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星光》咕咚静静

31、尼古丁的味道

　　杜衡没回头，自然也没听到她后面说的话，他有种迫切的心情，想要见到江蔚然，心里有块地方，好像看到她什么都可以暂时忘记，她能给他一种无所畏惧的力量。
　　可当他走在明晃晃的太阳下，又停了下来，像是浇过水的青菜，自以为可以对抗夏天的阳光，可总是在对上的那一刻就败下阵来，那些覆盖在表层的东西不足以对抗持续不断地碾压，就好像现在的他，他低着头，拿出手机，手机屏幕上是她的照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生活到处都是她的痕迹，她已经慢慢的占领了他，可他现在却要抽身出去，就像是把长在自己身上的皮肉，一点点的拔下来，痛到麻木的感觉，让他连反抗都忘了，只能痛苦的承受。
　　“然然，我今天有事情没办法出去了”他抬头看了眼天空，太阳的光直射眼睛，他的眼前呈现出五颜六色，被拖进了另一个世界。他多希望，多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为什么，生活，命运总会在措不及防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而你，为了避免被击碎，只能躲避。
　　“哦，好吧”她应该生气了吧，杜衡想，她应该生气的，他靠在墙上。
　　“我昨天跟周合哥说了去英国的事，原来我爸早就有准备了”她看起来没有被刚才的情绪影响，每个字都诉说这她的期待和雀跃，她没有生气，可杜蘅更难受了，他的心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攥着，放开，握紧，放开在握紧，可却是没有规律的运动，无规则的疼痛，让他忘了本质的痛疼，而是恐惧这种未知的根源，不知道它的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然然，对不起”杜蘅看着编辑好的字，然后一点点的删掉，然后拨通电话。
　　“然然”杜衡喊着她的名字
　　“杜衡”她也喊他的名字
　　“简单他们说考完要出去玩，你去吗？”杜蘅换了个话题
　　“你去我就去”她嘻嘻的笑，山泉水，一汪汪的流进他的心里，干涸沉痛的心，就像晒干的菜，重新活了过来。先不去想那些事情吧，他想，也许会有转机。
　　“好啊，他们安排好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大学后，大家天南海北的，再聚就有点难了”
　　“你等会儿要忙吗？”凡是离别的话题，江蔚然都不想继续。
　　“嗯，等会儿可能我妈要带我会老宅”事实上不是可能，而是肯定，就这么一会儿，梁媛媛已经发了几十条信息，从最开始强硬要挟，到后面的软语相求。
　　“哦，我等会儿可能也要出去”江蔚然不想让他觉得负担“去问下留学的事情”她也没说谎，她确实是准备等会儿问下周合留学的事情。
　　“好，那，再见”他很想说，见一面，可他又很怕面对她。
　　“好，再见”苏蔚然挂了电话。
　　杜蘅看着慢慢变黑的屏幕，缓慢的转身，就看到了，隐匿在黑色阴影里的梁媛媛，她站在那里，看不清表情，他叹口气：“妈，我会跟你回去的，我想静一会儿。”说完，他迈着腿向炽烈的阳光走去，他去小区门口买了包烟，熟练的撕开包装，拿出一支，瘦长的手夹着烟，另一手熟练的点火，放进嘴里，深深的吸了一口，尼古丁在肺里转了一圈，变成烟雾缓缓的飘散，好像能带走身体里的烦恼和痛苦。然而并不会。一支烟结束，他把剩余的扔进垃圾桶，又走进了那个来时的建筑。
　　仅仅相隔几十分钟，梁媛媛再次见到杜蘅，觉得好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这几十分钟是对她的煎熬，她想了很多很多，她妈妈走的早，她和梁国宏磕磕绊绊的长大，没有女性参照物，她的成长很大程度是摸索着向前，性格也大部分都是参照梁国宏，可直到高中，她遇到了那个人，也是这样火热的夏天，她好像被融化的钢铁，变的滚烫却柔软，也唯独是在他面前，她永远是慌乱的，事实上，自从遇到他开始，她的生活就变的兵荒马乱，不受控制，再后来，他走了，她又变成了坚硬的钢铁，变成了那个永远得体睿智的女人。
　　可是今天她又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初初见到他的时候，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心里慌乱的都不知道要说什么话，开口就是一片空白，那些简单的，没有逻辑的，以前她看不上鄙视的语言，毫无征兆的说出来，甚至在她的灵魂深处，她好像是在看另外一个人，那个十几年前，慌乱的小女孩儿。她有点害怕，直到她看到返回的杜蘅，她重新冷静下来，她想，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小女孩儿，那个他也不会再回来，没有人会牵着她的手跟她说，放心，有我。
