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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5 放手与成全 ...

  •   “大集?”
      “也可以说是某个祭祀节日的一部分。听说在这一天走上莲桥,有缘的少年少女会得到桥灵的祝福。”夏珍手中翻动锅铲的手臂不停,“当然这也是一个传说。反正你妈我是从来没有得到过什么祝福或启示。咱们这种人,天生就得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你要说碌碌无为也好,可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真的是我想要的吗?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才是我倍感珍惜的。只要你们两兄弟平平安安的,妈妈就很开心了。”
      夏珍不常在家中说这些,她性子大大咧咧,为人也十分热心直爽,虽早年间没了枕边爱人,但养出来的两个儿子也都像两夫妻一样——是个潇洒随意的性子。
      大儿子夏奇性格跳脱顽劣,虽说有些外热内冷的意思,但对于自己爱重的亲人、长辈还是十分妥帖的,有作为兄长的稳重自持。但小儿子夏柯却与兄长相反,外冷内热,老实又心软。虽然这些年性子慢慢活泛起来,但脾气一上头,还是容易冲动。
      她总把一些话放心里,不代表她不明白。知子莫若母,有些话她说着觉得矫情,有些话她不说是为着自己的私心。可看着儿子们渐渐长大,有些话还是得自己这个做长辈的开口,总好过后来的追悔莫及。毕竟有些事,在峤村这地界上发生并不算稀奇。

      在山间,夏天的风是清爽的,带着树林的幽香穿山越岭来到胡希三人耳畔时早已过了暑气只余清爽了。熟悉的小院里坐着熟悉的三人,胡希豪情万丈地往石桌上甩出三盒冰淇淋。塑料袋里甩出的水珠有一颗飞进了刘帆一眼睛,害他赶紧闭眼,等着这股子难受劲缓过去。
      “怎么样,愿赌服输!”
      “姑奶奶哎~您老的分数,我是拍马都赶不上了,真服了,真服了。您老就好好心,放过我这个可怜的刚过二本线的家伙吧。”
      胡希颔首,然后不理会朱远在一旁的浮夸模样,只扭头望向刘帆一。
      “真不好意思。”刘帆一露出一副得逞的坏笑,“我也没多大的本事,只是刚好超过你2分罢了。”说着他从环保袋里掏出两盒麻辣鸡爪,把脱骨的一盒推给朱远,又把另一盒没有脱骨的递给胡希。胡希颓然坐下,瘪嘴接过鸡爪愤然啃了起来,边啃还边瞅了眼对方空空如也的袋子。
      刘帆一好笑地把袋子揉吧揉吧放在脚边,道:“刚去分了下卤味。知道了一件有趣的事情,要不要听?”见着两人都露出好奇的目光,他笑意更深,“赶紧吃,也许我们的事情要有答案了。”

      胡希叼着鸡爪,缀在两人身后。此时的她,完全没了刚来小村庄时的那种城里人格格不入的清傲和漠然。在这里的几个月,让她养成了会自然而然又坐没坐相地把脚放在凳子上嗑瓜子、吃西瓜的习惯,也让她习惯性地在路过一些家长里短的场合时不时地插两句嘴。就像现在这样,举起抓着鸡爪的油手,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推开面前的木门。
      启智学堂是个两进的大院子。现在是暑假,院子里干干净净的,没半点小孩的喧闹和嘈杂。胡希扭头和刘帆一对视,从对方眼中获取了继续向前的讯息,便大步推开了堂屋后的小门。光阴窸窣间,是别有风味的另一个世界。园内瓜果枝蔓在进门左侧的空地上肆意生长着,鸟雀蝉虫在园内的枇杷树中鸣叫,间或还有小蝶飞舞其间,一片勃勃生气。
      刘帆一率先踏入院子,走过中心弯曲的小路,来到被菜园子掩藏的僻静角落,也见到了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人——孟叶。
      “我靠!怎么没人啊!”朱远在胡希身旁骂骂咧咧,“我靠靠靠!你!你!你!”
