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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7 往生者的最后一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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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个鬼!”
大嗓门的朱远一拍桌子,把胡希面前的绿茶都晃出了两三滴。当然,叫嚣着要踏平图书室的家伙也因为手掌痛又坐了回去。她瞅了眼坐在石凳上发怔的孟叶,听着她口中和自己类似的故事,心中莫名有种同病相怜的落寞。故事中的女孩从一个送到家门口的米桶开始,一步步深陷命运的漩涡,直到现在仍不得解脱。
其实胡希他们哪怕没有事先和梁行源的约定,看到这样一个狼狈向前却仍然想要挣脱囚笼的人,也一定会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搭把手的。想起那个傲慢的家伙,朱远突然好奇的问:“哎?!孟叶,你说是梁行源那家伙把你放出来的。那现在跪在那儿的是谁?”现在他们几人行动之间没像之前那样急切,毕竟知晓了是谁在暗中捣鬼之后,只要把那个人抓出来问个清楚就可以了。而孟叶的到来,刚好满足了这点。
“是梁行源他自己。他代我成为今年献给桥灵的祭品。”
“我靠...没想到他还真是个狠人啊。”朱远永远是一行人中的嘴替,“唉,那我们现在的任务除了想办法出去,还要把那小子给救出来......”胡希没想到最开始说出救人这句话的居然是朱远,但想想也是,这几人之间竹马竹马的,这么多年的纠缠关系,好像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最终出来主持大局的还是刘帆一:“现在的情况是,我们都知道了要出村,要绕开桥灵的诅咒。而桥灵,也就是‘阿水’可能就是死在赵宅里的蓝水月。”
“蓝水月不是‘阿水’。”孟叶打断了刘帆一的话,“或者可以说,‘阿水’不只是蓝水月。”
“什么意思?!”胡希问,她隐约记起在那个梦中出现的女人和小孩,心脏砰砰直跳。
孟叶像是察觉到胡希的目光,看着后者的眼睛说:“在峤村,有两个桥灵的传说你们知道吧。自古以来给村中青年祈福的桥灵是存在的,祂就是‘阿水’。为了方便起见,我把祂叫做‘桥灵阿水’。但是祂在四十七年前的山洪中因为莲桥坍塌所以灵体受损已经陷入了沉睡。从那时起,孟家就再也召唤不出桥灵并和祂沟通了。”
“但是,前几年我们还是能听到桥灵的回话啊?”朱远说着左右看看,希望得到一些确认。孟叶看出了他的困惑继续道:“那也是灵,但那是已经被孟家两代人污染的灵。这就是我说的第二个桥灵,你们可以继续叫它‘阿水’,但我更愿意称呼它‘孟川蓝’。”
孟叶收回目光的瞬间在刘帆一的腰侧见到了一把桃木剑,她转向刘帆一看了许久,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笑。刘帆一皱眉问:“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怀着出村的法宝却不知,偏偏还要来管这些闲事。”孟叶笑得嚣张又苦涩,一时间胡希和朱远都不知道该把目光投在谁身上。刘帆一低头看向桃木剑,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孟叶继续说:“孟川蓝是赵大江和蓝水月的女儿,但赵大江不知道这件事。血气方刚的男人在桥边等不到约好一起私奔的爱人,只能乘着山洪欲来的夜晚独自离去,没想到回来的时候发现那个女人居然嫁给了村上位高权重的老祭司,还给她生了一个女儿。你们猜,这个男人会怎么做?”
