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客行》大麦小稻

4、坠崖之旅 生死之间，

　　当众人都认定许悟必伤于这威力奇大的剑招之下，他却心静如水，默默运劲调息。
　　“流萤飞舞”本就颇费功力，又须化去武仲元剑上泄出的内劲，令他消耗过巨。可这一切并非白费。若让武仲元满势出击，他待会这招“秋水长天”虽精妙，却也无法抵御！
　　但现在，他还有取胜之望！
　　只见他上身前倾，长剑平平递出，剑尖不住摆动，似在捕捉风向，忽而长剑定住，脚下发力，猛的弹起，人与剑连成一线，如一道闪动的流光，破开劲气，刺向武仲元剑网！
　　秋水长天再如何一色，终有分隔！
　　便如他俩，虽亲密无间，心意相通，却始终有一条难以逾越的界线横亘其中。
　　长剑划过的轨迹便是分割线。可割开秋水与长天，也可切入武仲元劲力相叠的间隙。
　　武仲元脸色再变，似喜似忧。
　　长剑相交，一片寂静，接着劲气狂泄，平地里卷起一股飓风，往四周扩散。一时间飞沙走石，刮得众人站不住脚。
　　武仲元后退一步，许悟却被抛飞三丈。他在空中一个转折，轻巧落地，嘴角溢血，似已受伤。
　　“怎么可能？！”
　　灵犀宗和飞凤派众人，在这一刻生出相同念头。这惊天动地的一剑竟被破去！
　　许悟拭去血迹，苍白的脸上再无表情，手中剑光再起，一招“八月飞雪”攻过去。
　　只见他每一剑皆挽起一朵剑花，轻盈，晶粹，东一朵西一朵，纷纷扬扬，奇诡繁复，全无踪迹可寻。
　　此时一轮圆月已升过山巅，清光四射，也似带着凛凛寒意。
　　武仲元左遮右拦，勉力拆解了几剑，已退到崖边，终因内劲枯竭，干脆放弃了抵抗。他倚剑而立，微笑望着许悟，一脸释怀。
　　许悟长剑已堪堪自他颈前划过，却被那带笑的温润眼波击中心房，难以下手，硬生生撤回剑招。
　　若是往常，他手中之剑圆转如意，收发随心。而此刻久战之后，劲力衰微，剑虽收住，然剑上之力倒流回击，顿时喷出一口鲜血。
　　便在此时，武仲元左手倏然探出，夺下许悟长剑，右掌随即在他胸口一按。
　　这一下变生不测，灵犀宗的欢呼立时转成了惊呼。
　　齐妙一个飞身，上前搀住许悟，见他虽站立不住，似乎只是力竭，未受重伤。放下心来，忙握住他手，缓缓将真气传过去。
　　飞凤派一名男弟子则大声叫道：“飞凤派赢了！咱们飞凤派又赢了！”
　　“无耻！”
　　但听一声冷叱，薛无忧身如鬼魅，只一晃，早闪到武仲元跟前，一指点出。
　　她已动了真怒，若让她的灵犀指点中，武仲元绝无生理。可他制住许悟那一拿一按，耗尽所有力气，再无法避开！赵无垢虽飞身挺剑来救，终归慢了一步。
　　许悟早料到会如此。可他能眼看着武仲元在自己面前殒命吗？
　　他一声苦笑，他当然做不到。
　　武仲元骗他，伤他，可他终究给过他从未体会到的浓烈情感。对方或许是假意，他却真实而确切的感受过温暖与开怀！他要救他一命，从此两清。此时情景，也只他能救他！
　　许悟早已握剑在手，藉由齐妙传来的真气，一招“灯火阑珊”刺出。
　　薛无忧的灵犀指含怒而发，眼见得手，忽觉身侧一股剑气袭来，待察觉到是来自许悟，更是怒不可遏。
　　许悟此招似发未发，劲力凝而不吐，仿佛随手挥出，寥寥几剑，却满盈着意兴阑珊的剑意，似有劝架两休之意，令人气势顿挫。
　　她知若不收手，即便将武仲元毙于指下，也难免受伤，无法应付赵无垢凌空刺来的雷霆一剑。她的一指便点不出去，许悟的剑也随即停驻。
　　“师尊，请容我亲手取他性命！”
　　薛无忧不及开言，一股凌厉强劲的剑气已劈来，威压四方。忙舞动长剑，迎了上去。
　　许悟望了武仲元一眼，见他亦怔怔望着自己，两人目光相接，许悟淡然一笑，转身出剑，却攻向赵无垢。
　　他因击刺薛无忧，令她灵犀指半途而废，心境无法圆融，赵无垢却是全力出击，蓄势已至巅峰，两人相拼，一出一入，薛无忧只怕要落入下风。
　　他哪怕丢了这条命，也务必要助师尊扭转劣势！
　　先前所使那招“灯火阑珊”剑意未尽，受赵无垢剑气牵引，后发先至，越过薛无忧，长剑连划，阑珊之意透出，与凌厉之势相争，相互消弭。
　　可惜他本不如赵无垢功力深厚，又是借力而为，很快便已力尽，人被弹飞，如断线风筝般落往山崖。
　　许悟被剑气所伤，浑身轻飘飘的，胸闷欲呕，提不起半丝力气，伤势极重。模糊的视线里，薛无忧与赵无垢斗在一处，剑光漫天。齐妙扑在崖边，朝他大叫。便也奋力向她挤出一个笑容。
　　就在横飞之势已尽，即将下坠时，一个高大的人影从崖边激射而来，把他紧紧抱住。
　　许悟恍惚以为出现了幻觉。
　　待看清抱着自己的真是武仲元时，又惊又喜，柔声道：“这是何苦！”
　　“我不能眼看着你死！”武仲元把他抱得更紧。
　　话尤未了，两人双双对对急速下坠。
　　巨大的风声在耳边啸叫，许悟一张嘴，语声便被强风绞碎。纵有满心的话要说，也只得作罢。他们温柔对望，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自己。
　　此情此景，无声胜有声。
　　无论武仲元以前做过些什么，此刻他愿意舍命相陪，那些过错便不再重要。两人即将粉身殒命，许悟心中却再无惊惧。
　　武仲元的怀抱温暖，坚实，是他心之所向，魂之所归。这注定短暂的相拥，如此纯粹，许悟终于看清了他的心。
　　这是他十八年来最开心的时刻！却稍嫌不够，又来得太迟。
　　两人越坠越快，呼吸艰难，身子像被扯碎一般。他们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着对方，生怕一不小心，就被撕开抛散！
　　忽然一道水光掠过武仲元面颊，许悟浑身一振，猛然想起崖下是一条大江！他强睁着眼扭头瞧去，只见一条泛着银光的细线渐变渐宽。
　　一股极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他们或有一线生机！
　　当他看向武仲元时，亦在他眼里看到了亮光，那光里藏着温柔的笑意。
　　下一刻，武仲元身子一扭，便把许悟翻到他身上。如此一来，落水之时，他垫在下面，许悟更有生还可能。
　　许悟想要翻身，却因受伤颇重，无力可施，只得拼命摇头，流下泪来。武仲元将脸贴近，亲去他的泪痕。
　　终于两唇紧紧相接。
　　此刻两人坠临江面上空只余三丈。
　　许悟心醉神迷之际，只觉死而无憾。
　　两丈……
　　一丈……
　　武仲元忽手腕一翻，朝下一按，劲力破开水面，激起两股水注，下坠之势略缓。他身受反震之力，猛然喷出一口鲜血，眼神涣散。
　　许悟还来不及心疼，“嘭”的一声巨响，两人已砸进江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