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之道]渡我》赤之鸟

10、翘课 “南兄——

　　应如是不是第一回偷溜下山了，除却大路，几条山间的小道也被他摸得清清楚楚，三人一路避着被师长发现的风头，抵达时已近正午。

　　眼下正值春耕，但适逢去岁暖冬，家家户户几乎都在地里不得闲，玉琼酒楼外坐的都是些行商，趁着清明将至，上山来收茶叶的。

　　三人寻空位坐了，点了几个招牌菜。萧玦胃口不大，也不太能吃辣，便就着瓦罐煨汤嚼米饭，不时抬头看一眼桌上那个吃饭堪称风卷残云的人。

　　能吃啊。是真能吃啊。

　　应如是看着九有点愣——他不像萧玦已经在迎新宴上受过这种冲击，虽然见识过宋玉珠给她塞点心的样子，真正面对面同席吃饭还是第一次。

　　她好像完全不挑食，也不惧辛辣，不论是口味辛烈的佘干椒炒肉还是菜里放的芫荽她皆是来者不拒，好像只要是能吃的，她统统都能塞进胃里。

　　“呃，九姑娘，你才受伤，辣菜还是少吃点呗。”几度举起茶杯又几度放下，应如是见这架势实在是有些汗颜，“你要是还饿，咱们再去吃点其他的？”

　　九的脑袋还埋在饭碗里，含糊应了一句：“好了。”

　　好了。

　　什么叫好了？

　　应如是和萧玦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放下茶杯，伸手撩起了九弟子服的下摆。

　　里头还是那件黑衣，腰间破口处的血迹已经干成硬块，但本应被剑伤破开的皮肉此时却已看不出痕迹，完完整整干净一块。

　　临时处理是应如是做的，他很清楚九在被带去百草庐前是怎样的伤势，虽不严重，但也不可能仅一天就恢复得完好如初。

　　萧玦的注意力也被那伤口所吸引，没有人注意到应如是眸中神色忽然暗了几分。

　　他松开手，失去支撑的下摆垂落，又将那处伤掩住了。

　　正午日头大，歇脚的商人们也不急着这会儿赶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着些茶余饭后的闲话。说笑间，也不免有几个好奇的，一边和人交谈，一边频频抬眼打量着他们这一桌，目光扫过九面上伤疤，又捅捅身旁同伴，低声窃笑起来。

　　萧玦察觉到周遭络绎的视线，虽依然垂眸饮茶，眉头却已经微微蹙起。

　　应如是反倒坦荡得多，一双狼眸淡淡扫了圈四下张望的客商，旋即抬手揩去九唇角沾着的饭粒，拇指下落之处，正好遮住了她颚下那道灰白旧疤。

　　待他再度抬眼，眼底已然凝起几分警告之意。

　　远处那几人撞上这道视线，心底莫名一怯，悻悻收回了目光。

　　“萧兄还是太讲究分寸了些。”

　　“应兄倒是游刃有余，想来不是头一回遇上吧。”

　　应如是收回手，闻言低低笑了一声，转而用小拇指挑起一只杯盏在指尖把玩：“不说阿漪，就玉珠和小还这两个，哪个不是被我护着长大的。”

　　听应如是这么说，萧玦这才想起他身边那三个性格各异的青梅姑娘。

　　他对慕还归印象平平，但白漪和宋玉珠一看便知是上京贵族家的小姐，反观应如是那张明显带着关外血统的脸，萧玦实在联想不出为何他们会有交集。

　　“应兄是关外人？”沉吟片刻，萧玦决定换个问题。

　　“一半一半。”

　　应如是并不避讳回答这个问题，小巧的杯盏在他指尖摇摇欲坠，却始终稳稳悬着，不曾跌落半分。

　　“小时候跟阿母住在关外，后来大一点，阿母没了，我就被接回燕京了。”

　　“……抱歉。”未曾想过随口一问便触及旧事，萧玦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愧疚之感，“我并非有意勾起应兄过往。”

　　应如是洒脱一笑，指尖一弹，那杯盏立时被挑至半空，又稳稳落进他手心。

　　“萧兄不必如此，在关外，死不过回归天地，在关内，亦只是因果轮回，犯不上如此介怀。”

　　话说到这里，应如是视线一转，正撞上不知何时已然静静望着他的九。

　　应如是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吃完的，也不知道他和萧玦的闲谈她听进去多少，但那双眼睛却好像可以洞悉一切，被她直勾勾看着时，总让人有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寻常人被这样的目光盯着，大抵要么闪避退让，要么心生被冒犯的不快，但应如是偏不。他大胆地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微微扬起，眸底甚至漫开一丝挑衅的意味。

　　“怎么，九姑娘感兴趣？”他放下手中物什，转而伸手挑起九鬓边一簇黑发，散漫地在指上绕了两圈，“直接问嘛，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

　　萧玦看着他轻佻的动作，本想出言阻拦，但见九面上未露难色，而自己心底亦藏着几分好奇，一时竟也没有出声。

　　“姐妹？”九问。

　　“嗯……阿漪的话，应该算是姐姐吧。”应如是简短的思考了两秒，“玉珠和阿漪是手帕交，小时候我们三个玩在一起，便也把她当妹妹看。小还嘛……算家里人，也是妹妹。”

