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日晴》行冬月

30、幸福家苑

　　宋凛川淡漠地瞥了那手机一眼，司缇见状把他手机挪到他能最大限度看到，却碰不到的地方，承诺:“你也放心，我不会偷窥你的隐私。”

　　宋凛川眼神饱含深意地看了她两秒，这才专心致志地低下头吃起饭。

　　两人来得最晚，外面的桌一个接一个撤了，灯光暗淡下来，像天上昏昏欲睡的星。

　　半晌后，司缇面前的盘子还剩下几块，甜品吃了一大半实在吃不下去了。

　　而宋凛川大抵是饿急了，点的三个大菜扫了个精光。

　　司缇把他手机还回去，说:“我把钱转你。”

　　“不用了。”宋凛川解锁，主屏幕滑到最后面一张，本能似的去看某个图标。

　　然而还没看到，他手机被再一次抢走。

　　司缇背对着他，打开了自己手机的支付功能，另支手在他屏幕上滑。

　　不过这一页上的图标都是什么，她怎么从没见过。

　　他把支付软件放哪了？
　　这里，还是……

　　“啊……”

　　狭小的空间，宋凛川轻而易举将人拉到身边。

　　他视线向下，只见司缇被他困在桌子与他支撑的双臂中，两手分别拿着一个手机，一副受惊了的模样。

　　两人靠得太近了，宋凛川的鼻尖能戳到她的额头，司缇眨眨眼，就可以扫到他温热的唇。

　　情不自禁地滚了下喉，宋凛川鼻息有些不易被发现的粗。
　　他温柔缓慢地呼吸，声音低哑到似乎从胸腔里溢出来，“司缇。”

　　耳朵酥酥麻麻的，顺着四肢百骸灌进开始加速跳动的心脏，司缇感觉到她的手臂因此有些发软，她不敢乱动，低低应了声：“嗯。”

　　“情人节那天。”宋凛川望着她颤动的羽睫，忽然想让她知道些什么，“我……”

　　话音未落，有人一边敲门一边传入声音，“您好，今天是……”

　　一听见他说出“情人节”三个字，司缇心莫名地虚了一下，可听到别人声音，她不想被误会，下意识伸手去推宋凛川。

　　然同一时刻，她脑袋被他迅速藏到怀里。

　　宋凛川或许回头望了一眼，他什么都没说，服务生却连忙道着歉，立刻关上了门。

　　司缇感觉自己的脸正以一种从没有过的速度涨红，她靠着他的胸膛，迷茫间似乎听到一阵暧昧的心跳声。

　　是自己的吗？
　　还是，他的？

　　宋凛川转过身，宽大手掌扶着她脑后柔顺的发。

　　他半垂眼睫，盯她在他肌肤上慢慢呼吸，像小猫似的，温顺，可爱，缩成一团。

　　他突然很想多碰她一会儿，于是轻柔地让手掌下移。

　　司缇还在消化方才的惊恐，没大有精力去注意脑后几乎感受不到的动作，她离开他的怀抱一点，咬了下唇，努力转移奇怪的身体反应，“你刚才要说什么？”

　　宋凛川现在哪有心情来向她阐述那一天他想给她打电话、想去她家敲门的纠结，他轻轻咳了一声，手掌最后留恋一般摸了两下，然后拿开，整个人后退两步，“没什么。”

　　他带走了最后一缕幽静茶香，司缇抬头望，见他不停呼气吐气，神色顷刻之间便跟方才没有两样了。

　　她站起身，白嫩的手抓了下他手机。

　　宋凛川看她片刻，伸出手，“如果你跟我生分到一两百都要算。”
　　他边在屏幕上操作，边说:“那转账吧。”

　　见他拿起外套往外走，司缇反应两秒，随即打开微信。
　　最新一条是来自昵称为[LIN]的——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到家后，司缇在多番犹豫下，还是发过去了个红包。
　　并附言:谢谢你送我回家。

　　宋凛川将她送到后没上楼，说今天不在这儿住。
　　司缇没多问，下车后提醒他路上注意安全。

　　宋凛川转动方向盘要离开时，司缇叫他一声，跟他对视。
　　她突然想起两人肢体碰触的意外，话音低了几度，“还有好好吃饭，该休息的时候要休息。”

　　宋凛川没说话，司缇却看见他嘴角貌似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知道了。”宋凛川对她说，“今天很漂亮，衣服是。”
　　他顿了顿，低声补充:“妆也是。”

　　回忆收拢，司缇打开相机，用前置摄像头照着自己，“妆？妆都没了，违心的话竟然能说得这么面不改色，虚伪。”

