人,没什么区别。
倒是眼前这姑娘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脑袋一会转过去看看萧玦,一会又转回来看看自己,应如是看着她,没由来的,忽然觉得她身上有了些味道。
——什么味道呢?
啊,人的味道。
狼鼻子很灵敏,他不太喜欢不像人的东西,比如边疆暴虐残忍的蛮族,又比如朝堂上尸位素餐的高官贵胄,再比如眼前这位窃天坞哨探。
就像杀过人的人身上会有洗不掉的血腥味,死过的人身上也会有枯败腐朽的味道。关外的人喜欢太阳,喜欢天空草原的辽阔和牛羊马乳的香气,于是闻到九身上的死人味时,应如是就知道这是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东西,有人把一条破败的灵魂强行锁在了这具躯体里。
但现在那个灵魂好像醒过来了,她开始会看人的眼睛,开始会往温暖的地方寻求温度。
于是看着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我饿了。”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九,太久没有睡过这样一个长觉,她空荡荡的胃已经开始抗议。
不知是何种原因,她腹中的饥饿感总是来得频繁,甚至很多时候她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真的感到饿,还是只是产生了饥饿的幻觉。
应如是回神,短暂的思考了一下:“这个时间,怕是早饭的点早就过了吧。”
“估计会挨大娘的菜刀。”萧玦应了一声,终于开始不紧不慢的套外衣,接着又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应如是,“方才一直忘了问,应兄怎么这个时间还在寮舍?”
“我?”应如是被他问笑了,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当然是翘课啊,谁要去上道恒师父无聊的君臣佐使啊。”
“……”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萧玦闻言默不作声,只低头把衣扣一颗颗系好,也藏起了不愿被外人察觉的心事。
自七年前山庄突逢变故起,他就已经失去叛逆的权利了。
“不过饭嘛,总有地方吃的。”狡黠地朝着九眨眨眼,应如是接着道,“先头我偷溜着下过山,左近有个三侠村,我们去那里转转呗?”
九歪了歪脑袋:“下山?”
“对,下山。”应如是一锤定音,转头招呼萧玦,“萧兄你好了没?”
萧玦本还在想着现在去能不能赶上下半堂课,被应如是一催促,整个人还有点懵:“……我也要去?”
应如是挑挑眉,没说话,但脸上理所当然的表情已经回答了一切。
“时不我待,走吧走吧。”
他扳过九的肩膀又将她推回房间,在萧玦的目瞪口呆中推开了他们屋的窗户,单手一撑便干脆利落的翻了出去。
——所以为什么要走窗?
萧玦一头雾水,看着应如是在外头朝九招手,黑衣的少女稍一思索便跟着蹿了出去,站定后又转头看向他。
明媚的春光落进她眼中的青灰,如一片叶落进无波的水潭,荡开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垂在身侧的手虚握成拳,望着已站在日光下的两人,手指几度弯曲绷直,却始终没勇气跨出那一步。
“萧。”
“……!”
这应该是九第一次主动叫他。
萧玦愣在原地,看着她拧眉艰难的思考,像是在回忆他的名字。
“萧……玦?萧,玦。”
她一字一顿,把他的名字念得磕磕绊绊,但总算是想起来了。纠结思考的表情也在一瞬间舒展开,又回到了平日里那张淡然的面孔。
“来。”
下一秒,她向他伸出了手。手心朝上,是个邀请的姿势。
应如是打趣般地吹了个口哨,盯着他的脸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九姑娘亲自开口,还端着呢,萧兄?”
“我……”
他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看着那只手穿过了日光与檐下交错的阴影,苍白皮肤下青色血管静静搏动。
这令他蓦然忆起昨夜她手心和指尖微凉的温度。那只手虽在他面上轻佻作乱,那双眼睛却始终干干净净,偏就是如此,才愈发引人动起些暧昧的心思来。
在应如是戏谑的眼神里,萧玦只觉得自己一张脸烧得滚烫,却还是被那双眼眸所吸引,上前握住了九的手。
他翻出窗户,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幼时,他翘了夫子的课,带着作为共犯的妹妹一起偷溜出去买糖吃,那时似乎也是这样一个春光明媚的时节。
但妹妹的手很暖,跑起来时抓的很紧,不像她这样冷冰冰的,好像随时会松开一样。
交握的手下意识便收紧了些。
“小心些啊,可别被师父们发现了。”应如是低头看了一眼,轻笑一声,随即便自然地牵过了九还空着的另一只手,“萧兄,你说这像不像小时候出去郊游?”
萧玦终于没再端着那副君子模样,放松了表情,同样笑了起来:“是有些。”
“走咯——”
九被他们带着向前,正是少年携晴赴春色,莫负人间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