生活,永远比戏剧故事要精彩一万倍。因为每个人都是生活舞台上的演员,你无法预估每个人的心理和行为,结果永远有千万种解答。
树欲静而风不止,孟叶露出和他父亲一样的疯狂表情。“这个疯狂的男人在某个无人的夜晚,想用他和蓝水月都熟悉的方式唤出了后者,可惜此时的蓝水月已经和孟德西生了一个他们真正的女儿。”
孟叶还记起那个出现在自己床边,挂着浅淡微笑的鬼魂。鬼魂的嘴一张一合,沙哑呆滞的声音在孟叶脑海中响起——“我爱过便是爱过,从不奢求太多。他既有本事出去,我就知足了,世间事岂能事事如意?我不希望他回来,但他还是回来了。就像我不希望他再出现在我生命中一样,我们就这样两不相欠的、稀里糊涂的该有多好。”
女鬼想要捂住空洞眼眶里的泪,双手覆面。可鬼魂怎么有泪,这不过是她的执念。
“男人和当年一样,没有等到女人。他气愤地离开,却发现有一个可怜的女孩正一脸惊恐地望着自己——显然是听到了全部。于是,为了再次保护女人,也是为了保护自己他这个少女给杀了,”孟叶抬头望望天,“可能是天命如吧。又在一个傍晚,他发现了另一个在自己家门口鬼鬼祟祟的女孩。这个女孩问他,是不是他杀了自己的好友刘宁。于是这个鲁莽的男人,再次为了那个秘密挥起了柴刀。”
刘帆一的心中闪过一瞬,胡希却仿佛和他心有灵犀一般率先开口:“孟川蓝!他...杀了孟川蓝,他杀了自己的......”
“女儿,”孟叶颔首,“是的,他杀了自己的女儿。然后,再被一个绝望的母亲——他心心念念的女人杀死。”
胡希想起了那个存在于赵宅里的缝隙,那个吊死的女人和被毒死的男人,原来一切都有了解释。
这是一个女人的执念。
人有七情六欲,有喜乐悲痛。在命运不可知的摆弄下,由爱生恨,由爱生怖。
人生若只如初见。
多么美好的愿望啊。
可正是因为美好的一切如彩云易散,柳枝易折,所以脆弱和令人珍惜。
“蓝水月的执念成为了补充桥灵本体的第一个魂灵。”孟叶继续说道,“也是她让我去赵宅祭奠她的女儿。”
答案已经很明了了。
作为前祭司妻子的蓝水月死前哪怕有如此多的错事,但为了孟家人的脸面她死后定然是葬在了大高山上的孟家祖坟里。那么埋在赵家老宅墙壁里的就只有“失踪”的赵大江和村中流传的“十八岁诅咒”中出现的死者孟川蓝。桥灵的灵体不稳,后续可能还会吸收别的枉死的魂灵,依靠这些魂灵的执念共生。胡希想着那个将执念寄托在明信片上的朱晗瑾,她死的时候似乎也只有十七八。如果从这个角度分析,那么在孟川蓝之前去世的刘宁和孟川蓝本人也可能被桥灵阿水吸收补充进自己的魂魄。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但孟叶只是摇头,说她也不知道。只是听梁行源曾经说起过,孟川到现在似乎还在试图沟通沉睡的桥灵。胡希看着孟叶,陡然升起一种同病相连的错觉。曾经的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呢?因为期待得到某个人的认可,义无反顾地去做一些平时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可孟叶显然也不是那么脆弱的人,她眼眸转向刘帆一道:“你这把桃木剑是谁给你的?”
“有什么说法?”
“这是我偶然听到的一个传言——说是当初的桥灵是莲桥奠基时的人牲,山洪把莲桥冲塌的时候把桥灵生前的半副身躯带走了,所以孟家没有办法再联系上桥灵。但是似乎当年奠基时原本就只有半副躯体,剩下的半副在一个小叫花手里被不知安葬在了哪里。”
就在孟叶说道其中的某个片段时,刘帆一的瞳孔骤缩,他不由自主地捏紧桃木剑。他想起了家中长辈在他儿时偶尔念叨起的睡前故事和自家院子里的那棵被雷劈过的、不知何年何月载下的歪脖子老桃树。
“那个小叫花从哪之后不知是开了运还是怎么,白手起家做生意,日子变得越来越红火。等到人们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村镇里大半的田地和房屋都是他们家的了。”孟叶像是终于完成了任务般半是释然半是解脱地笑了,“你们猜,那个小叫花子姓什么?”
人们总妄想成为棋盘上的执棋者,却不知到头来成为了某个执棋者手中最快的那把刀。
可人非草木,岂能无情。坐在小院里的几位少年少女,都曾许自命不凡的反抗者,有苦难言的逐浪者,但折腾了半天却只能在混局中刚刚弄清了局势和自己的位置,这让他们如何甘心。如何甘心!