　　于是，她又变成了梁媛媛。
　　“我答应你，但是我也有个条件”杜衡走过去，坐在梁媛媛对面，他看着她，很陌生，他们的说话方式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面对面，是高位者和低位者，也是服从和被服从。他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她，记忆已经模糊的好像套了层保鲜膜，可是却并没有让画面更加鲜活。他们就是这样坐着，他已经记不清她的样子，可是他记得她说过的话，因为，她只说了一句话，“我是你的妈妈，不管怎样，我都是爱你的”后来她确实是爱他的，她做到了，她像很多父母那样，把自己的爱，给他，不管他能不能承受这样的爱。
　　“你说吧”梁媛媛是很累的，这种累就像是跑了马拉松，身体很累，可精神却停不下来，反复的复盘发生过的事情。
　　“这是最后一次，我答应你，但是以后，你们要做的事情跟我无关”杜衡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也许她也没有办法了，只能拿他这个儿子去填这个窟窿，也许他应该理解她，毕竟从小到大，她并没有要求他做过很多。可是他不能啊，这也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非要不可的事情。
　　“你知道，我不能答应”梁媛媛眼睛无焦距的看向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可真好看啊，透过这双眼睛，她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人，她忍不住红了眼眶，如果可以，她不愿意，就在前几天，她还在想她要见见他的小女朋友，像所有的母亲那样，感觉自己孩子终于长大了。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妈，那么多孩子，你为什么会带我回家呢？”杜衡想听她说出那个答案，可是他又很害怕，他像是风筝，既期待着风，又害怕着风。
　　“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仅仅是因为我看到你，刚好是你而已”梁媛媛已经做不下去了，她站起来，越过他看向窗外，心也随着重心的升高而变提起来。
　　“那如果我不答应呢？”他低着头，两只手握在一起。
　　“你会答应的，你是我儿子”梁媛媛转身，她必须离开这里，她心里想。
　　“如果我不做你儿子呢”杜衡低下头，谈谈的说，他要的答案，她始终没说。
　　“那你也不是你外公的孙子，你不是杜蘅，你是谁？你知道吗？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梁媛媛背对着他，她用力握着手，指甲一点点掐着皮肉，那钝痛感让她清醒，她不能退缩，她不断的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儿子，她以后会明白的。
　　“所以我要无条件的听你的安排，是吗？妈妈”杜衡依然低头，声音冷冷的从胸腔里发出，一字一句，好像被加注了重量，一下一下的砸在她的心上“所以，我要做你的儿子，做外公的孙子，要求就是要听你所有的安排，是吗？”他停了下，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所以，你能告诉我，这个代价的期限是多久吗？”
　　“只要你还是我的儿子”梁媛媛终于忍不住，声音哽咽，这世界上有哪个母亲愿意逼着自己的孩子做不愿意做的事情呢，每一个都是有着不得不做的理由。
　　“好，我答应”杜蘅红着眼睛说：“如果这是我拥有一个名字，一个身份，一个家的代价，我答应，妈妈”
　　梁媛媛没说话，她推开门，踩着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车边，用力拉开车门把自己摔进车内，趴在方向盘上，任眼泪流出来，她本该高兴的，事情终于解决了。可是她知道，远远没有结束，她启动汽车，汽车引擎发出厚重的声音，像一头野兽，她是驾驭野兽的人，他们一起去披荆斩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