      胡希的视线被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挡了个彻底,白眼一翻,右脚朝边上一跨才看清楚了同样被朱远吓到的两人。
      小院的后门洞开,入目的就是一片蓊郁的荷塘,一个画架支在院内,画上的荷叶成片似海,偶有星星点点的绯色点缀其间。这个在赵家老宅见过的女孩今天穿着一身奶黄色的连衣裙,正举着画笔等着给荷花加花蕊嘞。而在这个少女另一边的中年男子则背对着荷花池,坐在长木板凳上读书。微风轻启,荷叶翻飞。此时眼神相对间,几人竟都是半句话都吐不出来。
      回过神的少女赶紧背过身想收拾画具逃走,却被胡希拦下。熟悉的背影与身形,熟悉的地点,让胡希想起了那个第一次进入缝隙的雨夜。原来,她们竟都是这么早便见过了。孟叶肤白,显得脸颊中间小小的雀斑有些显眼,但和她有神的大眼睛一起就让人看着觉得可爱。
      此时,终是年长的那个愿意成全。施维译将书放下,又起身拉住孟叶压在画纸上的手。“小孟,算了。算了,有些事是逃不掉的。”说着他环视了三人一圈,又拉来两张长凳示意几人坐下,“有因必有果。今天看到你们三人,我就觉得老天爷还是待我不薄,还能让我有一个机会...说出这些。”
      胡希偏头,看见有些别扭的朱远,看见淡然冷漠的刘帆一,也看见了把手指搅弄在一起坐立难安有有些色令内荏的孟叶。她低头望向自己红白相间的肉色双手,她无法看清自己的面孔。
      人贵有自知之明。胡希无法说出自己应该是怎么样的表情,也无法摆正自己在此间的位置。人行天地间,犹如水滴入海,激不起一点波澜。她突然生出错觉,如今一步步地被某个无形无影的东西推着往前走的自己,是否也依然留在这缝隙之中?她是个看客,是枚棋子,也是某个见证者。
      就像现在,她从进入这个小村庄开始就在不停地听着故事,这些故事之间可能有着显而易见的联系,也可能有着千丝万缕、打着弯儿的关联。可最重要的是,这些看似和自己毫无关联的事,却成为了她行走世间的某个见证。
      她长叹一气。
      原来如此,互为见证,因果交织,此为人世间。
      她在这个从未走出村落的教书先生嘴里看见了他年少时的怯懦,也反观出自己这些年的麻木。
      这没有什么,谁都有那样一条无法跨越的河流。谁都会心存私欲,这也没有什么,但是有些事情是生而为人绝对不能做的。人性有着最崇高的道义和良善,也暗藏着最邪恶可怖的贪念和罪恶。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如今的教书先生,当年少时轻狂的施维译也在二十多年后终于等来了自己的“桥”。
      他对着朱远,怔怔地盯着,神思飘向遥远的过去。
      峤村夏末有大祭,是不知道从什么年代流传下来的老习俗。但自从十九年前那场山洪冲塌了峤村通往外界的唯一通路——莲桥,这场祭祀就逐渐无人提起,转而变成了孟家祭司传道受礼的日子。山洪带走了村庄里大半的青壮年,原先在村里有诸多房产的李家只留下了一个女儿丽萍靠着变卖房产、收些废品度日。但施家因着与孟家有姻亲的关系,又世代开着学堂,在村子里的日子还算是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也还过得下去。
      施家的长孙在那一场山洪中不知被冲向何处,这成了压弯刚在几月前收到女儿产后血崩而亡消息的施家老祖宗脊梁的最后一根稻草。弥留之际,他给自己还抱在怀里朦胧睡去的小孙子起名“施维译”,希望这个尚未开蒙的孩子能成熟稳重,平平安安地长大,千万别像他的兄长一样为救他人而搭进自己的一条命去。
      施维译从小在这样的教导下长大,长成了一副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性子,再加上一副好相与的皮囊,在村中也算是给家门争光的孩子。只是那如影随形的怯懦与小心,也成了他行为处事的一道准则。
      仲夏的傍晚,施维译送走了最后一位来学堂上课的学生,正愣愣对着夕阳出神。夏天山间的风,自太阳落山后便格外地凉爽。仔细想来,自从莲桥倒塌后村中好几年没办过大集了。但这几日村里里不太平——一连死了好几个十八九岁的娃娃,谨慎的人家早已闭门谢客人。他老头子听说了这事,反复夸了好几次自己的先见之明,同样也反复叮嘱自己的小儿子,天黑后别再出门。
      十九岁的施维译同样有着这个年纪该有的热血和叛逆。在那个无风无雨的夜晚,晚睡的他听见后门传来的窸窣声响。从下床的那个瞬间开始,他为着自己的好奇和冲动,独自沉眠在那个十九岁的夜晚渡过余下孤独的一生——
      昏黄的台灯照亮了一小片世界,四处都是静悄悄的。施维译取出静躺在抽屉里的《园艺大全》,打开后发现书页中夹着一张镶金边的明信片。他抚摸着画边上的“玉”,笑得腼腆又甜蜜。突然窗外房屋地下似乎传来了有人说话的声音,他有些好奇便悄悄推开窗门,眼睛从窗户和窗框间的缝隙里往下望。他的视力一般,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影在荷花池边走动。就在两人逐渐走进施维译房间下的矮墙时,他做贼心虚般迅速关上了台灯,又把头往下沉了沉。
      两人的声音愈来愈近,施维译也能逐渐听清一些话语,其中居然还有一个格外熟悉的声音——“...你说的是真的吗?”
