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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6 漫步 ...

  •   “晚上好呀。”男人笑得和蔼,仿佛街坊邻里的中年汉子,有着对孩子包含关切又有些腼腆的笑。
      胡希只觉得一股子恶寒,仿佛被某种黏腻、恶心的东西盯上的感觉。她见过这个人,在那个散发着古旧气息的图书馆门口。
      他就是孟川。
      胡希身旁有着“咯吱咯吱”的声音,她轻轻一瞥,发现是朱远牙齿打颤的声音——那不是害怕,而是因为愤怒而咬紧的牙关。同时她也发现了刘帆一用手狠狠地拉住对方的动作。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胡希无法考证那个依旧躲在学堂里的男人的话是否只是幻觉中的一面之词。但他们都不是傻子,从过往的种种表明,施维译说的可能都是真的。而且这个恶魔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丝毫未自己的行为忏悔的意思。
      “...孟川。”朱远的后槽牙咬得发紧,吐出来的字句却格外平静。
      “小远啊,高洁的天鹅从不与落魄的野鸟为伍。”孟川也很平静,他摸摸来到他身边的孟叶的脑袋,“回头吧。神会原谅你的。”
      “你这个恶魔!”朱远愤然上前几步,目眦欲裂,“我小姨究竟做了什么,你就要害她!她才多大?!她,她都没有去看过外面的世界...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神会原谅我的。我只是在代祂净化哪些被外界诱惑的人。”说着他似乎瞥拉眼始终沉默的刘帆一,摇摇头后带着孟叶和梁行源离开了荷花池边。一副清高圣洁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劝导几个迷途的叛逆青年。
      起风了,天空霎时变得无比昏暗。荷叶扭动着,就像蛇妖舞动的双手,把娇嫩的粉色花瓣全都掩盖。它们仿佛是在保护,但何尝不是另一种占有。三人沿着东街往西南方向走很快就能看到图书馆的塔楼。南边的房子普遍比北边的屋子高些,拐角之间经常是先听见声音再见着人影。此时,孟叶就听见前面的拐角处传来了一串沉稳又规律的脚步声。她有些神经质地往身前的父亲身边靠了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瞬间收回了角,只怯怯地慢了两拍落在了最后。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了,直到三人终于和声音的主人打了照面——是送干净衣服的夏柯。
      显然,夏柯也是现在才发现他们。他沉默地冲走在最前的孟川颔首,然后在孟叶脸上停留了片刻正准备和几人擦肩而过。就在此时,孟川发话了,就连孟叶叶觉得自己的父亲今天讲话讲得格外多。
      “夏柯。”孟川微笑着,“你似乎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被叫住名字的夏柯没有停顿前进的步伐,只是轻轻点了点脑袋,算做应答。
      “希望你的决定能给你带来好运。”
      夏柯回头,郑重地对孟川说:“我们会为自己的决定负责的...希望你也是。”
      “我会记得你今天的话。”孟川似乎是没想到这个平常软乎乎的家伙会说出这样的话,眉头挑起,很是意外的样子。
      看着夏柯逐渐走远,梁行源突然出声道:“舅舅,我先回去了。”孟川看着前边的分叉口,点头说:“去吧。愿桥灵保佑你,我亲爱的孩子。”梁行源神色如常地和两人分开,挥手道别。
      路越走越昏暗。南边的路灯许多都被凌霄花遮挡,有时连青石板路上的影子都看不清。梁行源坦然地往回家的岔路上走了二十几步后就站在一个路灯下等待,直到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了沉重木门被“嘎吱”紧闭的声音后才慢慢地往回走。这几年,他经常会在晚饭后独自在小路上行走。没有目的地,只是随便逛逛,偶尔几次也真能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片段,但更多情况下,逛一个晚上都不会碰见一个人。
