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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朋友 我想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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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午之后天边浮了些云气,一直压到酉时,那场雨才将将落下来。
有机灵点的,看天色不对便早早回了弟子房。也有几个脑子一根筋的,非要等到那雨劈头盖脸砸下来了,才知道要从练武场往回跑。等进到廊下,人也早就成了落汤鸡。
食堂露天的桌椅倒是早早就在顶上搭了棚。今年拜阁的人多,吃饭的嘴也多,原本前头还算轻松的寮舍役今年反而成了阁里最忙的,其次就是由霍坦和柳心萍带队的伐采役,三天两头得带着斧子鱼竿上山下河。
新弟子们虽还未参与阁中各务,但春校将至,人人紧张,少有像应如是这般还有闲情逸致逃课出游的,只看得白漪频频叹气摇头。
“尽胡闹,还拉着萧公子一起,恁的不务正业。”她嗔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种早已习惯的无奈,“亦师父没罚你都已是万幸。”
“罚就罚呗,大不了跟霍师父跑山道去。”
应如是轻哼一声,无所谓地撇了撇嘴,全然没把白漪的话放心上。
“是吧萧兄?”
“啊……嗯。”
萧玦握着茶杯,有些心不在焉,听见应如是喊他,也只是恍惚的应了一声。
他们出阁时虽是三人一起,但亦天铃暗示在先,回来时两人都并未提起九的事情,自然其他人也无从知晓。
应如是比他擅长插科打诨,心思也更活泛,回来三言两语便打发了好奇的同窗,就连自小同他一起长大的宋玉珠和慕还归也不曾发现异常,唯有白漪隐隐从他们二人身上品出了些不对劲来。
“说起来,我怎么不知道,你何时同萧公子关系这么好了?”
临时搭的棚子铺的是刷过桐油的粗麻布,又拿苇席盖了一层,雨水砸在上头啪啪作响。
她声音不大,却如一缕琴鸣乍响,清楚穿透了纷乱的雨声。
萧玦指尖一顿,同桌的宋玉珠反应更快,一双滴溜溜的眼睛直直看向应如是:“对哦,如是哥哥和萧大哥,什么时候都好到一起出去玩啦?”
应如是轻笑出声,低头饮了口酒,桌下足尖却轻轻踢了萧玦两下:“昨日擂台一战,我观萧兄一手琴中剑技使得出神入化,同组之中既有这般能人,我有心结交,又有什么不妥?”
“萧兄以为如何?”
这一番暗示已然再明显不过,萧玦闻言,忍俊不禁:“应兄为人豪爽洒脱,能与应兄结交,亦是萧某之幸。”
说罢,萧玦以茶代酒,隔着桌子,向应如是举盏一敬。
白漪静静听完,表情未动,敛眸夹了一小筷子米饭细细嚼了,半晌才继续道:“也好,你也是到年纪了,确实不该总和我们这些姐妹厮混在一处。”
“白姐姐这是什么话,如是哥哥怎么就不能和我们在一处玩了?”
听她这么说,宋玉珠第一个不答应,撅起小嘴面露不悦,一双清亮的眸子直直望着白漪,满是不解和执拗。
全程静默不言的慕还归也诧异的抬起头,捏着筷子的手指无声用力,灼灼的目光好似要把白漪看出个洞来。
“不是不能,是该知分寸。”白漪语气依旧温和,话中却少有迁就,“如是同我们青梅竹马,朝夕相伴近十载,情谊自然做不得假。可少年长成,年岁渐长,男女终归有别,还能陪姐妹一辈子不成?”
“可我们素来都是这般相处的,从来都好好的,何须特意避嫌?我就是想和如是哥哥在一起,如是哥哥也从来没说过不行呀。”
少女直白的心意,几乎要明晃晃写在眼底。
萧玦决定装聋。白漪搁下筷子,取出帕子擦了擦手,终于抬首瞥了一眼坐如针毡的应如是,露出个“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的笑来。
“呃……我再去盛碗汤。”
“如是哥哥你等等我!我也去!”
见势不对,应如是端起碗就往灶台走,宋玉珠连忙起身却晚了一步,被拥挤的队伍隔了一道,差点一个趔趄撞上身后的柱子。
她没摔倒,一只手从后头拎住了她的领子。有雨水顺着流进衣服里,冻得她一激灵。
“呀!”宋玉珠吓了一跳,“放、放手!谁呀!”
那人没说话,闻言便松了手。宋玉珠回头,正对上九没什么波澜的眼睛。
“九姐姐?!你怎么淋成这样?!”
一声惊呼,白漪不擦手了,萧玦也不装聋了,慕还归抬起头,几人齐齐盯着浑身湿透的九,表情各异。
“没带伞。”
事主本人倒是没什么反应,眼睛扫了一圈,见没什么事,便打算先去灶台上摸两个馒头。
她被亦天铃和南飞锽二人押进百草庐扎了一下午针,中午那些东西早就消化完了。
“九姑娘留步。”见九欲走,白漪忙起身拽住她袖子,浸饱雨水的布料轻轻一攥便挤出水来,“九姑娘先回弟子房换件衣服吧?春雨寒凉,春校又在即,这样会生病的。”
寒凉。
寒凉?