　　萧玦低头呷了口茶，眼睛却一直盯着应如是玩九头发的手：“但慕姑娘与你并非同姓？”

　　“应，是我父亲这边的姓氏。”应如是指尖依旧缠着那缕黑发，语气漫不经心，“在关外，大家都只有名字，没有姓的。”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小还是家中长辈故人之女。她母亲早逝，父亲战死沙场前，又将她托孤给了我们家收作义女，所以也是妹妹。”

　　“……原来如此。”

　　萧玦放下茶杯，只觉得今日自己挑起的几桩话题，件件都不便深究，便就此敛了话头，不再多问。

　　应如是察觉到他的局促，倒是没所谓的笑笑，转而半开玩笑的问起九来：“说起来，九姑娘的名字倒也独特，莫不是也是从关外来的？”

　　这话，应如是不过是当逗个趣说的，但不知为何，那本该静如止水的瞳孔深处却微微一颤，先头在擂台上的那种异样又再次显露出来。

　　应如是绕她头发的动作一顿，萧玦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我……不记得。”她有些迷茫，那双眼睛很快垂了下去，“过去的事，想不起来。用力想的话，脑袋里，有东西，会爬。”

　　“……”

　　这事听上去就有点不太妙了。

　　“九姑娘可找大夫瞧过？”应如是收起脸上的笑意，这次倒是问得挺认真。

　　“程寨主和裘寨主，看过。”被如此问及，九回忆着自己刚入鼓蚤寨时的情形，“被带出来的人，都看过。”

　　她揉揉额角，眼睛微微眯起，像是陷入更深的回忆：“和邬主说了什么……不太记得，好像是什么尸——”

　　九的话没说完，一只从后面伸出的手适时地捂住了她的嘴。

　　“我说呢，怎么这个时候会有弟子在这，原来是三个偷跑下山的呀。”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站在九身后，亦天铃低头看着面前的三人，脸上笑容要多灿烂有多灿烂，“怎么，真当师长抓不着你们？”

　　“亦、亦师父？！”

　　逃课出来玩被当场抓包，应如是顿觉坏事，萧玦更是恨不得立时找个坑把自己埋了。

　　九仰起头看向亦天铃，人还在状况外。

　　“南兄——过来看看欸，三个逃课的！”

　　亦天铃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歪歪脑袋，一嗓子把酒架旁的南飞锽吓了一跳，片刻后才笑嘻嘻地拎着两坛酒凑过来。

　　“道恒师父的课嘛，正常。”同为药理困难户，南飞锽表示理解，“那什么君臣佐使七情配伍的，也就你和程兄听得下去，石兄那会儿也翘课你怎么不说他。”

　　“……你到底哪边的？”

　　亦天铃有点笑不出来了，额角青筋开始突突的跳。

　　“呃……我是说，要把他们拎回去吗？给霍师父还是柳师父？啊柳师父罚的有点轻，还是给霍师父吧，起码马步都是三个时辰起——”

　　见情势不对，南飞锽变脸比翻书快，俨然有一种自己淋过雨，所以要把师弟师妹的伞也撕烂的决绝。

　　应如是和萧玦闻言，两人皆面露菜色，不约而同的想起方入阁时在霍坦课上扎的马步——虽说是挺过来了，但委实不想再多经历一次。

　　“亦师父，别、别！我们知错了！”该说不幸之中的万幸，抓包他们的是亦天铃，应如是脑子转得飞快，立时开始告饶，“我们保证下次再也不敢了！”

　　萧玦更是一副好学生不小心犯错的模样，也不敢多说什么，幅度极小的跟着点头。

　　“饶过你们倒是不难，不过嘛——”亦天铃这才又满意的勾起唇角，但手却始终不曾从九的脸上松开，“刚才你们从小九这听到的……嗯？”

　　亦天铃没有把话说完，虽然面上仍在笑，但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呃，我什么都没听到。”

　　“我……也不知。”

　　台阶已经递到这里，再听不懂就完了。

　　应如是和萧玦不断递换着眼神，眼前的师长虽看着年轻，但瞳孔深处的压迫感却让他们两个不敢抬头直视。

　　“很好。”亦天铃点点头，“赶紧回阁去吧。”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这件事就算揭过去了。亦天铃平日经常在练武场观察弟子，对这两人的品行还算信得过。

　　但她等了一会儿，也没见应如是和萧玦两人挪动步子。再一看，那两人皆盯着还被她按在原地的九，像是在奇怪为什么还不放人。

　　“真是令人动容的友谊啊。”她颇为夸张的感叹了一句，接着道，“放心吧，我只是还有点事找小九，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是。”

　　得到了保证，两人也再没有什么留下的理由，只好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亦天铃看着山道上两人的影子愈来愈远，直至再也看不见，这才慢慢松开捂嘴的手，半蹲下身子朝着九意义不明的笑了笑。

　　南飞锽倚在一旁，等待中已经拍开酒坛的封口喝起来了。

　　“送百草庐？”他问，“她昨天才翻窗跑的。”

　　“所以这次才换我们两个亲自押送呀。”亦天铃摊手，“走吧走吧，再晚点啊，可又要听道恒师父抱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