      在村子里闲逛似乎是梁家人的怪癖之一,他的堂叔就喜欢抱着一只橘猫整天在村子里乱逛。但错落有致的小道让两人不常碰到一起去。偶尔的几次,他会看见跟在一只橘猫后面笑得甜蜜又有些寂寞的堂叔。他原先不懂,觉得这个大半辈子过去没结婚的堂叔特别奇怪。但现在也懂了,毕竟现在,他也在用这样的目光,穿过房屋间的缝隙,看向那个不久前和他们面对面经过却没有把半分目光留给自己的家伙。
      他经常在这里等,从三年前的那个被自己弄得不欢而散的夜晚,站在那个人曾经站过的位置上,望向那个被自己推远的人。
      近了,近了,他仿佛能听见那人略显轻松的呼吸声,透过沉沉夜幕向他传来。
      近了,近了,四周的一些都安静了,没有鸟鸣,没有虫子的叫嚣,也没有树叶摩擦发出的动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
      梁行源在这里等着的,在这个因为过分窄小,仅能单手伸出却无法通人的缝隙里自私又怯懦地等着。他闭上眼睛,安静地等待着和夏柯心跳重叠的一瞬间。
      “扑通——”
      “扑通——”
      “扑通——”
      咦?!怎么心跳声还是在耳边似的,沉稳、有力。
      梁行源睁开眼,偏头和一双澄澈的眼瞳对上了视线,一如当年。

      从梁行源记事以来峤村的南边到了晚上就重来没有比北边热闹过。以村中心的大天井为界,两边泾渭分明、天差地别。北边的村名们会早早地在饭后搬上小板凳来到村里的八卦圣地——大榕树下吃茶聊天,而南边的大宅院里的家伙们只会在夕阳出现的时候把院子外的东西一一收拢,然后无情地把大门关上。
      可孩子的心怎么能关得住?
      梁行源的名字在整个村的孩子里都是鼎鼎有名的。但同龄的孩子总是能走得更近一些,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和村北的刘帆一、朱远和双胞胎都处成了异父异母的兄弟。但人都是偏心的,他梁行源自诩潇洒不羁又随意,但对那个偶尔说话会结巴但也会露出最崇拜表情的小孩他总是多了五六分耐心。
      又被喂了一口夏柯自制“布丁”的梁行源嘴角抽搐,还是昧着良心说出了“比上次好吃了”。初中毕业的他,个子抽条得飞快,半夜里经常被疼醒。但看着那人柔软的发旋,心底总是会软乎乎的,便不觉得疼了。
      这两天他都被拘在家里,今儿乘着自家老舅要去给村民做法的功夫,他偷溜了出来。就在他屁股都没坐热的档口,心口突然传来一阵热流。不用想都知道,他老舅回来了——他就又得去静堂里修炼了。长叹一气后,他冲堂屋里喊了声,便快速离开了。可他离开的实在太过匆忙,随身带着把玩的核桃手链掉在地上了都不知道。
      这本是他答应舅舅试着跟他修习得来的东西,现在只是先送给了想要送的那个人。可夏柯不知道这些弯弯绕,老实的他只是觉得这样私人又重要的东西还是早点还给对方比较好。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东街,在接近梁行源家小路的地方,听到了不知真假却足够清晰的对话——
      “小梁,你的朋友已经背叛了桥灵,他们的灵魂已然不再纯净。你可不要执迷不悟啊。”
      “不会的舅舅。我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就不会再和他们混在一起了。毕竟刘帆一他们是李家的人。就凭他们几个不成气候的东西小打小闹,根本不会威胁到我们地位。”
      “你知道就好。”
      后面窸窸窣窣的话夏柯根本听不进去,他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他不顾一切地甩下桃核手链冲出东街。
      原来,他和别人一样,把我们当做怪胎。
      原来,我只是“几个不成气候的东西”。
      原来,是我太贪心。
      夏柯的动静不小,在路中的两人都往那个漆黑的角落望去。梁行源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对于他这个刚刚知晓“缝隙”与
      “那个世界”的家伙来说,面对这个黑漆漆的墙缝还是有些畏惧,因此未敢上前。孟川走了上去,发现了草丛中的手链,把它递给了梁行源。
      “小梁啊,做人不要太贪心。从来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东西,你不能既要又要。”
      霎时,他冷汗直冒。
      被发现了!
      被看见了!
      被他!
      被他!
      被那个人!!!