可他们还活着。
往生者求而不得的执念,布局者精心策划的相遇,都是人性。但相遇本无罪,命运的河流究竟会飘向何方,现在也不是那些在背后攒局的家伙说的算的。
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只要活着就有无限的可能。
也许...在刘帆一的桃木剑里真的有另一个最开始的桥灵......
胡希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就在她话音刚落刘帆一只觉得桃木剑一热,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几个人已是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明明刚才还坐在朱远家后院的石凳上,转眼见就来到了大榕树下的长条石凳上。周围雾茫茫一片,似乎有很多人在,也好像只有一棵大树、一座已经坍塌一半的石桥、一条长凳。胡希率先睁开眼睛,身边坐着双手抱臂的刘帆一和放荡不羁的朱远,唯独没有孟叶。
她心里一个咯噔,对这个半路过来投诚的家伙有些怀疑。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凭她的经验,他们几人现在应该是进入了某个缝隙里。那这究竟是谁的执念呢?胡希举目四望,白茫茫的雾气中,黑白莫辨,就连是白天、晚上都分不清楚。她率先往刘帆一的后背拍了几下,又向着朱远的耳朵喊了几声,可谁知这两个家伙就像被下咒了一般,半点没了反应。
不理会这两个没用的队友,胡希强作镇定,往前小心地踏出一步。此时周围寂静的环境中突然在又前方亮起了灯,而身后也穿来了水流哗哗的声响。胡希站在原地,不知是应该往前还是往后。
这时,在前边亮灯的地方白雾散去了许多,胡希能慢慢看见白雾后一家店铺的轮廓。有一个女人从那盏灯下走出,哼着不着调的歌谣,怀里似乎抱着许多东西,几乎把她整张脸都遮住。近了之后胡希才发现,这居然还是个熟人——虽然脸上岁月的痕迹少了,但明显就是夏奇、夏柯双胞胎的母亲夏珍。
夏珍似乎没有注意到白雾里的她和长凳上的两人,径直往河边走去。胡希看着她抱着一大堆衣服,猜测她可能回去河边洗衣服。此时随着夏珍的走动,白雾逐渐散去,形成了一条跟在夏珍身后的小路,胡希没办法只能先跟上再说。
小路上一片漆黑,前面只能听见夏珍的哼吟不见人影。突然,哼吟也停止了,只留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再一眨眼,面前出现一座非常古朴的石桥。
胡希见过这座桥。在那个梦中,某个女人带着某个小孩来到过这里。
是那座石桥,是莲桥。
桥,有联通之意。路的尽头可能是路,可能是桥。
桥身上的石板布满青苔,桥砖的缝隙里长满杂草。可桥依旧在,还散发着暖黄柔和的光。
祂问——汝从何处来?
祂问——欲往何处去?
祂问——汝,知道自己是谁吗?
胡希不知道自己答了些什么,可能一个字也没说,也可能说了一长段话。但她听见那个声音逐渐清晰,逐渐变成一个少年的声音。少年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我知道你的回答了,祝福你,勇敢的人。
白光消失,胡希明明不觉得刺眼仍湿了眼眶。她看见在河堤边洗衣的夏珍惊叫出声,颤颤巍巍地抱起一个裹着粉色襁褓的孩子急匆匆地跑回家去。然后那个洗衣店门口的灯再次亮起,有个戴着半框眼镜的男人站在店门口,双手接过了孩子。
——“把孩子给我吧。这孩子在环溪里漂了这么久被你捡到又被我看见,说明我和这孩子有缘。”
男人的嘴角似乎微微翘起了一瞬。
——“人行天地间,如一叶扁舟。你就叫孟叶吧。”
胡希瞬间惊醒,身下的冰凉提醒她自己依旧坐在石凳上。周围到处是白雾,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可又有谁知道刚刚是真实还是虚幻呢?
刘帆一和朱远依旧闭眼昏迷在原地,淅淅沥沥的水声在胡希身后响起。她循着唯一的声响走去,清澈见底的环溪上漂来一个木盆。她站在河岸什么都没动,只见那木盆仿佛长眼睛一般不疾不徐地往她所在的位置漂来。
近了,更近了。
盆里是半封带血的旧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