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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探 他很像某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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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巍峨庐山如一头庞然巨兽,静静蛰伏在黑暗里。
冬季的寒峭日渐褪去,山间沉眠的野兽也自春雷至处次第醒来。
一头老狼饿了。它独自穿行在山林之中,腹中长久的空乏令它身心俱疲,骨瘦嶙峋的四肢因谨慎而刻意放轻了脚步,只在擦过林间叶隙时带出细微的声响。
它路过垂入林中的细密月光,一根根银芒轻拂着它蓬乱的皮毛,像是同情它的失败,又冷眼看它再次遁入阴影。
饥饿感在将它灼烧,唯一的一丝清醒也早已被汹涌的生存本能和原始□□所掌控。它在满地的枯枝落叶中嗅闻、寻觅,直至一丝血腥味窜入鼻间,涎水不可遏制的自唇齿间溢出,它再也无法思考,只遵循着想要将猎物吞食入腹的欲望向那处奔袭而去。
林间无风。
它踏过地面堆叠的陈枝烂叶,不再锋利的爪掀起底下腐朽的雨水,那双黯淡的眼睛也已经再亮不起神采,只是盲目而决绝地冲破黑夜的笼下的帷帐,跃进银沙一般的月光之中。
“噗滋”
月亮真美啊。或许狼有意识的话会这么想吧。
但月亮怎么是红色呢?为什么天也黑得看不见了呢?
“噗滋”
它不再想了。它躺在月亮的怀里,已经不会再动了。
浓重的血腥味自倒下的尸体中弥散出来,九一脸疲惫的靠坐在树下,也已经懒得动了。
她很累,累得甚至没有力气掏出两支镖,只能丢出临时摸到的石块。
教暗器的应该是个杀手吧。九喘息着想。她垂眸瞥向那狼的尸体,本该是眼睛的地方现在只剩了一个还在汩汩流血的黑洞。
她想不起来,过去的事一点也想不起来。萧玦在擂台上吹的那支箫曲很耳熟,但一旦试图去回想,脑袋里好像就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蠕动,又像是在五脏六腑里一一爬过,如同一个警告,告诫她不该去窥探高墙之后的秘密。
九感觉不到痛。但痛觉被剥离出感官之后,其他感官只会变得愈发敏锐。那东西在身体中不断蠕行的感觉就像是千万只蚂蚁在身上爬,渐渐地,那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慢慢弯下去,最后变成一个蜷缩的茧。
身体热得发烫。她受不了,所以趁萧芊菱出去备药时,直接翻窗逃出了被丹炉和炭盆熏得暖热的百草庐,躲藏进了山林间强撑着缓解。
好在那奴隶巢窟中被迫习得的功法有些效用,她勉力行气运转了几个周天,头脑也逐渐冷静下来。只是那些人功法教的不全,未出几旬便被令狐锦带着窃天坞的人杀了个干干净净,九也不知若是将那法门习练完全,是否能彻底解决这异物巡身之感。
直至体内异样稍有缓解,九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拖起疲惫的身子行至溪边,掬了捧水狠狠拍在自己的脸上。
春寒料峭,那溪水亦是冰凉刺骨,却正好缓解了高热的体温。
“……萧……玦……?”
她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破碎的涟漪掩去了下颚处那道刺眼的伤疤。
少年的样子渐渐在头脑中有了轮廓,九终于记起这个人曾经几次和自己搭过话,但时至今日才终于把他的样子和名字对上号。
那曲箫声太过特别,九不明白为什么,但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去见见这个人。
月上中天,山中终于有风起,吹散了空气中的血腥味,也引来了同样饥饿的兽群。
最后一滴水珠坠入被倒映出的月色,只轻微一晃,很快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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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天坞五寨,就像是对应着一个人的眼、耳、舌、手、足。
鼓蚤寨是组成舌的那部分,多传达着邬主的命令或是游走的情报,是以寨中武学多以轻功身法见长,寨主梁君竹更是个中高手。
九不识字,因此传递消息的事,梁君竹从不指派她。但若只是论轻、巧、静、迅,怕是梁家的少寨主或许也得输她一头。
这样的身法通常用在夜行、潜入或者暗杀,九避开今夜负责巡视的师长,在男弟子寮舍外一间间的扫过,终于在靠里的一间中寻到了萧玦。
今年入阁的新弟子人数颇多,因此在春校决出正式入阁前,有不少弟子都挤在临时用仓库改出的弟子房里,萧玦所住的正是其中一间。
已是四更天,出了一天功的弟子们都已睡得酣熟。九透过未关紧的窗户看了看室内,一共住了四个人,屋内除了简单的床铺和桌子外并无其他陈设,即使进去也不会弄出太大动静。