      手链被甩在了阴湿的地上,粘满了烂泥。
      面前的人嘴巴开合,竟和梁行源脑海中这些年无数次回想起的噩梦一样——“梁行源,做人不要太贪心。”
      他的指甲在墙壁上扣出了五串血痕,头也不回地离去,心中似乎做出了一个决定。

      “呼——呼——呼——”
      少女在黑暗中前进,抱着一本速写本。她把手死死地抓住那本怀里的本子,只有时不时摸到的书页间的凸起时才能让她感到安心。漆黑的夜色里,她身上的白裙就像黑夜里的一块光斑,忽明忽灭,终于消失在街角。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背后似乎有无数只手想要将这个背叛者吞噬,但从另一个角度而言,她只是在奔向光明。
      黑暗中的注视直到她跑到了大天井的榕树下才消失不见。少女举目四望,在那个傍晚后,她也不敢再去敲响那个荷塘边熟悉的门铃。于是她只能亦步亦趋地来到一座僻静的爬满爬山虎的小院前,缩在墙角,抱住自己没有穿拖鞋的光脚。少女头顶的铁皮信箱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隙,在这死寂的夜晚发出不大不小的动静,却没有人在意。
      名字,是存在的证明。
      孟叶时常想,虽然他父亲不待见他,但好歹算是把她养到了成年。她可以把日渐的冷漠、孤立当做自己没有继承孟家的灵媒体质,父亲后继无人的心灰意冷;她可以将平淡日常的生活中的陌生低语和屋内日渐奇怪的动静视而不见;她还可以为了让父亲不要忘记自己,为了讨他欢心,费力压住自己的本性,别扭地学着一个、两个已经死去的人的样子。
      她可以...她可以...她...不可以......
      “你这样肮脏的血脉怎么可以学会我们孟家的术法?别学着那副矫情的样子,她们纯洁的灵魂已经被我双手奉上,献祭给了桥灵。你算是什么东西,我看着就假,恶心。”
      父亲的话语几乎没有情绪起伏,但孟叶缺依旧如图被万剑重创,面如死灰。
      她很想好好地和父亲说一声,她最近也能听见一些缝隙里的声音了,她在梦里见到了“阿水”,还帮她做了许多事情,她不是一个没用的人。
      她孟叶,不是一个没用的人。
      但她为了父亲做的所有的一切努力,都在那个傍晚滑向无尽的深渊,被吞噬殆尽。和梁行源分开后,她和父亲走回了灵庙内部。父亲没有发话,她不敢自己擅自离开半步,于是接跟着一起进了静堂。入目的油画荷花层层叠叠,优雅舒缓。孟叶额角却不自觉冒出细密的汗水,她亦步亦趋地跟在父亲身后,脸色逐渐变得和身上的白裙一样惨白。
      因为,她看见父亲笑了。
      孟叶了解他的父亲,他笑了,代表他现在很不开心。

      胡希起床后,熟练地收了碗筷,擦洗了灶台后往刘帆一家走去。昨天听了施维译和孟川的话,再结合自己遇到的缝隙,她心里有些眉目,决定去找刘帆一他们好好商量一下。可就在她预备出门的档口,外公回来了,还领进来一个胡希昨天还见着的人——孟叶。她有些讶异地打量着对方:和昨天一样但明显更脏乱的白裙,赤裸的脚,以及脚上、手上的污泥和星星点点的血迹,青黑泛白的脸色。活像是逃难出来的落魄样子,也让她手中干净的速写本显得格外明显。
      对面的孟叶自然也察觉出胡希的视线,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速写本的侧脊。眼中的神色一片清明郑重,像是下了一个特别重的决心。
      胡德东喊住了胡希,道;“小希,这孩子好像昨晚就睡在咱们院门口了。我怎么问她也什么都不说,只一个劲地说要来找你。你看,你认识不?”说着又示意孟叶先吃饭再说,可她只是站在门框外一动不动,似乎要得到某种许可。
      胡希皱眉,最终看着对方颤抖的身体还是颔首,让人进了门。她去旁屋给孟叶拿了双干净的拖鞋,弯腰递到对方脚边,说:“穿着吧,地上凉。”这边话音未落,那边老胡的鲜肉小馄饨就端上了桌,热气氤氲间,孟叶终于湿了眼眶。
      “吃吧,孩子。快趁热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16 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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