白漪看着面前的人眼中浮出一丝疑惑,但那丝疑惑又很快转为了然。
【山人我先说结论。】
【无痛无感,非致命不可亡——这女娃确是尸人。】
是这个意思啊。九想。
可那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我不冷。”
她自白漪手中抽回衣角,不再停留,径自离开时正与回来的应如是擦身而过。
少年眸光微动,神色却作不知状,大咧咧坐回原处。
“怎么了?看什么呢?”
“看无心之人。”
慕还归淡淡一语,却引得在场众人纷纷侧首,哑然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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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阁三月有余,白漪同她这位室友连照面都不超过三次。
第一次为迎新宴,彼时他们青梅竹马四人曾与她迎面而过,她的目光落在那人面上伤疤,却见其目光淡然,毫无任何胆怯躲闪,于是她记住了那个人的样貌。
第二次为擂台一战,她一式余音绕梁甫一起奏便遭断弦。那人停在她的琴上,像在燕京时误入她卧房的蝶。可那双眼中却空无一物,亦没有将她视作为对手,于是这一次,她感到了不甘。
现在白漪站在弟子房门口,看着里头那个正在用干巾擦身的人,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先思考九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是应该先思考她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一道狰狞长疤自她面颊一路斩至腹脐,像是曾被开膛破肚又被缝起,错落粗糙的针脚钉在灰白瘢痕旁侧,像极了一枝谢花枯败的断梅。
再往上,心口处的一道剑伤要更新一些,皮肉虽已闭合,但伤处仍是新愈的粉色,想是近年才落下的创口。
而擂台上那道伤,却遍寻不到。
“九姑娘,你——”
她开口,九的目光随之向她望过来,像是在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但,该说什么?
白漪不知从何开口,九收了目光,将胸口裹布重新缠紧了,拎起那件已经拧干了的黑衣就要往身上套。
“等等!这还湿着啊!”见到这动作,白漪不犹豫了,劈手就从九手里把衣服夺了下来,“而且衣服还破着口子,九姑娘怎也不缝一缝?”
九看向那件衣服,思考了两秒。
“不会。”她说。
白漪被这诚实的回答噎住,见九一脸淡然,忽然想起食堂里慕还归最后说的那句话。
——无心之人。
是怎样的人才能做到无心?是经历过什么的人才会无心?
“……九姑娘少待。”
白漪压下心中不安,不愿再往下想,从柜子里取了针线便准备帮九缝补。动作间,她指尖一道细长的割伤引起了九的注意。
白漪肤色白皙,因此那道血口子落在上头便惹眼得很。九盯着看了一会,接着又转向白漪搁在墙边的那台琴,虽不明显,但琴弦的断口处隐隐沾着一些已经干涸的血迹。
人的伤原来不会这么快就好啊。
【山人我可警告你,女娃儿,这治愈之力看似神妙,实则是自你将来寿数中透支而来。】
【万不可再胡乱受伤,山人可不想给阁中弟子再办白事了!】
百草庐中道恒的警告在耳边盘旋,九支着下巴,盯着白漪娴熟的手法出神。
【女娃体质特殊,虽是以蛊毒修炼九泉心经化尸,但却不受尸毒影响,故此未现出与那冥宫尸人同样的灰白之貌。】
【虽是百毒不侵,但毒与药不过一体两面,百毒不侵,亦为百药不医,就算有亦什么的你那天清诀,这女娃儿也变不回正常人。】
【至于她脑袋里的这忘忧蛊,山人也只能以行针之法缓解一二,要彻底解决,还得再找其他办法看看。】
她专心消化着脑袋里今天被塞进的各种信息,连同舍最后一人回来都没有注意。一豆灯火在她眼中渐渐暗下去,白漪收好最后一针,咬断缝线,轻轻点了点九的手臂。
“九姑娘若无临时替换衣物,晚上便支个暖盆,把衣服晾在旁边便是。”嘱咐完这句,她顿了顿,尽力不让自己的视线落在九的伤疤处,接着道,“白漪也希望九姑娘能多爱惜自身,莫要再受伤了。”
九静静的看着她,没有说话,却像是在问“为什么”。
雪一样的少女轻轻笑了。
“同为今年入阁的新弟子,又恰好住在同一间弟子房中,既是如此,白漪觉得,同九姑娘当是有缘的。”
“我自小长在燕京,纵然自认在一众贵家子弟中尚能守住本心,但到底还是会被世俗目光所牵绊,故而对九姑娘这般坦荡欣赏不已。”
“若九姑娘不嫌弃,白漪想同你,交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