她又看了看那扇半阖的窗,也不知是年轻人血气旺还是怎的,偏是留了约一拳的空隙,而这一拳对于常年行刺探之事的人来说已是足够。
九轻巧的翻入房间,迅捷的速度仅让两扇窗户如被风拂过般动了动。她几步走至萧玦床边,借着自窗棂缝隙中透下的月光开始仔细研究萧玦的脸。
那是一张端正到挑不出错处的脸,面若冠玉,眉目清和,眼睛此时闭着,但九记得他看她的时候微微上挑的眼角和沉静的眸光。再往下是鼻子,鼻梁挺直,唇形匀称,线条分明的下颚和削尖的下巴摹出清瘦的骨相。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觉着眼熟,接着便看到萧玦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皱了皱眉,本贴着额角垂下的碎发散开一缕,露出眼尾末端一颗不太显眼的小痣来。
九心下一动,欲探身看个仔细,却碍着那处更靠近床的里侧,叫她怎也看不真切。
月光洒下来,正好落在她的脚边。
九看着那泓月光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看了一眼萧玦躺得板正的睡姿,直接提气轻跃,双膝一跨,跪在了萧玦身上。
眼熟。她想。
换了角度观察,那颗小痣就和画龙点睛一般让这张漂亮的脸活了起来。九微微瞇起眼,强忍着脑袋中又爬动起来的不适感,极力思考着究竟她是见过,还是说萧玦像她记忆里的某个人。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没有注意到窗外月光的影子正在逐渐拉长,照在萧玦脸上如同在一块玉上落了层白纱。
而那层纱太亮了,萧玦本就微蹙着的眉头皱的更深,下一息,他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
两双眼睛四道视线在空气中猝然相对,九没什么表情的对他眨了眨眼,萧玦……
萧玦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闭上眼睛停了数息,再次睁眼。
“——”
确认了这不是在做梦,萧玦几乎下一秒就要不顾形象地惊叫出声,九更快一步地弯下身捂住了他的嘴。
老旧的床板发出嘎吱一声。
萧玦睁大了眼睛,完全不明白眼下是何种状况,只感觉到九手心微凉的温度,和她指掌间习武留下的薄茧。
“别动。”九说。
于是那个人最后挣了挣,像是抵抗无果般,终于把绷紧的身体松了一些下来。
九静静垂眸,萧玦急促而温热的鼻息轻轻喷吐在她的虎口上。
她松开了手。
“九姑娘这是做什么?”话语权被得到释放,萧玦来不及舒口气,紧接着便压低了声音怒斥道,“男女授受不亲!你——”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最后那个“你”字又被卡在了九的下一个动作里。
“别动。”
九还是那两个字,只是这次她没有再捂萧玦的嘴,而是轻轻用指尖点着他眼尾的痣。
这行为已经无礼到可堪称调戏,萧玦只觉心中一阵羞怒火起,抬手便要将九推开。未曾想对方反应更快,转瞬间手腕已被她扣在首侧,而另一腕则被九抬膝压在其下,更是动弹不得。
她的动作很轻,却有力,萧玦自知挣脱不难,但势必会将同舍其他人惊醒,便是想动也不敢动。
“……你到底要干什么?”反抗无果,萧玦强忍火气,决定还是用语言解决问题。
九看着他的脸,若有所思:“你,和认识的人,很像。”
萧玦闻言,眸中怒意瞬间凝滞,周身的气氛陡然一变:“……什么?”
“他……”
越努力回忆,被虫群爬行的不适感便愈加严重。
功法内息在体内不断运转,九看着萧玦,那段被强行擦除的记忆似乎也正竭力破开冰山一角,一双熟悉的眼在脑海中转瞬即逝。
“……颜色的眼睛,很像……眼角也……”
“你知道他在哪?!”
一瞬间,桎梏被破除,九只觉一阵天地倒转,她和萧玦两人便已上下颠倒。
床板不堪忍受这突然的冲击,连着发出几声闷响,有举着灯笼巡查的师父正在左近,闻声立刻走了过来。
“谁还没睡?”
听声音是柳心萍。
凭着本能反应,九立时便想掀开萧玦起身逃跑,但她显然低估了萧玦的力道。
少年动作极快的拉起了被子将她裹进怀里,他的床位在最里头,若是背对窗户,柳心萍不一定能发觉床上躺了两个人。
萧玦显然也是从来没干过这种事,害怕露出破绽,下意识的便将九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年轻有力的心跳因紧张而比平时更快的搏动。
扑通。扑通。
很熟悉,好像曾经也有什么人这样拥抱过她,好像她无数次曾听着谁人的心跳才能入睡。
就好像只要在那个人身边,她就可以什么都不在乎。
【……小九……】
【……必须要抛下你了……对不起啊……】
意识迷蒙中,好像有谁的声音渐渐远去了。
“……终于走了。”警惕的听着柳心萍的脚步走远,萧玦这才松了口气,掀开被子准备把刚才的话说完,“九姑娘,你——”
他没能说得下去。
那个人已经躺在他怀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