      朱晗瑾因为兴奋声音拔高了许多,但看着孟川的眼睛,又不自觉地把声音变轻。“你真的有办法让我们出去吗?”
      孟川被对方盯得很近,稍稍往后退了两步,笑得妖孽:“小瑾,你知道的在这个峤村,最有能力办到这种事情的就是孟家和李家。但是今夕不同往日,在这种风口浪尖上能帮助你的只有我。”
      不知是不是施维译的错觉,他觉得自己这位表亲仿佛往自己的方向望了一眼。他赶紧把整个头都往下躲进窗框下。那一眼让他脊背生寒,仿佛在凝视深渊巨兽。
      “当然了。你这么帮我们说话,我们又不是那些恩将仇报的家伙,为自己的恩人破点例怎么了?”说着孟川的手一指池中的石桥,“你知道的能出村的只有桥。我带你去看,你们到时候能从这个桥上过去。”
      “那太好了!我就知道孟川哥你是好人。胡蝶姐他们都劝我,但我...”
      孟川打断了少女絮叨的讲述:“是吗?”
      “对呀!”朱晗瑾仿若未觉,“他们都说是你拿了蓝姨的信,但是这些天我都看着你,你根本没有时间啊?”
      少女无知懵懂地上前,随着孟川不经意的侧身来到对方身前,看着夜晚月光下水色空明的池塘。寂静中,一汪池水里少女的脸虽背光但依旧清晰。施维译听着两人上桥后逐渐变弱的声响又悄悄抬头望那月光下看去。
      ——扑通!
      桥上独留一道黑色的身影,犹如夜间的鬼魅修罗。有青紫的印记从那道黑影的手掌中消失不见。施维译依旧愣怔在原地,不知不觉他已经站在了窗户口和那个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的男子对视了数秒。
      那人喃喃说:“在这个村庄里知道得太多可是会被桥灵听见的哦。”
      施维译认出了这声音,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啪嗒!”
      小小的石子在孟叶脚边被踢下荷花池。她快那三个不速之客一些,率先抽离出那昏暗的回忆,抱着自己的画材和夹板来到了荷花池前。同样的夕阳西下,同样的十八九岁,以及同样的,对某些人或事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期悸。
      可熟悉又令人厌烦的声音在此时响起,突然成为了孟川回到此间的救赎——“啧!怎么这么容易就被找到了。”
      她有些激动地扭头望去,发现熟悉的少年身影边上还有着一个中年男人。她脸上的属于少女的兴奋和焦躁迅速退去,变成了一个恬淡的微笑。
      “爸。你怎么来了。”
      被喊的男人上前几步,像寻常人家的父亲接女儿放学一样,自然地拿过孟叶手上的画板和材料。正要抬起头时,却正好和从学堂后门出来的胡希几人碰了个正着。梁行源挑眉,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全然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哟!这不是——”
      刘帆一无视了梁行源说一半藏一半的阴阳怪气,他和另外两个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那个瘦削高挑的男人身上,毕竟任谁在刚听了一场惊悚奇诡的杀人故事后能平静地面对故事中的凶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15 放手与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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