　　她眼里噙着一抹自己察觉不到的笑，再次看了一遍两人的聊天记录。

　　总共四条，其中三条都是她发出的。
　　而他，高冷如现在，过去五分钟了都没回复。

　　司缇抿唇，把手机放一边，去卧室换了一身运动服下楼夜跑。

　　简单热完身，司缇依旧准备沿小区跑，但今天不知怎的，她想改变一下规划。

　　这一带的年轻人多一些，路上有出来遛狗的，也有有说有笑一起慢跑的。

　　司缇均匀呼吸，索性放开步伐，看到哪个路口的绿灯亮起就改为往哪儿跑。

　　灯光由亮变暗，街道逐渐安静，显然进入了不怎么繁华的地段。

　　她不由得放轻呼吸，放慢速度，目光中多了几分警惕。

　　但看着看着，司缇意外发现周围场景越来越熟悉。
　　像在什么时候见过。

　　她皱了下眉，恰好旁边的水果店正在关门，灯光消失的下一秒，脑海里猛地跳出几个画面。

　　司缇抬头一看，竟是九年前那个暑假，她待了一个月的老小区。

　　司缇的第一反应是离开，她飞快转了身，可双腿怎么也迈不出离开的第一步。

　　大抵是因为这里也保留了一部分美好回忆吧。
　　而如今多年已经过去，自己早已放下，多看一眼又有何妨？

　　做了个深呼吸，司缇缓慢回身，抬起的目光扫过每一处灯火通明的人家。

　　小区大门上的“幸福家苑”只有前面两个字了，门卫的小房间依旧一片漆黑，挡车杆高高抬起，一如既往只是摆设。

　　她从没有任何阻碍的人行道进去，微弱的路灯隔一盏坏一盏，各种老头乐、三轮车杂乱无序地摆在路边，其中一辆甚至十分张狂地横在了中央。

　　司缇叹口气，绕了过去，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她当时租下的那一栋。

　　除了楼前的灌木丛更少，单元门的漆掉得更厉害，其他与当年并没有多大差异。

　　她往后撤两步，抬头向上看。

　　亮起的灯少得可怜，她被笼罩在一片黑暗中，目光定格在六楼一扇不大的窗户上。

　　那年她下午回来时，经常能看见宋凛川在那儿穿着围裙做饭。

　　她通常会不紧不慢地在楼下拿出手机来给他多角度地拍照纪念，但偶尔几次，宋凛川也会不配合，看见她回来就把冒着热气的菜端走，一边高声“威胁”:“再不上来，一点也没得吃了。”

　　想到这儿，司缇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终究，什么都过去了。

　　心头涌上一丝冰冰凉凉的情绪，她勉强扯了扯唇。

　　不远处走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司缇转身，准备离开。

　　然没走两步，老人的步伐突然加快，朝她扬起手，语气一下变得激动起来。

　　她说得含糊，司缇听不清楚，打算急忙绕开。

　　在马上要离开这栋楼时，老人脚下踉跄一步，对她说话的声音更大了。

　　也就在此时，借着别人家里打开的灯，司缇认出了这位老人
　　——是跟她一个单元，住在一楼的孙奶奶。

　　司缇连忙上前扶了她一把，试探地问:“孙奶奶？”

　　老人手捂着心脏，上下抚动了两次，紧紧握住她手，“哎。”

　　见孙奶奶的精神头不错，司缇欣慰地松了口气，“这些年您过得还好吧？”

　　“好，好。”孙奶奶颤颤巍巍地点头，从下打上打量她一圈，眼含热泪，“长大了，变漂亮了。”

　　司缇的眼眶跟着湿了，她弯起唇，正要说话，孙奶奶笑着问:“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

　　司缇顿了下，以为孙奶奶在问她为什么还不回家，便道:“准备回了。”

　　孙奶奶拉着她，一边往单元门走，一边生气地念叨:“臭小子，还骗我说你一直没回来。走，我今天非得找他去。”

　　司缇脑袋迷迷糊糊的，猜不出来孙奶奶这话什么意思。她连忙拉住老人，“孙奶奶，今天太晚，我就先不去家里打扰方爷爷了。”

　　孙奶奶慢慢转身，疑惑的同时拍了拍她的手背，“行，你什么时候来都行，你方爷爷也挂念着你呢。”

　　“嗯。”司缇朝老人笑着，上前小心翼翼抱了下，“我先扶您到家门口再走。”

　　说着，司缇松开怀抱，孙奶奶不解地看她，“你不上去？”

　　“上去？”司缇迷茫地反问，“去哪？”
　　孙奶奶说:“去六楼。”

　　闻言，司缇无奈一笑，“奶奶，我早退租了，去六楼干嘛？”

　　老人才是没转过弯，“可那小伙子……”

　　话说到一半，听见老伴声音，却一直没见人进来的老爷爷扶着门出来。

　　见到慈祥亲切的方爷爷身体仍然如此硬朗，司缇更是一阵欣喜。
　　她跟方爷爷寒暄几句，承诺以后有时间一定经常过来看望。

　　两名老人相互看一眼，以为小情侣闹矛盾，便也没再说什么。

　　同他们告别后，司缇心里暖洋洋的。

　　她回头，最后望一眼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却没注意到，在她视线完全离开的一瞬间，六楼的那盏灯，亮了。